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禺 - 我的爸爸曹禺万方

作者: 曹禺8,407】字 目 录

,我也不记得有人抱怨夏天。对了,我爸爸他不是个爱抱怨的人。他确实不抱怨。那时,他的书房是一间平房,前面被一座大房子挡着阳光。他趴在那张又老又大的书桌上,用一只手支着头,我坐在他对面,帮他记。窗子是绿油漆的,窗帘是白的。我的相册里有这时期的照片,但用不着拿出来看,因为我现在就已经看见了。

等我长大以后,他能够和我交谈、我也会思考以后,我想我才真的开始了解他的一些品格。

对于他不懂的事情他绝不说知道。字典和百科全书是他必需随手可取的。有的东西一时查不到,他就一直记着,最后总会在什么地方查到。他是极端认真的人,不论做什么事,他要的不是正好,而是超出。在很多事情上,他的这种态度给人以教育,以感动。可我不说这样的事。我要说寄信这件事。最最普通的信(绝不超重),他一定要贴两毛至三毛钱邮票。如果去邮局寄的东西,过秤后人家说:五毛。他非贴上七毛。万一没时间去邮局,他就贴上一块钱的邮票或者再多些。我把这种不可理喻的事归为极端认真是不是合适呢?但我认为起码有助于说明他对其它事情的态度。同时这也磨练出我们的耐,不与他争,由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送客人从来是自己一个人跑在最前面。上年纪了,他的的功能退化的最快,可走路时你最后总是不得不拽住他,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要往前冲。即便在医院的走廊上走走,也是这样。我问他,你急着去哪儿?他笑笑,说:“好好,缓下劲儿来。”可走不了几步就又上劲儿了。

只有写毛笔字、看字帖能使他的心静下来。所以他常看帖,能看很长时间。写字也很好,但消耗力。一次他给我读一首诗:“目不真,唯有虚影,人亦如是,终莫之领,为之驱驱,背此真净,若能悟之,超然独醒。”人老了,大约对那种彻悟之后的宁静很向往吧。尤其当他不能做到的时候。

我爸爸喜欢听赞扬的话,当然不是任何赞扬都喜欢,总是高级一点的吧。但是他又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样很没意思。有时他因为什么事而沾沾自喜,……

[续我的爸爸曹禺(万方)上一小节]正得意的时候,我看着他,笑眯眯的,他立刻就说:“你别笑话爸爸啊!”他要一下把事情点透。只要他稍一闲下来,他的头脑就不停地转,就像被鞭子抽着的陀螺。这根鞭子经常是:自己剖析。我至今弄不清在他的思想深是否定自己多,还是肯定多。或许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怜悯。他永远不能领悟“知足长乐”和“随遇而安”的欣然。

幸亏他的格是好动、好热闹的。只要有适当的场合和朋友,他就会是其中最闹的一个,像孩子一样放纵自己,“人来疯”。他的朋友都了解他这点。当他全副精神地投入欢闹时,看上去有点像舞台上的人物。因为他大欢乐了,不是人人都能这么欢乐的。

长时间的寂寞会使他烦躁。他坐在桌前翻手边的杂志,毫不相干的杂志,又走到书柜前漫无目的地找书,读出书的名字。他在屋子里东走西走。这些都是烦躁的表现。有时我怀念从前在屋里走来走去的爸爸。那是一个脚步沉重、有目的地的人。而后来这个走来走去的人,仿佛飘浮在空气里,不出声音地问:“我到底要干什么?”

我坚信我爸爸的才华。我所指的不是他的剧本。剧本就不用说了。我是想说我知道他心里是有真宝贝的。他对事物的理解从来是他自己独特的。他会洞察。但他不常把洞察的结果讲出来。于是这些结果就留在他心里,越积越多、越丰富,发酵或蒸馏成了很棒的东西,很过硬的一些想法。这个积累的过程看上去是从浓重到透明的过程。他有许多笔记本,都没有写满。从上面几乎看不出什么。但他还是时常记上几笔。后来我想到了,他记下来的只是一些符号而已,只有经过他的目光,那些符号才显出真正的意思来。世间一切事物都可能是有另一番意思的。平时他评叙事物,抒发内心用的都是没法再普通的语言。然而又是极准确的,一拳拳都能打中的语言。

有时他表现出烦躁,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脸绷得紧紧的,我走过去摸摸他的脸。他站住了,松弛下来,对我说:“不行了,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出来那个劲儿,那个劲儿好像还有,可是像是不大行了。”我看着他。有那么一会儿,我们互相看着。我是多么地理解他因而可怜他。事情是多么清楚啊!我本想安慰他的,才摸了他的脸,可是我什么也没能做到。

一次我的儿子来看外公,他拉着他的手说:“多好、多好啊!什么时候我要能回到你那样,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孩。多快乐!”我儿子太小,他觉得干干净净是归管的事,就跑去玩他的了。可我喜欢他的这个“干干净净”,它像是一下为你换了一副眼光,当然,比这还要复杂些。

我和爸爸一起回过一次天津,是为南开大学的一个活动去的。我们到他从小长大的家——小白楼去了。远远看见那所房子。说老实话我现在一点记不得是什么样了。但他记得,记得很清楚。他说:“就是它,就在这儿,不错,绝对不会错。这一家姓肖,那一家姓陈,”他指着旁边两幢房子,“我真是像在做梦啊!”

“就在这地方,”他指着街口,“我小时候这里排着一溜人力车,那时叫‘胶皮’,不要问价钱,上去就走。”他记起另一幢房子是周金子的家。

我们进了小楼,我就有印象了。小楼里黑乎乎的,里面住了好几家人。我爸爸指着楼下的一间:“这是我的书房,还有一个小书僮伴着我读书。真是奇怪呀,我就住在这儿!读易卜生,读《红楼梦》,翻译莫泊桑,看闲书;上高中时也在这里温习功课。”他还想起了教过他的一个大方先生,还教过袁世凯的儿子,好玩古钱,有几个姨太太,冬天是永远不生火的。他指出那里原来放着沙发,那儿是书桌,那儿是。他一再惊奇过去的事记得这么清楚,他的思绪在他旧时的家庭里游荡。有很多人与他同在。也许其中也有一个干干净净的孩子。他渐渐长大了,生活在大千世界里,成了一个剧作家。但是我不能想像。这样的环境,周围这样的人,永不消散的大烟的气味,下午3点钟孩子放学回家,仍然是死寂的家……如果能够试试,我也许想试一下,看那样的生活会造成什么,不过谁能保证我的安然无损呢?然而我又想,我爸爸并不想失去什么,一切都在他心里留下了应有的痕迹与重量。在那间弥漫着鸦片烟气味的屋子里,有一种东西一点点渗透到了他的身里。那就是愤怒。一个干干净净的孩子所一点点味出的愤闷之情。他后来写出的剧本就是他不能选择的命运的果实。

我记得我曾经问过我爸爸,他写东西的感觉。他说:“生活中往往有许多印象,许多憧憬,总是等写到节骨眼儿就冒出来了。要我说明白是不可能的,现在不可能,写的时候也不可能。”在他这样说之前,其实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但是人对许多事情都需要反复证实。

就这样,他在医院已经住了一年多了。我李玉茹一直陪着他。我也常去看他。我们说他是个“有福之人”,他自己也承认。他没有精神的时候就一句话也不说,这种时候现在比较多。不过只要有精神他就立刻又像平日那样,兴奋而又敏感,说话声音很大,眼睛生动地烁烁发亮。有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可能出现了白朦朦的一片,分辨不出什么,所以他就迷糊一会儿,打个盹儿。我离开医院回家,他送我到走廊上,站在那儿向我招手的样子已经像个孩子了。

现在我想我已经证实了自己的一些看法:我爸爸是极丰富的人,极复杂的一个人。他一生不追求享乐,他很真诚。他有很多缺陷与弱点,但是他没有罪孽。关于我的爸爸,我还有很多很多可写的,但这里已经写不下了。

(选自《生命从80岁开始》,珠海出版社1995年12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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