年始十三也。碑以二年为六年,特书者之误尔(此段以史所记订石文)。
最近三十年中,缪荃荪、罗振玉、王国维皆于石刻与史传之校正工夫上续有所贡献,然其造诣之最高点,亦不过如钱竹汀而已。
近来出土之直接史料,可据以校正史传者,尚有西陲所得汉简。此种材料,法人沙畹德人康拉地皆试为考证,而皆无大功,至王静安君手,乃蔚成精美之史事知识。现录其一段如下(《流沙坠简补遗考释》第一页):
三、晋守侍中大都尉奉晋大侯亲晋鄯善、焉耆、龟兹、疏勒
四、于阗王写下诏书到
右二简文义相属,书迹亦同,实一书之文,前排比简文印本时,尚未知其为一书,故分置两页中,今改正如右。亦行下诏书之辞也。晋守侍中大都尉奉晋大侯亲晋鄯善、焉耆、龟兹、疏勒、于阗王者,若析言之,则当云,晋守侍中大都尉奉晋大侯亲晋鄯善王,晋守侍中大都尉奉晋大侯亲晋焉耆王,以下仿此。盖晋时西域诸国王皆得守侍中大都尉奉晋大侯位号。以此十字冠于五国王之上,而不一一言之者,文例宜然,亦如亲晋二字之为五国王通号,此人人所易首肯也。案,中国假西域诸国王以官号,自后汉始。《后汉书·西域传》:光武建武五年,河西大将军窦融承制立莎车王康为汉莎车建功怀德王西域大都尉,五十五国皆属焉。十七年,更赐以汉大将军印绶。顺帝永建二年,疏勒王臣磐遣使奉献,帝拜臣磐为与汉大都尉,其子孙至灵帝时犹称之。(案,传但言拜臣磐为汉大都尉,汉字上无与。然下文云,疏勒王与汉大都尉于猎中为其季父和得所射杀,时疏勒王外,非别有汉大都尉,不得言与。疑与汉二字当连读,与汉犹言亲汉也。上云拜臣磐为汉大都尉,汉字上脱与字)《魏略·西戎传》,魏赐车师后部王壹多杂守魏侍中,号大都尉,受魏王印,此西域诸王受中国官号之见于史籍者也。考汉魏时本无大都尉一官,求其名称,实录都护而起。前汉时本以骑都尉都护西域,(见《汉书·百官公卿表》及《甘延寿段会宗传》)后遂略称西域都护。新莽之后,都护败没,故窦融承制拜莎车王康为西域大都尉,使暂统西域诸国,惟不欲假以都护之名,又以西域诸国本各有左右都尉,故名之曰西域大都尉,使其号与西域都护骑都尉相埒云尔。嗣是莎车既衰,而疏勒王称与汉大都尉,魏车师后部王又单称大都尉,皆不冠以西域二字,其号稍杀。故此简西域诸国王皆有此位号,疑自魏时已然矣。或以此简之晋守侍中大都尉与魏赐车师后王位号同,又下所举五王中无车师后王,疑此亦晋初车师后王之称,故此简之中实得六国。然魏时车师后王既受王印,则其号当云魏守侍中大都尉亲魏车师后部王,今但云晋守侍中大都尉,但举其所受中国官号,而不著其本国王号,必无此理。故曰,晋守侍中大都尉者,乃鄯善、焉耆、龟兹、疏勒、于阗王之公号也。奉晋大侯亦然。以国王而受晋侯封,故谓之大侯,以别于西域诸国之左右侯,亦犹大都尉之称,所以别于诸国之左右都尉也。亲晋某王者,亦当时诸国王之美称。案,汉时西域诸国王但称汉某国王,《汉书·西域传》云,西域最凡国五十,自译长至侯王皆佩汉印绶,凡三百七十六人。其印文虽无传者,然《匈奴传》云,汉赐单于印,言玺不言章,又无汉字,诸王已下乃有汉,言章。西域诸王虽君一国,然其土地人民尚不如匈奴诸王,则汉所赐印必云汉某某王章,无疑也。后汉之初,莎车王号尚冠以汉字,中叶以后,始有亲汉之称。《后书·西域传》,顺帝永建元年,班勇上八滑为后部亲汉侯。然但为侯号而非王号,其王犹当称汉某某王也。惟建安中封鲜卑沙末汗为亲汉王,魏晋封拜皆袭此称,如《魏志·外国传》有亲魏倭王,古印章有亲晋羌王亲赵侯等是也。其官号上冠以魏晋字者,所以荣之,其王号上冠以亲魏、亲晋字而不直云魏晋者,所以示其非纯臣也。此简所举五国,西域长史所辖殆尽于此。案,西域内属诸国,前汉末分至五十,后汉又并为十余,至魏时仅存六七。《魏略》言且末小宛精绝楼兰(此谓楼兰城)皆并属鄯善,戎卢扞弥渠勒皮穴(《汉书》作皮山)皆属于阗,尉犁危须山王国皆并属焉耆,姑墨温宿尉头皆并属龟兹,桢中莎车竭石渠沙西夜依耐蒲犁億若榆令捐毒休脩(《汉书》作休循)琴国皆并属疏勒,且弥单桓毕陆(《汉书》作卑陆)蒲陆(《汉书》作蒲类)乌贪(《汉书》作乌贪訾离)诸国皆并属车师。此外汉时属都护诸国,惟乌孙尚存,仍岁朝贡,见于《魏志》。然乌孙国大地远,其事中国亦当与康居大月氏同科,自后汉以来盖已不属都护长史。则魏时西域内属诸国,仅上六国而已。右简所举又少车师一国,盖晋初车师后部当为鲜卑所役属。《魏志·鲜卑传》注引王沈《魏书》云,鲜卑西部西接乌孙。《晋书·武帝纪》,咸宁元年六月,西域戊己校尉马循讨叛鲜卑破之。二年,鲜卑阿罗多等寇边,西域戊己校尉马循讨之。时鲜卑当据车师后部之地,故能西接乌孙,南侵戊己校尉治所矣。右简令诸国王写下诏书,而独不云车师王者,当由于此。然则晋初属西域长史诸国,惟鄯善、焉耆、龟兹、疏勒、于阗五国而已。此西域诸国之大势,得由右简知之者也。此简所出之地,当汉精绝国境,《后书》言后汉明帝时精绝为鄯善所并,而斯氏后十年在此地所得木简见于本书简牍遗文中者,其中称谓有大王有王有夫人,隶书精妙,似后汉桓灵间书。余前序中已疑精绝一国汉末复有独立之事,今此简中无精绝王,而诏书乃到此者,必自鄯善或于阗传写而来,可见精绝至晋初又为他国所并矣。自地理上言之,则精绝去于阗近,而去鄯善较远,自当并属于阗,而《魏略》则云并属鄯善,然无论何属,此时已无精绝国可知。此尼雅一地之沿革,得由右简知之也。二简所存者不及三十字,而足以裨益史事如此。然非知此二简为一书,亦不能有所弋获矣。
以上所举的几个例之外,尚有其他近来出土之直接史料,足以凭藉着校正或补苴史传者。例如敦煌卷子中之杂件,颇有些是当时的笺帖杂记之类,或地方上的记载,这些真是最好的史料。即如《张氏勋德记》等,罗振玉氏据之以成《补唐书张义潮传》(丙寅稿第一叶至四叶)。可见史料的发见,足以促成史学之进步,而史学之进步,最赖史料之增加。不过这些文字,或太长,或太琐,不便举列,故今从阙。
近数十年来最发达的学问中,金文之研究是一个大端。因金文的时代与诸史不相涉(除《史记》一小部外),而是《诗》《书》的时代,所以金文之研究看来似只有裨于经学,然经学除其语言文字之部分外,即是史学智识。不过金文与《诗》《书》所记不相干者多,可以互补,可以互校文字文体之异同,而不易据以对勘史事。虽金文中有很多材料,可以增加我们对于古代史事知识,但,求到这些知识,每每须经过很细的工夫,然后寻出几件来。因此,关于金文学之精作虽多,而专于诗书时代史事作对勘之论文,还不曾有。此等发明,皆零零碎碎,散见各书中。现在且举吴大澂君文字说,以为一例。此虽一字之校定,然《大诰》究竟是谁的档案,可以凭此解决这个二千年的纷扰。《大诰》一类极重要的史料赖一字决定其地位,于此可见新发见的直接史料,对于遗传的间接史料,有莫大之补助也。
“文”字 书文侯之命,“追孝于前文人”。《诗·江汉》告于文人。”《毛传》云:“文人,文德之人也。”潍县陈寿卿编修介祺所藏兮仲钟云:“其用追孝于皇考己伯,用侃喜前文人。”《积古斋钟鼎彝器款识·追敦》云:“用追孝于前文人。”知“前文人”三字为周时习见语。乃《大诰》误文为宁,曰:“予曷其不于前宁人图功攸终。”曰:“予曷其不于前宁人攸受休毕。”曰:“天亦惟休于前宁人。”曰:“率宁人有指疆土。”“前宁人”实“前文人”之误。盖因古文文字有从心者,或作,或作,或又作。壁中古文《大诰》篇,其文字必与宁字相似,汉儒遂误释为宁。其实《大诰》乃武王伐殷大诰天下之文,宁王即文王,宁考即文考,“民献有十夫”,即武王之乱臣十人也。“宁王遗我大宝龟”,郑注“受命曰宁王”,此不得其解而强为之说也。既以宁考为武王,遂以《大诰》为成王之诰。不见古器,不识真古,安知宁字为文之误哉?
以上所标五例,皆新发见的直接史料与自古相传的间接史料相互勘补的工作。必于旧史史料有工夫,然后可以运用新史料;必于新史料能了解,然后可以纠正旧史料。新史料之发见与应用,实是史学进步的最要条件;然而但持新材料,而与遗传者接不上气,亦每每是枉然。从此可知抱残守缺,深固闭拒,不知扩充史料者,固是不可救药之妄人;而一味平地造起,不知积薪之势,相因然后可以居上者,亦难免于狂狷者之徒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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