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百合 - 第二部分

作者: 巴尔扎克26,094】字 目 录

克已经消瘦了,美丽的蓝眼睛有了黑圈;他怕母親伤心,宁愿默默地忍受。我找到了一种治病的葯方,让他一看见父親要发脾气,就说自己累了;不过,这是权宜之计,还不能根治,必须设法让老驯马师代替他父親,可是不力争,休想把学生从伯爵手里夺过来。于是吵闹争执又开始了。伯爵处处挑剔,不住嘴地抱怨女人不领情;为了车、马和仆役的事,他一天不知道冲他夫人喊多少次。终于发生一件事,正是他这种性格、有他这种病症的人所喜欢的小题大作。卡西纳和雷托里埃尔两处的改建工程,由于墙壁地板坍塌,费用超出了预算的一半。一名工人来报告这个消息,没找伯爵夫人,而是莽莽撞撞地对德·莫尔索先生讲了。这件事引起的争执,起初还是心平气和的,继而渐渐激烈起来;伯爵的疑心症刚好几天,在这次争吵中,要同可怜的亨利埃特老账新账一起算了。

这天吃完早饭,十点半光景,我从弗拉佩斯勒堡出来,要去葫芦钟堡,同玛德莱娜一起采集一束花。小姑娘把两只花瓶搬到平台的护墙上。我从园子跑到周围树林子里寻觅秋天开的花;秋花极其艳丽,然而极其稀少。我最后一趟回来时,却不见了我那位扎着粉红腰带、围着镶花边的披肩的小助手,只听葫芦钟堡里传出喊叫声。

“将军,”玛德莱娜哭着回来对我说,这是她仇视父親的称呼,“将军在责怪我们媽媽呢,快去保护她吧。”

我飞跑上楼,冲进客厅,伯爵和他夫人都没有注意我,也没有同我打招呼。我听到伯爵像疯子一样尖叫,赶忙把所有的门都关上,等我回过身来,只见亨利埃特脸色刷白,同她的长裙一样。

“费利克斯,您一辈子也别结婚,”伯爵对我说,“女人的头脑是受魔鬼支配的;假使世上没有罪恶,最贤惠的女人也会发明出来,她们全是野兽。”

他又没头没脑地向我讲述他的道理,炫耀他当初就不赞同新方法,还重复农民反对新方法的那些幼稚可笑的话。他大言不惭地说,葫芦钟堡若是由他管理,财产要比现在多出一倍。他怒气冲冲,骂骂咧咧,在室内跳来跳去,把家具撞得歪歪斜斜,话讲了半截,忽又说骨髓火烧火燎地疼,还说脑浆像钱一样哗哗往外淌,是他妻子毁了他的家业。这个胡搅蛮缠的人,他现有的三万几千利勿尔的年金中,两万多是他夫人的陪嫁。公爵夫婦的财产都留给雅克,年金在五万法郎以上。伯爵夫人望着半空,傲然地微笑着。

“对,布朗什,”伯爵嚷道,“您是我的刽子手,您杀害了我,我成了您的累赘;你要甩掉我,你这虚伪的魔鬼。哼,她还笑呢!费利克斯,您知道她为什么笑吗?”

我沉默不语,低下了头。

“这个女人,”他自问自答地接着说,“她剥夺了我的全部幸福,她既属于我,也属于您,还自称是我的老婆呢!从了我的姓氏,而天理伦常给她规定的义务,她却一条也不尽。她蒙骗人,还放罔上帝。让我东奔西跑,弄得我疲惫不堪,无非是叫我离开她;她看不上我了,恨我了,运用全部心机保留少女的情态;拼命地剥夺我,处处跟我这可怜的脑袋作对,要把我退疯了;用文火慢慢烤死我,还以圣徒自居,每月都去领圣体!”

看到这个人如此卑劣,伯爵夫人羞愧难当,热泪滚滚,嘴上只能答以:“先生!先生!先生!”

伯爵这些话尽管使我替他脸红,也替亨利埃特脸红,但是句句猛烈地搅动了我的心肠,因为这就是对忠贞高尚感情的回答,而这种感情可以说是初恋的美质。

“她是以损害我赢得贞洁的美名的。”伯爵说道。

伯爵夫人听了这句话,高声叫了一句:“先生!”

“怎么的,”伯爵又说,“先生太蛮横啦?难道我不是一家之主吗?难道这还要我告诉您吗?”

伯爵面孔狰狞,眼珠发黄,挺着白狼似的脑袋向她逼去,真像一只从林中窜出来的饥饿的猛兽。亨利埃特滑下椅子,瘫软到地上,等着挨打,但伯爵并未打出手;她完全垮了,横在地板上,失去了知觉。伯爵一时目瞪口呆,就像一个感到受害者的鲜血溅到脸上的凶手。我抱起可怜的女人,伯爵则由着我去做,仿佛他觉得不配抱她似的,不过,他抢在前边,给我打开卧室的门。卧室在客厅隔壁,那是圣洁的闺房,我从未进去过。我一只胳膊搂腰,另一只胳膊扶住伯爵夫人站立片刻,等德·莫尔索先生掀起床罩、鸭绒压脚被和铺盖之后,我们就把她抬起来,平放在床上,和衣而卧。亨利埃特苏醒过来,用手示意要我们给她解开腰带。德·莫尔索先生找来剪刀,一下子剪断了。我让她闻了嗅盐,她睁开了眼皮。伯爵走开了,是由于惭愧,而不是因为忧伤。在深深的静默中,两个小时过去了。亨利埃特把手放在我的手中,用力按着,却说不出话来。她不时抬起眼睛,示意她需要安静,不准我出声音。停息了一阵,她用胳膊肘支起身子,附耳对我说:“这个不识好歹的人!您若是了解……”

她的头又放回枕头上。过去的辛酸,今日的苦痛,一齐涌上心头。她身子一阵一阵*挛,我只好用爱的磁力来安抚;我仅仅出于本能才这样做,并不知道这种碰力的功效。我温情地轻轻按住她,在最后一次*挛时,她看了我几眼,那凄然的神色令我落泪。等她神经的冲动过去,我就把她散乱的头发理好,我一生中,只有这一回抚摩过她的头发。接着,我又拉起她的手,久久地审视她的卧室。房间陈设为棕灰两种色调,床很朴素,挂着擦光印花布帐子,桌子上摆着一个老式的梳妆台,一张普通的长沙发铺着凸纹布垫子。这里多富于诗意啊!她个人生活是多么简朴啊!她的华丽全在于典雅整洁。这是驯顺而圣洁的已婚修女的可敬寝室,惟一的装饰就是挂在床头的耶稣受难像,再往上是她姨母的画像;此外,圣水缸两侧摆着她给两个孩子画的铅笔素描像,以及他们幼年时剪下来的头发。一位出现在交际场上能令群芳黯然失色的女子,竟过着这样隐居的生活!这就是一个显赫世族的闺秀的居室,她总是到这里饮泣,而此刻又沉浸在痛苦中,却不肯接受能给她以安慰的爱情。真是隐秘而又无可救葯的不幸!受害者为刽子手流泪,刽子手又为受害者流泪。孩子们和女仆一齐进来,我便出去了。伯爵在等我,他已经把我当作他和他夫人之间的调解人。他抓住我的双手,高声说:“别走,费利克斯,别走!”

“真不巧,”我对他说,“德·谢塞尔先生今天请客,我不在场,引起客人的猜测是不妥当的。吃完饭我再来好了。”

他陪我出去,一直把我送到下面的大门口,始终一言不发;出了门未假思索,又陪我一直走到弗拉佩斯勒堡。到了那儿,我对他说:

“看在上天的分上,伯爵先生,如果她高兴管家,那就让她管吧,您不要再折磨她了。”

“我活不久了,”他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她也不会为我痛苦多长时间了,我觉得脑袋要炸开了。”

他情不自禁地又犯了自私的毛病,说罢掉头走了。晚饭后,我又去探问德·莫尔索夫人的身体情况,她已经好多了。如果婚姻的快乐不过如此,如果类似的争执经常发生,她怎么能活下去呢?这简直是不受惩罚的慢性谋杀!这天晚上我才弄清楚,伯爵以何等惨无人道的手段折磨他夫人。这种家庭纠纷,到哪儿去告状呢?我感慨万端,对着亨利埃特讷讷难言;回去之后,我彻夜未眠,给她写信。反复给她写了三四封,仅存留这个开头部分,自己还不甚满意。不过,如果说我觉得它什么也没有表达出来,或者说我在本来应该安慰她的时候却大谈自己,那么它毕竟向您表明,我当时是怎样的心情。

致德·莫尔索夫人

我想了一路,有多少话要对您讲啊!可是一见到您,我又忘得一干二

净!是的,親爱的亨利埃特,我一见到您,便想不起同您心灵相和谐的话

语了,觉得您心灵的光辉使您更加美丽;而且,在您身边,我感到无限幸

福,以至当时的心情抹去了对以往生活的感喟。每次见到您,我都在更加

广阔的生活中获得新生,犹如攀登巉岩的游客,每一步都发现新天地。每

进行一次交谈,不是又为我的巨大财富增添新的财富吗?我认为,这就是

久久依恋,感情永不衰竭的秘密。因此,只有远远离开您,我才能向您谈

论您。在您面前,我眼花燎乱,无法现看,满怀幸福而无法叩问自己的幸

福,脑海装满您而失却了自我,心里有千言万语而难以表达,要抓住现时

的心情过分炽烈因而无暇回忆过去。您要理解这种持续陶醉的心情,原谅

我由此造成的过失。在您身边,我只能感受。然而,親爱的亨利埃特,我

敢对您说,在您给予我的种种快乐中,还从来没有类似我昨天领略的那种

甜美的乐趣。昨天,您以超人的勇气与邪恶抗争;骇人的风暴过后,您就

回到了我一个人身边;正是白于这场不幸的争吵,我才得以进入您的卧室,

在朦胧之中陪伴您,心灵充满了喜悦。只有我知道,一个女子从死亡之门

到达生活之门,新生的曙光映在她的额头上,她是多么光彩照人!您的声

音多么和谐悦耳啊!我觉得,您柔美的声音对过去的痛苦隐约发出怨愤时,

人间的话语,甚至您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而且,您把初萌的思想告

诉我,哀怨中还给予神圣的安慰,终于使我放下心来。我已经了解您兼有

人的各种美德,是一位卓尔不群的女子;而昨天我又窥见了一个新的亨利

埃特,如果上天作美,她将属于我。昨天,我窥见一个难以描述的人,她

摆脱了阻碍我们心灵之火燃旺的形体桎梏。你在昏厥中楚楚动人,在衰弱

中神态庄严!昨天,我发现了比你的容貌更美的东西,比你的声音更温柔

的东西,发现了比你的目光更明亮的光辉、语言无法称谓的芳香;昨天,

你的心灵看得见、摸得到了。唉!我没有把心剖开,使你在里面复活,真

是痛苦万分。总而言之,昨天,我消除了由你引起的敬畏心理,这次昏厥

不是使我们接近了吗?我这才体味出,在你因发病而呼吸我们的空气的时

候,同你共呼吸是什么感觉。一时间,多少祈愿冉冉上天!我穿越太空去

求天主把你留给我;若是我没有死在途中,那么什么人也不会死于兴奋或

痛苦了。这个时刻给我留下的记忆深埋在心中,只要一浮到表面,我的眼

睛就会被泪水濕润;每次欢乐都将这记忆增添沟痕,每次痛苦都将使它更

加深沉。是的,昨天折磨我心灵的惶恐,将衡量我今后的全部痛苦,正如

你,我永生思念的親爱的人!正如你慷慨给予我的快乐,将胜过上帝之手

今后施与我的所有快乐。你使我懂得了神圣的爱情。这种忠贞不渝的爱情

充满了力量,地久天长,既无忌妒,也无猜疑。

深深的惆怅在啮食我的心,一个没有领略过世事纷争的年轻人,看到这种夫妻生活的场景,的确感到寒心;刚刚人世,便碰见一个深渊,一个无底深渊,一片死海。不幸与痛苦交织在一起,引起我无限的感慨,成为我跨人社会生活时掌握的一把巨大尺子;后来的场面用这尺子一衡量,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德·谢塞尔夫婦见我神色怏怏,还以为我恋爱失意了;我心中暗暗庆幸,我的爱情丝毫没有损害我那高尚的亨利埃特的名声。

次日,我走进客厅,看见她独自坐着。她把手伸给我,凝视我片刻,然后说道:“朋友总是这么过分多情吗?”说着,她眼圈濕润了,站起身来,极力哀求道:“别再给我写这样的信了。”

德·莫尔索先生变得相当殷勤。伯爵夫人重新振作起精神,神情也安详了;不过,她的脸色还留有印记,头一天的痛苦虽已平息,却没有消除。薄暮时分,我们出去散步,秋天的枯叶在脚下刷刷作响;她对我说:“快乐有限,痛苦无边。”一句话透露了她惨苦的心情,显然,她是拿她的痛苦同她短暂的欢乐作比较。

“不要诅咒生活,”我对她说,‘您还没有领受过爱情呢,那种欢娱可以光照霄汉。”

“住口吧,”她说道,“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格陵兰人会死在意大利的![注]我在您的身边;心情又平静又幸福。我可以向您倾诉我的全部心思;不要毁掉我的信任吧。您为何不能既有教士的品德,又有单身汉的魅力呢?”

“您这是让人饮鸩止渴。”我说着,拉起她的手,按在我的胸口,让她摸我这急促跳动的心。

“又来了!”她高声说道,立刻把手抽回去,仿佛感到灼痛一般。“本来可以让朋友的手止住我的伤口流血,难道您还要剥夺这种可悲的乐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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