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禺 - 我的爸爸曹禺万方

作者: 曹禺8,407】字 目 录

会梦见这些时刻吗?奇怪的是他很少提到。那些遥远而又遥远的极乐时光竟真的逝去了吗?

如果我说它们没有逝去,我是有根据的。

不管他曾经做了些什么,忙碌的日子,玩的时候,投入于感情生活的时候,都有一种感觉是占统治地位的,那是另一个他,一个隐身人,藏在他的身里,那个人名字叫作痛苦。他一生都没有逃它的掌握。这也许是他为什么会写作的一个重要原因。既然痛苦长存,那么就是说对于美好时光的向住也就长存。这是一对不分离的生命,共同生成共同死亡。有时它们会溶化成一个生命。我看见过它们那种形态。我想我经常看见。

我爸爸得过严重的神经官能症,所以多少年来他的睡眠必须要靠安眠葯。吃了安眠葯之后,他就大大地放松了。他的种种潜在的意识就会变成话语。这时候的他常常是最慈祥的,是软弱而纯洁的。有一次我已经睡下了,听见他大声叫我的名字,连声地叫,我翻身下,跑进他的屋里。他说:“你再不来就晚了,我就跳下去了,我什么也不想了,只想从窗子里跳下去!”他说得迷迷糊糊,他的身软绵绵的。我是说他根本不可能跳下去,他已经快要进入睡眠状态了。但我相信,他的灵魂刚才是站在窗台上的,感受着外边巨大的黑夜和冰冷的空气。他说:“我痛苦,……

[续我的爸爸曹禺(万方)上一小节]我要写一个大东西才死,不然我不干!我越读托尔斯泰越难受。”他的枕头边上放着托尔斯泰评传这一类的书,这是他崇拜的作家。他接着说:“人家吹捧我,我并不快乐,因为我想得太大了。”

我劝他别想了,那么多人并没有干什么也过了,“睡吧。”我说。他反驳我,“那他们没有想像力呀!我不同,我有,我想成托尔斯泰,可我成不了,都七八十岁了,还成什么呀,我就想死了算了。托尔斯泰,他一辈子要弄清为什么,他几十年的痛苦,他想像农民一样生活……他一天走三四个小时,然后写作,大吃,能吃极了,八十二岁还要吃一大碗生菜,他每天又快乐又痛苦,真是一个伟大的人!”

有时候,吃过安眠葯,他讲叙他生活的经历,他所见过的一些事,如同陀斯妥也夫斯基笔下的事,他反复地说他要写,要写真实的人。有时候是讲他的梦。我说的是真正的梦。他的梦是重复的,有的梦做了一辈子,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事件……他的话内容繁杂,跳跃极大。

大都是在这样的时候,我尤其感觉到自己是他的女儿。因为他把我当成他自己生命延续出的另一部分。他所面对的其实不是我,而是一个他能够进行自我倾诉的对象。他说了许多,让自己了解自己的种种苦闷,他感到了安慰,平静下来,就睡着了。

当然,他也面对我,他希望得到人的理解。我想在这点上我没有叫他失望。我提到的那一次,他大声把我喊去,说了一番话,第二天早上他对我说,跳楼,只是那么一想,你不要说啊!可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稀奇,谁都有陷入绝望的瞬间,谁都想到过死。但是在他的生活中确有这样一个影,或者说是一压力;或远或近,或轻或重地跟着……他甩不掉它,因为他已久缺乏力量了。长江边那只篷船上的青年是有力量的。

他羡慕青年人,有时他在街上散步,他会盯住某个过路的人,当人走过他身边,走开了,他会转回身去盯着看。我问,“你看什么呢?”他说,“没有比青春再好的东西了。”他能感到生之气息拂面吹来,他非常敏感。我甚至想说,他就是从他的敏感中汲取生命的。

平日,即使在他进入老年后,他仍然是个活灵活现的爱闹的人。记得小时候,不管他晚上几点回家,即使我们已经睡了,他也非要把我们闹醒。他兴奋就要让我们也都跟着他兴奋。他相信这一瞬间的欢乐的gāo cháo,他看重这份真实的感觉,睡觉则有的是时间。以后我们大了,他上年纪了,如果他遇到了什么满意的事,心里生出美滋滋的感觉,他会突然扭动胖肚子,两支胳膊举起来伸直,小而柔软的手灵活地上下翻动,跳起舞来。他的眼睛闪闪发亮,说他跳的是新疆舞,有时是日本舞,后来也有过是“迪斯科”的时候。实在那不能算是什么舞,可是很有感染力。这真是一个老人向你袒露内心喜悦的最美妙的方式了。

然而来得容易去的快,片刻他就气喘嘘嘘,瘫坐下来。而且连欢悦的心情也随着一阵巨烈喧闹的动作发泄出去了,消失了。

在他情绪高涨,神采飞扬地和你讲话时,一切会突然间停顿,随即坍塌下来。他依然坐在那里,但变了一个人,已被疲倦、被恍惚,被其它什么带走了的人。可也有的时候他会使出所有的力气聊啊,聊啊,甚至是和不甚相干的人,第一次来访的陌生客人,他要聊到最后一口气才停止。他原来并不是一个能说的人,所以我有许多感触。我时常想,他不停地说话,超出他精神与力的支付能力,他想得到什么呢?我心里有很多答案,可没有一个准确的。我记得小时候,在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三楼的小礼堂里,举行春节联欢会,也许是院庆,我记不清了,人们请院长讲话,他就走到前面去。他的样子就像不会说话的人那样,总出错。下面不断有人笑,因为他又讲错了。他说得很短,然后就结束了,人们给他鼓掌。我虽然很小,可是我能理解这掌声中有一层就有为了他的不会讲话而鼓的。这样的讲话给人们带来发自内心的欢喜。

我爸爸的语言十分精彩。我指的不是“语言大师”那一类的语言,是一些恰恰没经过思维的、冒出来的话。比如,他的钢笔没了,他需要人给他找墨,可他冒出的一句话是:“这灯儿,不亮了!”我看见了他手上的钢笔,我就懂了,当然,是钢笔不亮了。当他想让人帮他关掉灯时,他就指着灯说:“把这个,取消!”很多东西都经常在他的取消之列。比如取消袜子,取消裤子,取消电视,他说:“取消!”我们就都明白了。后来我们也学会取消了。有许多事情他是绝不用脑子的。他写完毛笔字,用我的洗脸巾擦毛笔。没有别的缘故,只因为很顺手,而且那时他想,毛巾就是擦毛笔用的。家里来了个客人,说:“您还记得我吗?我给您刻过图章。”他热情地说:“哎呀,那太好了!你刻的章叫什么名字呀?”人家就告诉他,是曹禺两个字。

这样的事情很多,都是些很可爱的事儿。

我的一个同学,他的爸爸是我爸爸的学生,他跟我说,你的爸爸,在立剧专给我们讲课的时候,就像个小太阳。我那时候只是个小学生。她把这句话告诉了我。我就记住了,一直没忘。

我很难真实地想像出他像小太阳的样子。可是我相信他是有光的,因为我有感觉。

我琢磨过,那是什么呢?很久了,我成熟起来,更成熟起来,我渐渐感觉到那种光是一种真诚之光。我所说的绝不是人们说到真诚这个词时的那种含义。我说的这个真诚,可能更彻底些。

一次我得了感冒一类的病,躺在上。他走到我边,看着我,然后说:“你不知道,我真担心啊!我就担心你死在我前头。你要是死了,那你可让我太没法儿受了。”我所说的就是这种真诚。我还记得有一回,我看他坐在沙发上沉着脸,大不高兴的样子,我走过去关心他一下的意思,问:“爸,你怎么了?”他回答:“不高兴。”我说怎么不高兴,有什么不高兴?他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觉得活着多余,你说有什么道理可讲!”我就没说什么了,可又听他自言自语,“觉得活着多余就没道理啦,不然,这里有哲理。咳。”他叹一口气,“就是这么一回事呗!”在很多类似的时刻,我就会想到,在他剧本里的许多人物身上都有他的影子,是他的某一部分分离、繁衍出来的。

一般来说他不隐瞒自己,他不会隐瞒。包括他自己认为是不怎么美的、丑的东西,他的方式是袒露。他会紧接着批判自己,用些极重的话。不过他也常常固执己见,而且他固执起来会像恶魔。有一些时候,……

[续我的爸爸曹禺(万方)上一小节]他也想隐瞒,可绝少成功。

我当然不是说他在任何人、所有事情面前都如此。

有时候在外人面前,他就用惯常的、虚伪的方式表现他的那种真诚。这种说法不是人人都能明白的。这是我的说法。但,他的喜怒哀乐最后总是遮盖不了的。

家里常来人,邀他做一些没什么意思的事,题字或者宴会。他觉得很烦恼。我们说,就说你身不好。于是在来访人面前,他真就病得很厉害,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也听不见别人说什么了,完全不成了。来人走后我开玩笑,“爸,你演得过了。”他说:“我是真的难受、闷极了,就这儿。”他指指口。奇怪,这是真的。他的真诚表现为自己无法掌握的一种素质,超越他,在控制着他。在任何时候,在各种心情之下,甚至包括恐惧。他对于不必恐惧的事物的恐惧,对于不必忧虑的事情的忧虑,以至在不得不讲的情形下讲的溢美之词,他那出名的过分的谦虚,都是真诚的。这种真诚也总是能影响我,使我在该生他气的时候,变为不生气。这种真诚自有它的力量。

再次联想到我同学的父的话,我能够想像出他发光的样子了。那时他年轻,正在给一群比他还年轻的热爱戏剧的人讲戏剧。那是美丽而真诚的光。穿过逝去的岁月,我感到他的样子无比清晰地跃然在我眼前。

他在立剧专时还有这样的故事。四川的冬天大家都穿棉袍,他讲课时也穿着棉袍,讲着讲着他觉得身上什么地方怪难受的,就挠挠接着讲。过了一会儿又觉得难受,又抓一抓,最后是从他的棉袍的窟窿里窜出一只耗子。很可惜我没能碰到这么好玩的事。事实上,他的生活能力从来很低下,几乎是零。什么东西一经他的手就要出问题。一杯茶要洒一半在身上;他自己系的裤子,会走着走着掉下来;脸盆用过后随手往地上一扔,扔得潇洒自如,所以后来他用的盆只能买塑料的,供他摔。冬天看他穿服,我无论如何不能理解,他就不难受吗?腰部,连服带裤子右一层左一层乱七八糟地纠在一起,鼓鼓囊囊,让人联想到不叠的被窝。每次我都问:“你不难受吗?”他摇摇头:“不。”——在这些方面他又是很迟钝的。刮胡子刮出两三条口子,出血了,他一点不知道。他对疼痛的感觉也很迟钝。

他不馋,吃东西非常随便。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很少提出要求。他当然不会做饭。“文化革命”期间他好像做过饭,做过烧茄子。但我那时当兵在外,所以我不能肯定。但我能肯定我一辈子也不会吃上他做的饭。

但是他哺育我。我的意思不是他有自觉地有计划地教育我。他从来不这么做。也许在我记事以前他做过。我不知道。我还很小,可能四五岁吧,我双手紧紧趴在游泳池边上,很深。他把我的头使劲往里按,让我别怕。我大叫,并且打他。他就大笑。我四年级时他教会我骑车。然后我就骑车上学了。在当时我是独一份。前面我说过了,他一回家,只要他高兴就和我们大闹。我把他的头当过小山,山上长着草,我越过沙发,从他的肩膀爬到山顶去割草。他放《天鹅湖》的唱片,我们就没完没了地跳舞。

我还和爸爸在东湖边钓过鱼。我们坐了一下午,他钓上来一枝枯树权,我给他讲鱼的家庭的故事,他爱听极了。他带我们看了许多戏。有的戏使我流泪。《雷雨》第三幕的电闪雷鸣把我吓哭了,他只得带我们回家。他还凭他的想像带我去听殷承宗的钢琴演奏会。我听不出什么,只记得弹钢琴的人的嘴一直在咀嚼着什么东西。我问:“他吃什么呢?”他告诉我,他什么也没吃,那只是一种习惯。而且他不知道自己的嘴在动。我觉得很奇怪。但以后就慢慢能理解这一类事了。

我前面还提到听他读自己写的剧本。可能就在那时候我感觉出了陶醉是一种什么样子。他写东西时常常在屋里走来走去,表情是沉的。他还有剧烈地挠头的动作,我也记得。他的耳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痞子,他想不出来了就用手去搓那个痞子。他的习惯例不是咀嚼。后来因为怕磨擦太多生癌,就把那个痞子取消了。是一个很小的手术。

关于我爸爸,他年富力强时期的记忆都是零碎的,而且是孩子的观察。他也有过极少次数的大发脾气,我记不得原因,可是很吓人。夏天在家里,他总是光着脊梁。汗像一条条小虫在他背上爬。我观察过汗珠从毛孔里溢出来,往下滚,汇进脊背上汗的小溪流里的全过程。但我一点不记得夏天的酷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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