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主人公生活关系不大的霍英东、李嘉诚、董浩云等中华巨子,和已故的国家领导人及其家属,还有西方经济界成功人士的史科和轶闻,打乱了小说前半部已有的结构,破坏了长篇小说的整体艺术。而对另一些章节和文字的处理,一部分是要求更高,一部分却是为了谨慎,如对大跃进、反右、文革等历次政治运动的详细记述,为了与日渐明确的国家新闻出版的法规并行不悸,便都采取了慎重的态度。老先生痛苦的面容使我经受着同样的痛苦,最终我说服编辑,作了一些删后恢复。
为使这部融注了作者30年心血的长篇小说成功地走向市场,我曾经试想着出现在读者眼前的应该是一个如何别致的书名。但是只一提起,老先生的表情立刻又痛苦起来。《好梦成真记》好哇,好得很,我一生做了三个好梦,三个好梦都成了真,天下人人都有好梦,我愿天下人人都好梦成真。这位鲜花公司老董事长的声音一度一度地拔高,又要展开国际大专辩论赛了。我笑着撤退,不能再因一个非原则的问题伤害这位善良执著的老人。一锤定音,《好梦成真记》就《好梦成真记》吧。静下心来再想,这个书名也行,查阅典籍,夫梦者,东汉郑玄说是“精神所寐”,南宋朱嘉说是“寐中心动”,明清之际的方以智提出了梦是“醒制逸卧”,奥地利的弗洛伊德发现了梦是“愿望达成”,钱钟书将方、弗二说相与比堪,认为“均资参证”。释梦最精彩的应数清人潘德舆的《驱梦赋》:你这个梦啊,明明是我白天没有的事,你在夜里却有,也不管它是好是坏是美是丑,逮啥来啥,趁我一不注意,把我折腾个够。原赋是这样的:“凡我昼无,尔夜必有;冲踏蜃至,不记妍丑;袭我不备,蕩折纷揉。”然而梦却自古又是一个好东西,黄粱梦,南柯梦;庄生梦蝶,孔子梦烟,多少千古佳话,人生顿悟,都和这个“不记妍丑”的玩意儿有关。
何况老先生的梦不是“丑”梦,而是很“妍”的梦,又崇高,又纯洁,又有意义,与有些人做的梦根本不是一个类型,属于好梦是无疑的,这样的好梦难道不应该让它成真吗?唐朝的卢秀才穿着短布衫,骑着小青马,在去邯郸的一家小旅店里和吕翁老道睡左右铺,夜里对吕老道感叹时运不济,没能当上大官。吕老道塞他一个枕头,卢秀才枕着睡了,梦中便娶了大户女儿,中了进士,当了朝官,专门给皇帝老儿起草诏书公文,官儿越当越大,最后身居宰相,五个儿子也都当了大官儿,下面还有十多个孙子,但是操劳过度,积忧成疾,他要死了。忽然醒来,身边睡着一个道士,店主人给他俩煮的黄米饭还没熟呢。还有一个侠士淳于棼,酒后得梦,做了槐安国的驸马,又携金技玉叶的公主去任南柯郡的太守,敌国檀萝起兵犯境,淳太守兵败卸职,公主也死了,国王命紫衣使者将其遣返故里,此公回望槐安国,原来却是一个蚂蚁洞。在唐宋传奇中,梦中做官的喜剧还有不少,因为官儿毕竟是个实惠的东西。然而花了30年的功夫写作本书的老先生的梦,却根本不是这样的梦,他老人家一生最伟大的愿望,乃是为人们讲述一个长长的故事,让人们知道和记住,有一个沐浴过风霜雨雪和盛世阳光的人,他親眼看到和親身经历了这段历史的全部,他是这个时代的证人,瘦瘦的背上刻录了半个世纪的碑文,他还活着,还在拼搏,虽然已经老了。他是一个小人物。和无数的中国人一样,这些小人物每一个细小的毛孔里却散发着大时代的真实的信息!
由于一个不必披露的原因,这部由改革出版社转我的书,最终我又转给了中国戏剧出版社。人生如戏,悲剧喜剧悲喜剧,滑稽剧闹剧荒诞剧,历史也是一出多幕的戏,那么就在戏剧社上演这出戏好了,而且作者与我的初识也像戏一样。该社的张榕女士和李宝云女士接任了本书的责任编辑,两位女士都是称职的高级编辑,像精通文艺理论一样深谐中国历史,我相信她们会理解这部作品,善待这位老人。
好事多磨,真应该送上一束鲜花,老先生这个做了30年的梦,现在却可以圆了,这部书马上就要出版。我希望大家不妨来听听这个故事,这个故事讲得诚实本真,有些情节是很能打动人的。
两千年岁首草于北京听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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