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俩要是冒冒失失地出去,受不了苦,又断了家庭的供给,可怎么办?
周文明:难道先生教我们向父母投降,乖乖地作孝子吗?
秦伯仁:这么办,好不好?我到你们家里去,见见你们的老人家,怎样?
程海兰:那么一来,要是老人们起了疑,看管起来我们,不就更糟了吗?
秦伯仁:我不会冒而咕咚地说你们要走啊!你看,我五十多岁的人,连这点心眼都没有!
〔二利喘嘘嘘地跑进来。
秦二利:大爷!大爷!
秦伯仁:二利!干吗跑得这么喘忽忽的?
秦二利:我哥哥没上这儿来吗?
秦伯仁:他那个美国派儿,干吗来看我这个老八板儿!
周文明:先生,我们走啦!
秦伯仁:文明,海兰,你们是不是生了我的气呢?
周文明:那怎能呢!
秦伯仁:这么着吧,去跟师母谈一谈,看她怎么说。
周文明 程海兰:谢谢先生!
秦伯仁:说你的,二利。
秦二利:大爷,大章惹了祸!
秦伯仁:他怎么惹了祸?
秦二利:您是我的亲大爷,您又是读书的人,你横是早已看出来了,爸爸多么偏疼我哥哥?
秦伯仁:就别抱怨啦,都有好吃好喝的,还闹什么呢?
秦二利:不是呀,凡事都有个理儿啊!爸爸送他到美国留学,教我在工厂里当苦力,这公道吗?
秦伯仁:你现在不是跑外的吗?并不再干苦活儿。
秦二利:是呀,那不是由几年的苦力熬出来的吗?
秦伯仁:算啦!算啦!说说大章到底惹了什么祸?
秦二利:偏心眼儿不会有好结果!这可好,大章在天津舞场里跟一个军阀的少爷争风吃醋,教人家给告下来了,说他是革命党。幸而他腿快,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人家派了一群拿枪的,跟爸爸要人!
秦伯仁:那,你爸爸还不会应付?花俩钱运动运动就是了。
秦二利:哟!大爷,这不象你老人家说的话啊!
秦伯仁:我对你们这样的人只能说这样的话!二利,我不知道你晓得不晓得,当初你爸爸卖了我们弟兄三个的财产,才开了工厂。到如今,他一字不提,我也一言未发。我混得上饭吃,还没挨饿,干吗分斤掰两地争财产呢?可是,你们的事情,我也不便多操心。
你们讲究发财,我是书呆子,顶好各自为政;不要平日连条狗都不来,有了困难才大爷长大爷短来麻烦我!
秦二利:大爷!大爷!您知道,我恨大章,也不喜欢爸爸。可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一家人到底是一家人,无论如何您也得帮点忙!
秦伯仁:我帮不上你们的忙!
秦二利:您帮得上!大章要是到这儿来,您把他藏起来,别教他乱跑去。过两天,您给他写封介绍信什么的,教他到南边去。
秦伯仁:上南边干什么去?找个事情作?
秦二利:去革命!
秦伯仁:二利,你出去蹓蹓好不好?你的脑子有什么毛病吧?
秦二利:没有一点毛病!我爸爸赞成革命!
秦伯仁:他?三十年前,我讲维新,他把我赶出在外,民国元年我回来,他敬我有如神明。赶到袁世凯作皇帝,我失去了政治上的势力,他就又不理我了!
秦二利:这回可是真的!现在办实业的人都赞成革命。前几年,欧洲大战,大家都赚了钱。如今鬼子的势力又回来了,我们非内里打倒军阀,外边挡住洋鬼子不可!现在,南边的革命军不是打的很好吗?我爸爸是这么想:因为大章不是真革命党,所以军阀老总才敢欺负他;大章要是个真革命党,老总们也许倒不敢惹他了!
〔大章大模大样地走进来。
秦大章:哈喽,伯父!
秦二利:大章!
秦大章:又叫我大章!我叫约翰!约翰·秦!伯父,屋里怎么还这么十八世纪的样子?您看,在美国,十层二十层的洋楼,刚盖好,看着不合适,啪,拆了!从新盖!又看着不合适,啪,又拆了!
秦伯仁:大章,你出去,我这儿不招待洋奴!
秦大章:洋奴?您这是怎么说话呢?地道哥仑比亚的博士,一切的一切都合美国标准!
秦二利:大章,你的事怎样喽?还这么吊儿啷当的怎么行呢!
秦大章:没关系!我取出来一笔款,满口袋都是钱,明天就上上海!到了上海,舒舒服服那么一革命,一切都“O.K!”
秦二利:你偷偷地取了款?
秦大章:美国大富翁的儿女们都那么办!伯父,你给我开几封介绍信,到各处好找到关系!
秦伯仁:大章,二利,你们都请出,而且从此不要到这儿来!走啊,走!
秦大章:那也“O.K!”
秦二利:等等!你偷了爸爸的钱!我不能放了你!
秦大章:分给你一点还不行?
秦二利:我告诉你,大章!
秦大章:约翰·秦!
秦二利:你就是败家子!
秦大章:二利,你的眼光如豆!你等着看,凭我的西装、雪茄、气度、学问,我到革命政府里随便捡也捡个外交总长!我看看大妈去,在这一家里,只有大妈是个文明人,会说半口儿英文。
秦二利:大爷,您看见没有?
秦伯仁:看见了!我没的可说!你也走吧!
秦二利:您得想法子稳住他,别教他跑了,他偷了钱!
秦伯仁:我不是警察!
〔院中叫:“大哥!”
秦二利:哟,妈妈来了!妈!
秦赵氏:你在这儿哪?二利!大哥!
秦伯仁:二妹妹,你好哇?
秦赵氏:好什么呀!我盼着一口气不来就死了,可是这口气儿就是不断!
秦二利:妈,您怎能这么说话呢?家里不缺您吃,不缺您穿,您干吗有福不享,瞎生气呢?
秦赵氏:二利,我来是跟你大爷谈谈心,不必你管吧!
秦二利:哥哥在这儿呢,您可看着他,别教他跑了!
秦赵氏:自从他打美国回来,他就没叫过我一声妈,我不管他的事!
秦二利:嘿!我赶紧找爸爸去!
秦赵氏:大哥,有地方吧?我在这儿住几天。
秦伯仁:那行!有工夫咱们好说些陈谷子烂芝麻呀!
秦赵氏:大哥,您老是这么亲热,教人心眼里热乎!老太太死后啊,您就是一家之主啦!
秦伯仁:老哥儿们姐儿们的,怎能不亲热点呢?老二近来又出了什么花样?
秦赵氏:您看吧,大哥!
秦伯仁:他给你的?
秦赵氏:从此我就打入冷宫了!
秦伯仁:他到底是又弄了一份儿家!
秦赵氏:我打听明白了,他在天津……所以拿这对镯子堵住我的嘴!
秦伯仁:你没跟他闹气?
秦赵氏:您说呢?
秦伯仁:这倒真……唉!乱哪!乱!我简直的……
秦赵氏:告诉大嫂不告诉呢?
秦伯仁:你知道她的脾气!
秦赵氏:那么,就这么窝窝囊囊地忍了吗?认了命吗?大哥!
秦伯仁:二妹妹,你把我问住了!先在这儿住着吧,咱们慢慢地商议!
秦赵氏:我都听您的,大哥!
秦伯仁:都听我的?唉!我可……二妹妹,别发愁,反正这次革命必有希望,中国不能老这么乌烟瘴气!国家一好了,大家都跟着好!不是吗?
秦赵氏:我也会好?
秦伯仁:也许!
〔院中汉媛叫:“妈!妈!”
秦伯仁:谁?汉媛?
秦汉媛:爸!二婶!
秦伯仁:你怎么回来了?
秦汉媛:回来了!没接到我的信?
秦伯仁:刚刚接到,我还没看。你怎么这个样?赤手空拳,连行李也没有?
秦赵氏:看,满身上的土!我给你搧搧。
秦汉媛:妈呢?先别叫她来!
秦伯仁:怎么啦?怎么啦?汉媛!
秦汉媛:爸,先给我口水喝!
秦赵氏:我来倒!给你!
秦汉媛:爸,您从二十多岁就干革命,您禁得住坏消息!
秦伯仁:什么坏消息?我禁得住!
秦汉媛:假若您听说我牺牲了,也禁得住?
秦伯仁:我……你哥哥呢?难道他……
秦汉媛:爸,我没法不告诉您,告诉了您才能瞒住妈妈!
秦伯仁:你哥哥怎样啦?说!我禁得住!我把他送走的;要革命就不怕死!他怎样?说!说!
秦汉媛:哥哥完啦!
秦赵氏:我的好宝贝!
秦伯仁:二妹妹,不准你哭!我的儿子死得好!
秦汉媛:爸,他死得冤!
秦伯仁:冤?冤?说!别这么折磨人!
秦汉媛:蒋介石……
秦伯仁:蒋介石怎样?
秦汉媛:我跟哥哥都到了汉口。一夜的工夫,绑出成群的青年!哥哥在内!我逃了出来!
秦伯仁:……
秦汉媛:爸!爸!
秦伯仁:革命又完了!又完了!又完了!
秦赵氏:大哥,大哥,别这么动心啊!
秦伯仁:二妹,我完了,你完了,都完了!中国怎这么不幸呢?这个民族真不行了吗?非灭亡不可吗?
秦汉媛:爸,不完!不完!失败了再干!
秦伯仁:好!不完!不完!再干!儿子死了,我老头子再干去就是了!
秦汉媛:二婶,你在这儿看着爸爸,我看妈妈去。
秦赵氏:你去吧!
秦伯仁:媛!我的心碎了,可还能扎挣着不落泪。你妈妈可禁不住!别跟她说!别说!大宝是她的头生儿……
秦汉媛:我一个字也不说!
秦赵氏:拢拢头发,擦干了眼,别教她看出来!
秦伯仁:看那几个学生走了没有?要是没走,叫他们来,我有话说。
秦汉媛:好吧。
秦赵氏:大哥!
秦伯仁:嗯?
秦赵氏:刚想起一句话,又忘了。
秦伯仁:也好!你去找块黑布,挂在那张像片上。
秦赵氏:那不就教我嫂子看破了?
秦伯仁:对!我还是动了心!
〔海兰、文明、默芳等进来。
于默芳:先生,叫我们有事吗?
秦伯仁:有事!汉媛回来说,革命不大顺利,默芳你听一听再走吧!
于默芳:越不顺利才越需要人啊,先生!
秦伯仁:比不顺利还坏!
于默芳:难道是失败了?
秦伯仁:我还说不清,你们顶好都先别动!
程海兰:汉媛不是喜喜欢欢的么?难道她是假装的?周文明 先生,您好象不愿意告诉我们实话!
秦伯仁:孩子们,你们跟我自己的儿女一样,我……
秦赵氏:大先生有点不合适,你们……于默芳 海兰,我们走吧!先生,明天我们再来看您。
秦伯仁:对啦!明天再谈吧!
〔三青年依依不舍地往外走。默芳在前,在门口遇到邱立本。
于默芳:您找谁?
邱立本:伯仁先生在吗?
于默芳:他……
邱立本:伯仁兄,我!二嫂在这儿哪?
秦伯仁:你们去吧。立本,进来。二妹,你去沏点茶来,越酽越好。
秦赵氏:是啦。
秦伯仁:立本,你穿着谁的孝?
邱立本:家严过去了!已经两个多月!
秦伯仁: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
邱立本:老人的遗嘱,不办丧事。
秦伯仁:你还教书哪?
邱立本:不教了!老人的遗嘱,教我继承老人家的誓愿,作慈善事业。
秦伯仁:到处化缘,冬天舍粥,夏天舍茶水?
邱立本:对!救一个人是一个人!
秦伯仁:你一个也救不了!你只能延长苦人受罪的日子,可救不活他!
邱立本:那总比杀人强!
秦伯仁:你来教我写布施?
邱立本:尽力而为吧,不修今世还不修来世?
秦伯仁:立本,你知道万恶的军阀、贪官污史也把民脂民膏吐出一点点,假冒为善?
邱立本:知道!吐出一点点,总比不吐出一点点强!
秦伯仁:立本,凭你的学问,你怎么会消极到这样?怎么会这么假装胡涂!
邱立本:你可又有什么成绩呢?大哥!革命除了杀人,还有什么好处?
秦伯仁:我们不杀人,是人家杀我们!我告诉你,我的唯一的爱子……
邱立本:大宝怎么了?
秦伯仁:没怎么!好吧,咱们说不到一处,就不必往下说了吧。
邱立本:你总得写点,一毛钱也是好的!
秦伯仁:袋儿里只有这一块钱,你给写上无名氏吧!〔赵端茶上。倒茶。
邱立本:二嫂,你是财主,行点善吧!
秦赵氏:我丈夫是财主,我不是!您喝碗茶吧!
邱立本:不喝了,乘着今天星期,大家都有工夫,我还得各处跑跑去!
〔曾墨侠上。与立本遇在门口。
曾墨侠:不巧不成书,怕碰见谁,偏碰见谁!告诉你,我不捐钱!伯仁大哥,二嫂,都好哇?
邱立本:我还得忙去,你坐着!
秦赵氏:可老没见了,您倒发财吧?
曾墨侠:这程子就算混得不错,没再挨饿,也可以说时来运转了吧!
秦伯仁:你干什么呢?
曾墨侠:催收讨逆捐哪。
秦伯仁:什么?
曾墨侠:南边的革命军不是一劲儿往北攻吗,北边的官长能不反攻?反攻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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