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百合 - 第一部分

作者: 巴尔扎克42,717】字 目 录

我不能自制,还是凝视她的双肩!我的眼睛撕开了她的衣领,又瞧见那颗淹没在rǔ白色中的斑点;斑点以下便是中分后背的美丽的线条。自从那次舞会之后,这斑点就一直在我的漆黑之夜中闪光;要知道,富于幻想而生活又纯洁的年轻人,他们的睡梦就仿佛在这种黑暗中流转。

我可以向您勾画伯爵夫人的仪态,这仪态使她所到之处令人瞩目;然而,多么精妙的笔触、多么温暖的设色,也不能表现其万一。要想绘出她的形象,就必须有一只妙手,善于刻画内心的火焰,善于表现朦胧皎洁的神韵,可是这样的画家是找不到的,因为这样的神韵既为科学所否认,又是语言所无法描摹的,而惟有情人的眼睛能够窥见。她那纤细的灰色秀发常常使她难受;这类不适,无疑是血液猛然上头而引起的。她的额头像若孔德[注]那样饱满丰润,蕴蓄着无数未表达的思想,种种被抑制的情感和无数浸在苦水中的鲜花。她那水绿色的眼睛有褐色斑痕,平时一直暗淡无光。不过,若是谈起她的孩子,若是突然流露快乐或痛苦,尽管在安分守己的女人生活中很少发生这种情况,那么,她的眼睛也会闪现难以捉摸的光芒,仿佛生命的精力在燃烧,即将燃尽似的。那闪光曾以它极大的鄙视射向我,使我几慾流泪;它也足以使最狂妄的人垂下眼睑。她的鼻子是希腊型的,像菲迪亚斯[注]画上的那样,由一对弧线与秀美的嘴chún相连,给她那张瓜子脸增添许多神采。她的脸色宛似白茶花色织锦,两腮泛红时,又像玫瑰一般鲜艳。体态丰满适度,既不减妩媚,也无损丰腴,虽然富态而依旧风姿绰约。那双手赛过璀璨的瑰宝,令我目眩神摇;手臂相连没出一条纹褶,您若是看到,就会顿然领悟这种完美的形体。她的头下半部并无凹陷,不像脖颈类似树干的那种女子;肌肉也没有凸出条条纹路,周身各部分都是流线型的,人见而忘俗,笔墨难以描绘。沿双颊有两溜绒毛,至脖颈平阔处渐次疏落,由于反光作用,像丝绸一样柔软光滑。她的耳轮纤巧,照她的话说,这是做奴婢与母親的苦相。后来,当她心中有了我时,她才对我说:“指的就是德·莫尔索先生!”真对呀,而我这听话善于听音的人,当时却什么也没有听出来。她的胳膊妙丽,双手修长,葱指微微弯曲,像所有的古代雕像一样,手指肚超出薄薄的指甲。如果您不是个例外的话,我说扁腰胜过圆腰,必定会惹您不快。圆腰是有魄力的标志。然而,这种女子专擅固执,好享乐而缺乏温情。扁腰的女子则不然,她们忠诚,多愁善感,情意缠绵,比前者更具有女性的特点。扁腰女子温和柔顺,圆腰女子倔强嫉妒。现在您知道了她的容貌。再者,她有大家闺秀的一双纤足,极少走路,走几步就乏,从衣裙里露出来煞是好看。虽说生了两个孩子,却保留了少女的情态,我见过的女子都不及她。她的样子天真,又显得羞怯,常爱沉思默想,那无以言传的神态,正像一个天才画家为表现内心世界而创作的肖像。就是她的外表美,也只有通过对比才能体现出来。您回想一下,我们俩从迪奥达蒂别墅[注]返回的路上,曾采了一枝欧石南,它有一股野花的清香,您还大大赞美那粉红墨黑两色的死瓣。你想起那枝花,就能推断出来,这位女子远离尘世,人有多么标致,表情有多么自然,在与她融为一体的事物中,又是多么令人爱慕,她真像那粉红墨黑两色的花瓣,她的身体就像新发的叶子那样生机勃勃,头脑如同离群索居的人那样简洁明辨。她在感情上稚气十足,却又因倍受折磨而神态严肃,具有高贵夫人与可爱少女的双重气质。她从不忸怩作态,一起一坐,一言一止,无不招人喜爱。她一向沉默寡言,心神集中,警惕着灾祸的偷袭,像是一家人安全的可靠哨兵。有时脸上洋溢出笑意,揭示她爱笑的天性,不过,这种天性已经埋没在生活强加给她的神态中了。她的妩媚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只能引起人们的遐想,不会激发一般女子所希冀的男人的追求,但显露了她早年的烈火般的天性、蔚蓝色的梦幻,犹如乌云绽开的缝隙中露出的湛蓝天空。这无意中隐现的天性,会使还没有体味到心中的泪水已被*火烤于的人陷入沉思。她的动作极少,尤其是眼睛很少顾盼(除了她的孩子,她谁也不瞧),因而做件事,说句话,显得无比庄重;大凡女子因流露真情而有失体面时,都善于摆出这样一本正经的面孔。那天,德·莫尔索夫人穿一件粉色密条纹衣裙,细布绉领上镶着宽宽的折边,扎一条黑色腰带,穿一双黑色皮靴。她的发式很简单,只是盘在头顶,用一个玳瑁梳子卡住。这就是我许下的不完整的素描。然而,她那不断向親人身上流溢的心灵的力量,她那像太阳放光一样大量输送的营养汁液,她那内在的本性,她那安宁时刻所持的态度,隂云密布时表现出来的隐忍,所有那些展示性格的生活漩涡,有如变化莫测的天穹,只有深处的本色相似;要想全部描述出来,就不能脱离这个故事中的种种事件。这是一部真正的家庭史诗,它在贤者心目中的伟大程度,不亚于百姓心目中的悲剧。它定会扣紧您的心弦,不仅因为我在这个故事中占有一席之地,而且因为它反映了大多数女子的类似命运。

葫芦钟堡非常整齐洁净,处处显示英格兰的特点。伯爵夫人常待的客厅,全部镶了细木护壁,涂成两种不同的灰色。壁炉上摆着一个座钟,钟罩是一块整桃花心木雕成的,上面立着一只高脚杯,还摆着一对白色金丝大瓷瓶,里边揷着从好望角移植来的欧石南花。托架上放着一盏灯。壁炉对面摆着一个双六棋盘。白色薄纱窗帘没镶流苏,由两条棉布宽带系着。坐椅的罩子是灰色的,镶有绿边。绷在架子上的绒绣布可以表明,伯爵夫人的家具为什么都有罩子。这种简朴可以说达到了伟大的程度。葫芦钟堡的这间客厅宁静肃穆,跟伯爵夫人的生活极为相称,看得出她平时的活动很有规律;我后来见过许多客厅,没有一个给我留下如此充实丰赡的印象。我的大部分思想,甚至那些在科学上、政治上最大胆的设想,都是在那里产生的,好比鲜花散发芳香一样;正是那里生长着一株不为人识的奇花,它把花粉撒在我的心灵上;正是那里照耀着温暖的太阳,它使我的好品质发扬光大,使我的坏品质枯萎消退。从窗口望去,整个山谷景物尽收眼底,从横卧昂昂桥的丘峦起,沿着对面蜿蜒起伏的山坡,以及沿线矗立的弗拉佩斯勒的塔楼、教堂、小镇、雄踞草场的萨榭小古堡,直到阿泽古堡,一览无余。这地方与闲适的生活非常和谐,把宁静注入人的心灵;除了家庭风波,再也没有情绪变化。假如我在那里同她第一次相遇,看见她在伯爵和两个孩子中间,而不是身穿舞会的衣裙像仙子一样,我绝不会猎取那狂热的一吻,当时我正痛悔莫及,以为那将葬送我的爱情!不,我绝不会那样做。在我身遭不幸、痛不慾生的时候,我可能跪下来,吻她的靴子,洒下几滴泪,然后去投安德尔河。可是,我接触了她那初绽的茉莉花般的皮肤,喝了那盛满爱情的杯中奶汁,心灵领略了超凡的快意,便燃起了希望;因此,我要活下去,等待欢乐时刻的到来,有如野人窥伺报仇的时机;我要藏匿在树上,匍匐在葡萄园里,潜伏在安德尔河中;我要寂静的夜晚、孤独的生活、火热的太阳做我的同谋,以便吃掉我曾咬过的甜美禁果。即使她要我采撷会唱歌的花[注],找到赛海神摩尔根[注]的同伙埋藏的财宝,我也一定要全部献给她,以便换取可靠的财富,换取我渴望的缄默之花!我久久凝视我崇拜的女子,盘桓于梦幻之乡,这时一名仆人走进来,向她禀报什么事;于是我停止幻想,听到她提到伯爵,这才想起一位女子应该属于她的丈夫,不由得头脑一阵眩晕。继而,我暗暗气恼,倒要瞧瞧拥有这个珍宝的究竟是什么人。两种情绪控制着我:仇恨与害怕;这种仇恨无所畏惧,敢于冲破一切障碍;这种畏怯既模糊又真切,担心这场搏斗及其结局,尤其是担心她。我被无名的预感搅得心烦意乱,害怕蒙受耻辱的握手;我已经隐约看见这种有弹性的困难,意志最坚强的人碰上去,也要被消磨得精疲力竭;我也忌惮那种惰性,它使现今的社会生活里不再有火热的心灵所追求的激动人心的结局。

“德·莫尔索先生回来了。”伯爵夫人说道。

我像一匹受惊的马,噌地跳起来。德·谢塞尔先生和伯爵夫人都看到了我这一举动,但谁也没有表露责备之意,因为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一个小姑娘身上。我看进来的小姑娘有六岁,只听她说道:

“爸爸回来了。”

“没看见有客人吗,玛德莱娜?”她母親问道。

孩子向德·谢塞尔先生伸出手,又十分惊奇地向我略施一礼,接着目不转睛地打量我。

“您对她的身体还满意吧?”德·谢塞尔问道。

“身体好多了。”伯爵夫人答道,她抚摩着已经偎依在她怀里的孩子的头发。

德·谢塞尔先生问了一句话,我才知道玛德莱娜已经九岁,原来自己估计错了,脸上不免流露出诧异的神色。孩子的母親见我的表情,额头便聚起愁云。我的引荐者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社交人物常用这种眼色给我们进行第二次教育。孩子的身体无疑是这位母親的心病,外人是不应当触碰的。玛德莱娜形体孱弱,眼睛无神,皮肤白得像激光下的瓷器,如果生活在城市那种环境里,肯定早已夭折。她就像移来的一株花木,栽在暖室里,与异地恶劣的气候隔绝,全凭乡村的新鲜空气、母親的精心照料,才得以维持生命。玛德莱娜长得虽然没有一点像她母親,却似乎有她母親一样的心灵,正是这颗心灵在支撑着她。她的黑发稀疏,眼窝凹陷,脸蛋瘦削,胳膊皮包骨,一副雞胸,整个形体表明,她身上正进行着一场生与死的决斗,而在这场无休止的决斗中,伯爵夫人还占着上风。她无疑是怕母親伤心,竭力装出活泼的样子,因为,只要心不在焉,她的姿态就像一棵垂柳,无精打彩了。真好比是一个波希米亚小姑娘,背井离乡,沿途乞讨,终日捱饿,虽然筋疲力尽,但仍鼓起勇气,打扮起来给观众表演。

“你把雅克丢在哪儿啦?”母親问道,边说边親親女儿头顶的白色发缝;她的头发分在两边,如同乌鸦的两只翅膀。

“他跟爸爸来了。”

说话间,伯爵领着儿子走进来。雅克跟他妹妹一样,也是一副赢弱的病态。看到一位绝色的母親身边有这样两个病弱的孩子,就不难猜出为什么伯爵夫人脸上浮现忧容,把只有天主才知晓的思虑憋在心中,因而眉宇间有一种奇异的神色。伯爵看了我一眼,同我见礼。他的目光不善于观察,只是笨拙不安,表明他这个人缺乏分析的习惯,疑心很重。伯爵夫人向他介绍了我的姓名家世,便起身让座,离开我们。两个孩子想要出去,都盯着母親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汲取光芒似的。她对孩子说:“留下,親爱的小天使!”说着把手放在嘴chún上。孩子们顺从了,可是,他们的目光却暗淡下来。听她叫一声親爱的,别人怎能不百依百顺呢!她不在眼前,我同两个孩子一样,情绪当即冷落下来。伯爵知道了我的姓氏,便改变了对我的态度,即便谈不上热情,起码是殷勤有礼,不那么冷淡狐疑了,甚至还对我表示了几分敬重,显得非常高兴接待我。家父对王室忠心耿耿,从前扮演了重要而又默默无闻的、危险而又功劳卓著的角色。等到拿破仑掌握了国家的最高权力,大势已去,家父便同许多密谋者一样,避居外省,过起隐逸的生活,自得其乐,任凭别人指责;那些无情而又失当的指责,正是孤注一掷的赌容应得的酬金,他们充当了政治机器的中轴之后,就成了替罪羊。我对本家族的发迹、往事与前途一无所知,对这段湮灭了的特殊遭际也不甚了了,可是德·莫尔索伯爵还都记得。他的殷勤态度弄得我局促不安。如果说这种欢迎是因为在他眼里,一个人姓氏古老便有高贵品质的话,那么后来我才明白真正的原因。不过,就当时来说,他突然改变了态度,倒使我的心情放松了。孩子们见我们三个大人又谈起话来,玛德莱娜便把头从父親手中移开,望着敞开的门,像鳗鱼一样溜了出去,雅克紧随其后。两个孩子回到了母親身边,因为我听见他们说话和活动的声音,远远传来,就像蜜蜂在可爱的蜂房周围的嗡嗡声。

我打量着伯爵,想推测他的性格。不过,我对他相貌的几个主要特征颇感兴趣,因此注意力停留在他的外表上。他只有四十五岁,长得却像年近花甲,因为在18世纪末的大劫大难中,他衰老得太快了。他已经秃顶,头发像僧侣一样,只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