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引诗书”,“妄益文彩”。使蛮音夷语,顿成经传之文。以书法而论,则“标榜南国,桓刘诸族,咸曰岛夷,是则自江而东,尽为草服之地”。反之,“称登国以鸟名官,则云好尚淳朴,远师少暤;述道武结婚蕃落,则曰招携荒服,追慕汉高。自余所说,多类于此”。卖国求荣,“何其厚颜”如此。
其评北齐诸史,则盛称王邵《齐志》,这是因为这部书,多载方言,保存风俗。他在《杂说》中说:“或问曰:王邵《齐志》,多记当时鄙言,为是乎?为非乎?对曰:古往今来,名目各异。区分壤隔,称谓不同。所以晋、楚方言,齐、鲁俗语,六经、诸子载之多矣。自汉已降,风俗屡迁。求诸史籍,差睹其事。或君臣之目,施诸朋友;或尊官之称,属诸君父。曲相崇敬,标以处士、王孙;轻加侮辱,号以仆夫、舍长。亦有荆楚训多为夥,庐江目桥为圯,南呼北人曰伧,西谓东胡曰虏。渠、们、底、箇,江左‘彼此’之辞;乃、若、君、卿,中朝‘汝我’之义。斯并因地而变,随时而革,布在方册,无假推寻,足以知氓俗之有殊,验土风之不类。然自二京失守,四夷称制,夷夏相杂,音句尤媸。而彦鸾、伯起,务存隐讳;重规、德棻,志在文饰。遂使中国数百年内,其俗无得而言。盖语曰:‘知古而不知今,谓之陆沈。’又曰:‘一物不知,君子所耻。’是则时无远近,事无巨细,必借多闻,时成博识。如今之所谓者,若中州名‘汉’,关右称‘羌’,易‘臣’以‘奴’,呼‘母’云‘姊’,主上有‘大家’之号,师人致‘儿郎’之说。凡如此例,其流甚多。必寻其本源,莫详所出。阅诸《齐志》,则了然可知。由斯而言,邵之所录,其为弘益多矣。足以开后进之蒙蔽,广来者之耳目。微君懋,吾几面墙于近事矣,而子奈何妄加讥诮者哉!”
其评《周书》则曰:“其书文而不实,雅而无检,真迹甚寡,客气尤烦。寻宇文初习华风,事由苏绰。至于军国词令,皆准尚书。太祖敕朝廷,他文悉准于此。盖史臣所记,皆禀其规。柳虬之徒,从风而靡。”令狐德棻因之,“遂使周氏一代之史,多非实录者焉。”
其评《隋书》则曰:“诡辞妄说”,“以无益而书”。又说:“呜呼!苟自古著述其皆若此也,则知李斯之设坑阱,董卓之成帷盖,虽其所行多滥,终亦有可取焉。”
刘知几对“正史”的批判,大概如此。现在再看他对“杂史”的批判。他在《杂述》中说:
大抵偏纪、小录之书,皆记即日当时之事。求诸国史,最为实录。然皆言多鄙朴,事罕圆备,终不能成其不刊,永播来叶,徒为后生作者削稿之资焉。
逸事者,皆前史所遗,后人所记。求诸异说,为益实多。及妄者为之,则苟载传闻而无铨择,由是真伪不别,是非相乱。如郭子横之《洞冥》,王子年之《拾遗》,全构虚辞,用惊愚俗,此其为弊之甚者也。
琐言者,多载当时辨对,流俗嘲谑,俾夫枢机者借为舌端,谈话者将为口实。及蔽者为之,则有诋讦相戏,施诸祖宗,亵狎鄙言,出自床笫,莫不升之纪录,用为雅言。固以无益风规,有伤名教者矣。
郡书者,矜其乡贤,美其邦族。施于本国,颇得流行。置于他方,罕闻爱异。其有如常璩之详审,刘昞之该博,而能传诸不朽,见美来裔者,盖无几焉。
家史者,事惟三族,言止一门,正可行于室家,难以播于邦国。且箕裘不堕,则其录犹存;苟薪构已亡,则斯文亦丧者矣。
别传者,不出胸臆,非由机杼,徒以博采前史,聚而成书。其有足以新言,加之别说者,盖不过十一而已。如寡闻末学之流,则深所嘉尚;至于探幽索隐之士,则无所取材。
杂记者,若论神仙之道,则服食炼气,可以益寿延年;语魑魅之途,则福善祸淫,可以惩恶劝善,斯则可矣。乃谬者为之,则苟谈怪异,务述妖邪,求诸弘益,其义无取。
地里书者,若朱赣所采,浃于九州;阚骃所书,殚于四国。斯则言皆雅正,事无偏党者矣。其有异于此者,则人自以为乐土,家自以为名都,竞美所居,谈过其实。又城池旧迹,山水得名,皆传诸委巷,用为故实,鄙哉!
都邑簿者,如宫阙陵庙,街廛、郭邑,辨其规模,明其制度,斯则可矣。及愚者为之,则烦而且滥,博而无限,论榱栋则尺寸皆书,记草木则根株必数。务求详审,持此为能。遂使学者观之,瞀乱而难纪也。
以上,是刘知几对“杂史”的批判。此外对《汉书·五行志》,还有单独的批判,这里不及再述。从以上的批判中,我们可以看出刘知几对中国的历史文献,皆认为有美中不足之处;但有一例外,即他对《左传》一书,则认为尽善尽美。他在《杂说》(上)中说:
左氏之叙事也,述行师则簿领盈视,聒沸腾;论备火则区分在目,修饰峻整;言胜捷则收获都尽,记奔败则披靡横前;申盟誓则慷慨有余,称谲诈则欺诬可见;谈恩惠则煦如春日,纪严切则凛若秋霜;叙兴邦则滋味无量,陈亡国则凄凉可悯。或腴辞润简牍,或美句入咏歌;跌宕而不群,纵横而自得。若斯才者,殆将工侔造化,思涉鬼神,著述罕闻,古今卓绝。
不论他对历史文献的批判是否完全正确,而其所指,皆系据各书内容,并非凭空武断。这种客观的精神和判断的能力,实可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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