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一书,因为充溢着作者的批判精神,后来的学者以为《史记》一书系司马迁发愤之作,因疑其对于史实的记述,不甚注意。例如班固就说过:“其言秦汉详矣。至于采经摭传,分散数家之事,甚多疏略,或有抵牾。”自宋以后,学者多因袭班固之说,在《史记》中吹毛求疵。如宋王应麟《困学纪闻》中,有《史记正误》一篇,金王若虚有《史学辨惑》,明柯维骐有《史记考要》,清杭世骏有《史记考证》、梁玉绳有《史记志疑》、邵泰衢有《史记疑问》。这些学者的著作,对于《史记》,虽亦各有发明之处,然大抵据经以证史,故其所疑者,未必可疑;其所正者,未必尽正。
我不是说,司马迁对于史实的叙述,完全没有疏漏或自相矛盾的地方;但我以为司马迁的疏漏与自相矛盾,不是因为他不注重史实,或故意歪曲史实,而是因为他在整齐百家杂说,贯穿经传遗文之时,千头万绪,精力有时不能顾及之所致也。据我从《史记》中所知,司马迁对于记录史实,非常严谨。非根据古书,即根据访问,从未随便记一事,传一人。
其根据古书之例,如司马迁作《五帝本纪》,自唐、虞以下,则根据《尚书》,作殷、周本纪,则根据《尚书》、《诗经》。他说:“自成汤以来,采于《书》、《诗》。”至于自“唐”“虞”以上,他一再声明“尚矣”,“尚矣”,“不可纪已”。故纪此“尚矣”之时,则择传说中之“其言尤雅者”,以为资料。
对于上古史如此,对于周以来的历史亦如此。如司马迁在《十二诸侯年表·序》曰:“太史公读《春秋历谱牒》。”在《六国表·序》,则曰:“太史公读《秦记》。”在《秦楚之际月表·序》,则曰:“太史公读秦楚之际(按即《楚汉春秋》等)。”在《惠景间侯者年表·序》,则曰:“太史公读列封(按即封建诸侯的档案)。”在《孔子世家·太史公曰》:“余读孔氏书。”在《仲尼弟子列传·太史公曰》:“余以弟子名姓文字,悉取《论语》弟子问,并次为篇,疑者阙焉。”作《老庄申韩列传》、《孟子荀卿列传》,皆曾读其人之书。作《孙子吴起列传》,则曾读《孙子十三篇》、《吴起兵法》。作《屈原列传》,则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作《贾谊列传》,则曰:“读《鸟赋》。”作《陆贾列传》,则曰:“余读陆生《新语》书十二篇。”作《管晏列传》,则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一言以蔽之,载之经、传者,必据经、传;其人有著述者,必读其人之书。但司马迁亦非凡书皆信,如“黄帝以来皆有年数”之“牒记”,因与“古文咸不同乖异”,司马迁即不以为据。又如言怪物的《禹本纪》、《山海经》,亦不置信。他在《大宛列传·太史公曰》中云:“故言九州山川,《尚书》近之矣。至《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
司马迁著《史记》,并非闭门造车,有若干史料,皆系身历其地或亲访其人而得来。例如他作《河渠书》则曰:“余南登庐山,观禹疏九江,遂至于会稽太湟,上姑苏,望五湖,东窥洛汭、大邳,迎河,行淮、泗、济、漯、洛渠;西瞻蜀之岷山及离碓;北自龙门至于朔方。曰:甚哉,水之为利害也!”作《齐太公世家》则曰:“吾适齐,自泰山属之琅邪,北被于海,膏壤二千里,其民阔达多匿知,其天性也。”作《魏世家》,则曰:“吾适故大梁之墟,墟中人曰:‘秦之破梁,引河沟而灌大梁,三月城坏,王请降。’”作《孔子世家》,则曰:“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迴留之,不能去云。”作《孟尝君列传》,则曰:“吾尝过薛,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与邹、鲁殊。问其故,曰:‘孟尝君招致天下任侠奸人入薛中,盖六万余家矣。’世之传孟尝君好客自喜,名不虚矣。”作《信陵君列传》,则曰:“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夷门者,城之东门也。”作《春申君列传》,则曰:“吾适楚,观春申君故城,宫室盛矣哉!”作《蒙恬列传》,则曰:“吾适北边,自直道归。行观蒙恬所为秦筑长城亭障,堑山堙谷,通直道,固轻百姓力矣。”作《淮阴侯列传》,则曰:“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作《樊郦滕灌列传》,则曰:“吾适丰沛,问其遗老,观故萧、曹、樊哙、滕公之冢,及其素,异哉所闻!方其鼓刀屠狗、卖缯之时,岂自知附骥之尾,垂名汉庭,德流子孙哉?余与他广通,为言高祖功臣之兴时若此云。”这些,都是亲历其地的例子。
还有亲访其人者。例如他作《游侠列传》,就曾访问过当时的大侠郭解。他在《游侠列传·太史公曰》:“吾视郭解,状貌不及中人,言语不足采者。”又如他作《李广列传》,亦曾访问过李广。他在《李广列传·太史公曰》:“余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词。”司马迁对于同时的人,大半可以访问者必访问,不仅对郭解、李广二人为然也。至不能见其人者,则“视其友”。
司马迁对于以前的古人,大概有图像者,必观其图像。例如他在《留侯世家·太史公曰》:“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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