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看。”我仔细看着,赞叹起来。“这种天然的深红,还有这么精巧的花纹,任何画笔都难以模仿出来。”
“你喜欢吗?”他低声问。
“喜欢。”
“秦老师——”
我打断他:“别这么叫,我叫秦倩。”
“秦……你唱歌很好听,是不是受过专门训练?”
“好听吗?象牛叫一样。”
他笑了,真诚地说:“我喜欢听,有时我在听收音机,一听见你唱歌,我就关掉机子,听你唱。你总是不把一个歌唱完,唱几句,你就不唱了。”
我感到心里一阵酸痛,我想起了另一件事,早已被忘怀、被埋葬的往事。
我勉强让自己用平常的口气说:“该吃晚饭了,走。”
“秦……你看!”
小卢的声音把我从冥想中唤醒,顺着他头转过去的方向,我看到一轮明亮的、淡黄的月亮静静地从黑黝黝的山背后升起来了,森林被一层银灰的朦胧轻纱蒙住了,白烨树圆圆的小叶片被镇上银亮亮的光,在轻柔的山风中悄悄颤动着。
月光勾出他脸宠的轮廓,那线条是清晰、刚硬的,富有一种特别的男美。八月七日
他常来找我。在这深山老林里,他也许寂寞,需要温暖、爱抚,但我办不到。我开始谨慎地避开他,做得不露痕迹,不至于伤他的自尊心,我跟他讲话特别客气,这是为了制止他……
[续思念你,桦林上一小节]接近。但我常常不自觉地想起他,脑海里常常浮现出他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
多少年了,这还是第一次……
而且我觉得浑身早已冷却的血又沸腾起来了,我常常被一些莫名的情感激动着,对四周的一切,又象很久以前那样,感觉特别灵敏,对金光晃眼的阳光,对欢腾流淌的小河,对雾气缭绕的树林,对细枝上跳来跳去的小鸟,都有一种特别新鲜切的感情,我把这全部热情都倾注到创作中,几年来,我的创作精力从没这样充沛,从没画得这么顺心。
今天到桦林中写生,该吃饭了还不想回去,这时正是林中光线最好的时候,一道道光束从树缝间泻下来,烨林里浮着一片绿莹莹的光,一棵棵烨树在我眼前都活了,好象是一个个束白裙、披绿纱的苗条姑娘。
我听见身后树枝响动,不知什么预感告诉我,这是他来了,回头一看,果然是他。
“你好。小卢。”我尽量用平静的口气说。
“对不起。”他局促地站在一棵桦树下,好象做错了什么事似地看着我:“我想,看你画画。”
我沉默了片刻,说:“看吧。”可是感到手没劲,很难再画下去了,又舍不得这光线,不想走。
他在我身后站了一阵,说:“你还没吃饭吧?”
“嗯。”
“我去给你拿。”
“不用,我马上回去。”我放下画笔,想收拾东西,可画上的油彩还没干,不好拿,我顿时手脚无措。
“我就来。”说着他已经消失在烨林后面。
他走了,我如释重负,重新坐下画画,但这时,要费很大的气力才能集中心思了。
过了一会儿,他来了,大概走得急,气喘吁吁的,提了一口生铁鼎锅,还有一个塑料网袋,杂七杂八不知装了些什么。
“这么复杂,把整个厨房都搬来了。”我说。
他笑笑:“上午我们几个抓了不少鱼,给你留了一点,你一直没回来。”他放下东西,很干练地砍了几根树枝,剔着小枝桠,说:“你画你的,别管我。”
我说:“我好意思白吃吗?”走到他脚下,解开网袋,里面有一个塑料袋,装了几条鱼,还有姜、花椒什么的;另一个塑料袋里装了两个馒头。
他说:“我给你做鱼汤。”
我隐约记起,有一次在食堂吃饭,我说过喜欢吃鱼汤,他当时在场。
“我去剖鱼。有刀吗?”我说。
“你别弄这些!”他急忙说,“等我来。”
我说:“我就是喜欢弄这些。”
他停下手里的活儿,注意地看了看我,说:“我以为,你们这类人是不屑于干这些的。”
“你把我划到哪类人里去了?”我抬头望着他,说:“我当过知青,比你当工人苦多了,除了偷和抢,什么都干过。”
“艺术夸张。”
的确有点夸张,我笑起来,从他手里接过刀,把鱼拿到河边。
不一会儿,他把篝火也生好了,我把鱼丢到锅里,我们又捡了一些干柴,堆在火旁边,忙得差不多了,坐在火堆旁边休息。他用树枝叉了一个馒头,拿在手里烤着。这时,我们之间那种拘束的感觉无形中消失了。
柴火噼啪作响,一团团蓝幽幽的烟气在林中弥漫开来,一只小黄鹂飞到白烨枝上,跳了两跳,叫了几声,好象受不了烟熏,拍拍翅膀飞走了;远,一只啄木鸟在啄树子,传来“哆、哆、哆”单调的声音。
“真安静啊!”我轻声说。
他默默地笑了,翻了一下手里的馒头,不知想起什么往事,眼里闪过一丝顽皮的光,说:“我小时候看了一些写森林的书,很向往森林。有一次上课,我在底下画娃娃打仗,被老师发现了,硬要把我拉出教室。我扒住桌子,就不起来,老师把我的手膀揪得好痛啊,我觉得他是故意捏的,气毛了,站起来咬他一口,跑了。我不晓得到哪里去才好,想起古时候那些走投无路的人跑到深山老林当王,我就决定到森林去。我跑回家拿了一包火柴、一包盐、一把削笔刀,出发了。我想,到了森林,我就打野兽,然后点一堆火,烧肉吃。走了很久很久,天黑了,还没找到森林,问一个老头,才晓得,总共才走了三里路。”
我笑了,他也不好意思地笑着,埋下头,两手进又黑又密的头发里。
“你肯定觉得我很野,是不是?”他抬起头,注视着我,眼里流露出深挚的信任。
“野有什么不好?”我说。同时想起,我小时候也干过类似的事。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说:“我干过一些很危险的事。当知青的时候,揍了一个当官的,差点出人命。我跟一起,下到万县,我们那个公社离城六十多里,很偏僻。开始我们五个人,后来那三个调走了,剩下和我,格软弱,不象你。”
“我怎么呢?很凶?”我说。
他深深地看着我:“不,你很善良,同时,又是一个坚强的人。我说得对不对?”
我没说话,可在内心深,我是多么感谢他的了解啊。
“有一次,公社武装部长到我们大队检查工作,晚上住在我们家,我在队上看守广柑园,一个人在家,那个人闯到屋里,把她……”他顿住了,咬着嘴,盯着跳动的火苗,很久不说话:“后来我知道了,没告诉,带了一把匕首到公社,找到那个武装部长,劈头给他两耳光,他气得暴跳,拖起板凳向我丢过来。我躲过了,给了他一刀,扎在肩膀上。后来,后来,我就有家不能归了。东躲西藏,一家人跟着担惊受怕,那个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最后爸爸下了决心,把我托给森工局的一个远房戚,到林场当了临时工,户口都没有。”他苦笑一下,沉默了。
柴火“噼啪噼啪”轻轻响着,远那只啄木鸟还在“哆、哆、哆”单调地啄着,更显出林中那种空旷的寂静。我听得见他那沉重的呼吸声,也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我对他产生了深深的同情和怜爱,份量更重的,还有尊敬,这几种感情搅合在一起,使我心难平,可我没说话,说什么好呢?那些空洞的安慰话能帮他的忙吗?能使他摆现状吗?
现在,他需要爱,爱情才能抚平他心上的创伤,可我办不到啊!
“小卢!”我轻轻唤了一声。
他抬起头来,我们眼睛对着眼睛,我相信,我的眼睛可以告诉他一切,我心里想的、那些无法说的话。
吃早饭的时候,调皮的小李向我挑战:“画家同志,跟我们上山放木头,敢不敢?”
“有啥不敢?去吧。”
“去?到时候怕要哭鼻子啊!”
“去你的!你哭惯了!”
周围的工人都善意地哄笑起来,我……
[续思念你,桦林上一小节]的眼光无意中碰上了小卢的眼睛,他象被电触了一样,立刻低下头看碗,他慢慢用筷子挑着碗里的青菜,一口也没往嘴里送。
早饭后,我扛上拗木头的鸭脚子,同大伙儿一起出发了。小李走在最前头,穿一件大红运动衫,哼着歌,手拿一根细树条子,不安份地东抽西打。小卢跟其他工人一样,穿一件旧工作服,打着深蓝的绑,走在最后,我在他前头。
一条小路顺着圆木钉成的滑道蜿蜒通到山顶,小路是沙石的,很滑,路和滑道两旁横七竖八地倒着伐下的原木,再远一点,是碧绿森森的参天大树。
小李象猴子似地往前窜,很快把队伍甩在后面,其他师傅走得稍微慢一点,我完全跟得上趟。
“累吗?”身后响起小卢轻柔的声音。
“不累。不跟你说了吗,我是知青出身。”
山顶上,小李喊起来:“画——家——,哭鼻——子没有——?”
我停下,抬头上望,油绿的丛林中,露出一个鲜艳的红点,背后有一小片碧蓝的天,金黄的滑道从他身边一直伸到我们脚下。呀!这画面,这调,真美极了。
我们掉队了,我连忙加快脚步往上赶。一不小心,踩滑了,跌倒在坡上。我无法控制身,拖着手中的鸭脚子,直往下滑。
“快把它丢了!”小卢紧张地喊了一声,过来扶我,但下滑力太大,我把他也冲倒了,和我一起滑了一节。他敏捷地用脚蹬住一个树墩,双手扶住我,费力地坐起来。
“伤没有?”他坐在我身边,问道:
“没有。你呢?”我说着把工作服的袖子放下来。
“还说没有,手臂磨出血了。”他拉开我的袖,掏出手巾给我包扎。
“别让他们知道。我还要上。”我说着,一眼看见他裤子膝盖上破了一个口子,就说:“裤子破了,回去我给你补。”
他不出声。我抬头看他,他那黧黑刚毅的脸膛上浸出了一颗颗汗珠,膛深深地起伏着。包扎完了,他把我扶起来,没有立刻放开我,那双大而有力的手握着我的手膀,那么紧,使我隐隐有点疼,我碰到了他的,感觉到那铁一样坚实的肌肉,我听到了他的呼吸,感觉到那动人心魄的青春气息。我们的目光相遇了。他那火辣辣的眼里露出一种狂喜。他的嘴动了动,象要说什么,又象要靠近我。我没有动。他眼里露出探究的神,凝视着我。我浑身无力了。在那一瞬间,我真想永远这样下去。
但我不能这样做。凭着毅力,我离开他,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奋力往上攀登。泪装满了眼睛,我不让它们流出来。
我的心在呼唤:小卢,你能听见吗?我爱你,我一刻也不愿离开你,真的,我爱你,爱你,永远……
深夜,弯弯的下弦月把冰凉的清辉射进屋里。我躺在上,怎么也睡不着,想着小卢,心上时时流过一甜美的泉流,时时掠过一阵令人颤抖的狂喜,那种早已死成灰的感情,现在又复活了。
我从没想到,这一生还能产生爱,过去我确信人只能爱一次,否则是大逆不道,如今我内心强烈地反抗这种观念。这是应该有例外的!随着年龄增长,第二次爱可能比第一次更成熟,更热烈。
我不愿象过去那样死去。我喜欢象今天这样活着。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哪!为什么硬要强求自己过那种死尸一样没有情感的生活?
……那早已被忘怀、被埋葬的事,今天是那样固执而鲜明地显现在脑海里,象几年前那样折磨着我,叫我心酸……
“倩,再给我唱支歌,我可以不吃饭,不睡觉,永远听下去。”
罗,这是你在最初的日子说的,还记得吗?后来,我爱上了你,纯真而专一。我们隔了一个公社,不能常见面,多少个夜晚啊,我在油灯下把你的脸宠画了又画,画本上写了上百个你的名字。我把你想象得如此完美,除了你,不曾注意过任何异。可是,罗,在得到我的爱情以后,你对它好象不那么珍惜了。你好象不懂得,爱情是严肃的,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它是脆弱的,很容易被伤害的。
有一个赶场天,我们约好为你洗被子。我出了旱工,赶了二十里路到你队上,发现你的被单已经洗好了,晾在门前的竹杆上。猛然间,从小茅屋里飞出一个女孩子清脆而略为放荡的笑骂声:“死懒鬼!咯咯……”还有你戏谑的声音:“你咋还是这么淘气啊!”
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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