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成为最好的史学家了。这样的同志也是非常危险的。最近北京大学召开的一次党代表大会上,我有一个发言。我说,我看我们对马克思主义没有学好,包括共产党员在内,也没有学好,社会发展史都没有学好。如果有人要是说我这话讲得不对,我说我们可以举行一个测验,或者举行一个考试,出几个题来考一下:何谓奴隶制度?何谓封建制度?何谓资本主义社会?它必须要具备一些什么条件?没有这些条件它就不能称为奴隶社会,不能称为封建社会,不能称为资本主义社会。怎么样叫做“资本主义萌芽”?必须具备哪些条件才叫“萌芽”?只出一个题,请大家来答一下,我自己就不能及格。你们可能比我学得好一些,我看也很难得五分。的的确确,现在大学里面应该再好好地学习一下社会发展史。连社会发展的轮廓都没有搞清楚就去讲资本主义萌芽,参加资本主义萌芽的争论,我觉得是很危险的。这说明了我们的理论很差,并没有学好。
我们没有学好,表现在哪些地方?表现的地方很多。我为了检查《中国史纲要》的编写,写了几条要求,大家说这个要求太严格。我说这个要求我自己也办不到;但是,严格一点好。我们现在最大的毛病是把历史弄得公式化、概念化、表面化、简单化、片面化、现代化。我们要反对公式化,反对概念化,反对表面化,反对简单化,反对片面化,反对现代化。不要公式化,要条理分明,脉络贯通,能够画出历史的轮廓,能够显示出历史发展的倾向;不要概念化,要把历史问题提高到理论的深度和原则的高度;不要表面化,要通过历史的现象,揭示出那些隐蔽在历史背后的本质,不能从本质上来谈本质,要从现象中发掘出本质来;不要简单化,不要繁琐,不要堆砌,要能扼要地把历史发展的过程和典章制度的具体内容写出来;不要片面化,要能分辨清楚主要、次要,有所侧重,既不片面的夸张,又要重点突出。还有现代化的问题,写历史剧的同志常常有这个问题。既不要现代化,又要为政治服务,这个行不行呢?是不是我们一为政治服务,就把历史上的古人古事都扯到现代来,我看没有这个必要。现在很多的历史剧,都有现代化的倾向,总是正面人物不像共产党员就像青年团员,甚至比共产党员、青年团员还要正确。因为共产党员、青年团员还要犯错误,而戏剧里面的正面人物是从来没有错误的。哪怕他是汉朝的也好,唐朝的也好,宋朝的也好,明朝的也好,都比现在的共产党员、青年团员正确;而且他的阶级意识,比现在的无产阶级还要鲜明。现在的戏剧,有些就是这样。这些同志的动机很好,应该肯定。他就想要通过这些戏剧来给观众一种阶级教育。但是,他忘记了一件事情,列宁讲过一句话,我们研究任何历史问题,都要把这个问题放在一定的历史范围以内。这是马克思主义最基本的要求。离开了历史主义,就不是马克思主义。写历史也好,讲历史也好,写文章也好,写书也好,教书也好,写戏也好,是不是要贯彻当前党和国家的重要政策的精神呢?当然要贯彻。但是历史首先是科学性,第二就是革命性。科学性和革命性能不能统一呢?有些同志说不能统一,如果要讲革命就不能讲科学;如果讲科学就不能讲革命。我看,这个说法不对。我认为完全可以统一,就看你怎么样去统一。有一个时期,有很多教师同志要把今天的政策贯彻到古代历史里去。我们党提出一个什么口号、什么号召,就把这个口号、这个号召塞到古代史里去;提出一种什么政策,也就把这种政策塞到古代史里面去。好像古代的人就提出过这个口号、这种政策,就实行过这个口号、这种政策。我觉得这种办法太现实主义了,这简直是强迫封建皇帝来接受共产党的政策!那是不可能的。有人说,评论历史人物要照毛主席讲的六条标准。你说那行不行?那样,历史上的人物都是坏蛋?没有一个好东西。他哪里能够拥护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呀?秦始皇、汉武帝都不拥护呀!至于讲到历史上的国际关系问题,都要求照万隆精神,这哪里行呀?万隆精神是今天提出来的。讲到少数民族,自古以来就是民族大家庭;那么共产党的民族政策,对于这些少数民族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在阶级社会是个民族牢狱,共产党来了才变成民族大家庭。
理论没有学好,最主要的表现就是理论和实际、观点和材料不能统一。讲书的时候,先讲一堆史料,然后讲理论。或者先引几句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毛主席的话,做一个帽子,再拿一大堆史料来解释这些话,也不管这些话同材料能不能套得上,反正就是这样。还有人把理论变成历史学的标签,变成历史学的花边,变成资料的花边。马克思讲了一句最形象的话。他说,你要找一个雕刻家或画家的思想,一定要从颜色和大理石中间去找,不是从它的外面去找。一个画家为什么要用这个颜色去画画,这是他的思想。画家的思想就表现在这个颜色里面。你离开了颜色,离开了这张画,到哪里去找画家的思想呢?雕刻家雕出来这块大理石,他的思想就凝固在这块大理石里面;离开了大理石的雕刻,你去哪里找雕刻家的思想呢?为什么过去的雕刻家不雕刻劳动人民,现在的雕刻家要雕刻劳动人民?为什么过去的画家不画农民,现在的画家要画农民?这与雕刻家、画家的思想有关系。戏剧家的思想要在他的剧本里面去找。他为什么要写这个人,要写这些题材,而不写那些题材?又为什么把这个历史人物搬到舞台上,而不把另外的历史人物搬到舞台上?这就是他的思想。一个历史家,你为什么对这个人是这样的看法而不是那样的看法?对这件事是这样的看法而不是那样的看法?这就是你的思想。要在你叙述这件事、这个人的过程中间去理解你的思想。你的思想要摆在历史的叙述当中,而不要摆在叙述的外边。不要讲完了一大堆材料以后,再引用几句马克思的话;或者先引几句马克思、恩格斯、毛主席的话,然后再把自己的话、把材料摆出来。这样材料是材料,理论是理论,材料与观点分家,而不是材料和观点统一。要做到这一点,是非常困难的。这要有高度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的修养。
政策同理论要统一,并不是说要我们把今天的政策塞到古代历史里面去。我们共产党的政策是根据马克思列宁主义制定出来的,如果共产党的政策违背了马克思列宁主义,那就要犯错误。但是,它还要根据国家和民族的革命的现实、当时的条件、民族的特点等等具体的东西,同马克思列宁主义原则结合起来制定的。理论是带有普遍性的,政策是带有具体性的。理论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只要是社会主义国家,就应该信奉马克思列宁主义。但是同样的社会主义国家,政策可以不同。政策是有地点、时间的限制。在古代,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政策,一个王朝有一个王朝的政策。同一个王朝,前一个皇帝和后一个皇帝可以有不同的政策;同一个皇帝,他前一段和后一段也可以有不同的政策。比如说汉朝,在汉武帝以前的民族政策是“和亲”政策,就是同匈奴人“和亲”。到了汉武帝时候,变成了战争政策,同匈奴人打了一百年的仗。到汉元帝的时候,又回到了“和亲”政策,因此,我们恭维王昭君。王昭君出塞是在公元前33年。她作为一个和平使者到匈奴去,匈奴人最喜欢她。我前年到内蒙古,到处都见有王昭君的坟墓,每一个人都希望王昭君埋在自己的家乡。直到现在,内蒙古的人民还都很喜欢她。这说明了西汉的民族政策也是有时间性的。我们不能强迫前一个皇帝来接受后一个皇帝的政策,也不能强迫前一个王朝来接受后一个王朝的政策,更不能强迫一个奴隶社会的王朝来接受封建王朝的政策,也不能强迫一个封建王朝来接受共产党的政策。因此,我们不能把现在的政策塞到古代历史里面去。用这样的办法古为今用,用这样的办法让历史为政策服务,就帮了倒忙。我们要真正做到让历史科学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那就不是仅仅用某几个历史人物来服务,也不是用某几桩历史事件来服务,而是要从历史上总结劳动人民生产斗争的经验、阶级斗争的经验,或历史发展的规律性,用这样的经验和历史的规律性或历史的倾向性来为政治服务。例如,我们能够指出,历史一定要使整个世界走向社会主义社会,中国的历史证明了这件事,其他国家的历史也能证明这件事。我们就是这样通过历史研究,宣传资本主义灭亡的必然性,宣传社会主义社会、共产主义社会出现、成功、胜利的必然性。历史上好的经验我们就加以发展,坏的经验就引以为戒,不要重复。用这样的方法为政治服务,这才是真正的服务。现在有很多戏剧家写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我就有个不同的看法。卧薪尝胆可以为政治服务,我们现在要刻苦耐劳,建设社会主义。但是,不能因此就把越王勾践说成一个那样了不起的英雄。越王勾践是不是个英雄?越王勾践把吴国灭了,是不是为了一个新的原则而战?我看他是打起一个复仇的旗帜,并不是为着一个新的原则而战。何况他还曾带着他的王后,带着他的大臣,带着他整个的国家,奴颜婢膝地接受吴国的屈辱。这种帝王我们也要跟他学呀?越王勾践有些地方可以学,他的刻苦耐劳可以学。但不能因为他刻苦耐劳,他那个奴颜婢膝也变成好的了;当然也不能因为他奴颜婢膝去接受屈辱,他的刻苦耐劳都变成坏的。这个还是要分别来讲。我觉得不要把一个历史人物绝对化了,一好就全好,一坏就全坏。当然写戏一定要有正面人物,还要有个反面人物。那么就必须尽量地把正面人物写得好一些,也必须尽量地把反面人物说得丑一些,就是要典型化。戏剧上是允许艺术夸张的。但是,夸张也要有个限度,夸张到什么程度,就再不要向前进了,应当研究。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