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气不好些儿,说不定还要撤差记过,甚至奏参革职,都是意中的事情。谁肯把自己的前程,拼着和他硬挺?所以一班委员,一个个的都走了他的关节,方才免子声扬。事情大些的,三千二千,也不嫌多;事情不甚紧要的,一千八百,也不嫌少。就是真办清公事的局员,也免不得要送他一百二百银子的别敬,不然他就无事生非,和你缠扰一个不了。不到三个月,居然被他弄到两万多银子,心上十分得意。
隔了半年,有几个委员,期满撤回,另派了几个候补人员,前往交代。就中单表一个下关厘局委员,是个候补知府,满州人氏,名叫宝椿,却是个进士出身,性情风厉,鲠峭非常。他候补的时候,早已晓得江念祖的行为,这一回接了差使,晓得江念祖一定不肯放过他的,就暗暗的打了一个主意,要想收拾他。果然不多两天,江念祖已经来了。坐在总局里头,要查这样,要看那样的,闹得一塌糊涂。这位宝太守声色不动的随他乱了一回,便向他使了一个眼色,回头向家人道:“请江大老爷签押房坐。”说着,向江念祖打了一个招呼,便进去了。江念祖见了这个样儿,心上自然明白,略略的把那些帐目票根,看了一会,立起身来,跟着宝太守的家人,走进签押房坐下。
不一会,宝太守走了出来叙了几句寒温,便把家人们都打发出去。房里头就剩了宝椿和江念祖二人,密密切切的,谈了多时。也不知他们说些什么,足有一点钟的时候,方听得宝太守在里头,叫一声宋。家人们听了,连忙进去伺候。只见江念祖已立了起来,有个要走的意思,宝太守随后送出只说了一句:“明天一定叫账房送过来。”江念祖有意无意的答应了一声,便走了出去。宝太守一直送到门口,江念祖再三拦阻,方才进去。江念祖坐了一只巡船,就停在厘局码头上。过了一夜,明天一早,果然一个管帐的司事,走上船来,要见江念祖。家人们传了进去,江念祖知道是那个话儿来了,急忙请他进来。那司事见了江念祖,端端正正的,请了一个安,垂手侍立,连坐都不敢。江念祖再三的请他坐下,又问他尊姓,那司事说是姓刘,却始终不肯就坐,只直挺挺的立着。江念祖没法儿,只得自己也陪他站着。那司事从袖中取出一个红纸封套,双手高高的捧着,递了过去。江念祖一眼看去,见红纸签条上,写着“菲敬五千两”几个小字,心上就扑扑的跳了几跳。便接了过来,藏入衣袋。那司事走上一步,低低地说道:“敝东宝太尊,叫司事送过来。说是昨天已经说明白了,也没有吩咐什么别的话儿。”江念祖听了,只点了一点头。那司事停了一刻,又半吞不吐的说道:“不知可好求大老爷写个收条,好待司事回去销差。敝东见了,也放心得下。”江念祖听了,也不作难,便立刻取出一张信纸,写了一个收条,下面还打了一颗图书。那司事接了收条,谨谨慎慎的揣在怀里,辞了江念祖,自上岸去不提。只说江念祖寻了几处卡子,回到南京。隔了两日,忽见家人引着邵竹卿,踉踉跄跄的走了进来。那面上的神色,大是难看,不知为了什么事儿。江念祖见了,心上便有些疑惑,连忙让他坐下,不及寒暄,邵竹卿突然问道:“你可晓得闹了乱子么?”江念祖听了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说话,一时胡涂住了,呆子一呆,方才说道:“你说的是什么人闹了乱子?我却一些儿也不晓得。”邵竹卿又道:“你干得好事,难道自己还没有明白么?”江念祖听了,兜心就是一拳,顿了一顿道:“我干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我自己实在没有明白。”邵竹卿冷笑一声道;“你自己干的事情,那里有不明白的道理?说出来大家想个法儿,从长计较,何必还要在我面前装着胡涂。况且这件事儿,也不是好胡涂得过去的事情。”江念祖听了,晓得自己的事情,已经被他识破,正还想要和他抵赖,早见邵竹卿袖子里头,取出一件东西,往桌上一掼道:“你看这个是什么东西?难道我没有凭据,好平空说你不成?”江念祖连忙用手取了过来看时,原来是下关厘局宝太守的禀帖,就吃了一惊。再仔细看下去时,还列着许多条款,都是说他的劣迹,说得明明白白的,事事皆真,一丝不漏。又把他在各处厘局婪索的银钱,开了一张清单出来。某处多少,某处若干,后面还黏着一张他自己写的亲笔收条,作个凭据。江念祖不看犹可,看了这个禀帖,早把他吓出一身冷汗来,目定神呆,一句话也说不出。看官,原来宝太守闻得江念祖许多的劣迹,久已想收拾他,所以想了一个主意出来,拼着五千银子,买他一张收条。却把这一张收条,做个禀揭他的证据,出了一套通禀文书,非但庄制军那边,有个揭他的禀帖,就是藩台首道那边,都有通禀。幸而邵竹卿在督署里头,极有权力,差不多不甚紧要的来往文件,都是邵竹卿代拆代行,庄制军只不过画个行字,就算了。这一天邵竹卿接到了宝椿的通禀,见是下关厘局的禀帖,只把他当作个寻常通行的照例文书。拆开来一看,不觉大大的吃了一惊。暗想:这件事儿闹了出来,自己也在制台面前竭力保举过他,未免也有些儿处分。
想来想去,便大着胆子,把禀帖捺了下来,急急的赶到江念祖那边,要问他一个明白。当下邵竹卿着实把江念祖埋怨了一顿。
江念祖闭口无言,邵竹卿又道:“现在这件事情,既然闹了出来,总要想个法儿,弥补弥补才好。幸亏我担着一身的干系,把这件公事捺了下来。要是给制台看见于,还了得么?”江念祖听了,也觉得有些害怕,只得苦苦的求着邵竹卿,要他想个法儿,解散这场风浪。这一来,有分教:侍摩登之瑶席,丈室留春;观天女之散花,维摩敷座。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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