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心头一阵尖利的刺痛,绝望到了极点,所有我认为美好的一切,在一刹那间象雪崩一样稀里哗啦倒塌了。
跟我好,就不能对别人笑笑吗?我真不开化,真土,真痴,真傻!但要知道,我那时年轻,而且我们正在初恋中啊!我要求爱情的忠实和完美,我对爱情的理解是崇高纯洁的,容不得杂质。
巴尔扎克说过:“凡是心心相印,极其美好的感情,一受伤害就无可挽回。流氓恶棍动过刀子,依旧能讲和;情人之间为了一个眼风,一句话,可以终生反目。”如果我不值得你全心全意地爱,就该有这个志气,立刻离开你,可现实生活往往比人们想的复杂得多,我们没有终生反目,而成了终生夫妇。我算个坚强的人,但在这个问题上,竟如此软弱,我拗不过你的苦苦哀求。
罗,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吧?初恋的时候,我很容易嫉妒,我常常为这责备自己,可还是克服不了。后来,不知怎么的,心理发生了变化,不再嫉妒了,很麻木,对什么都无所谓。我才发现,这是因为我心中已经没有爱了。这个过程是渐渐的,是一次又一次失望造成的。
你说你爱我,到底爱什么?我到现在还看不出来。我热衷于绘画,你无意中说了一句:“女人是画不出来的。”你决不是有意伤我,可你狠狠伤了我的自尊心,为了这句话,我生了十年气,就这样,偏要画出来。人们说,完美的爱情应该是相互深刻理解的,为什么你对我的兴趣、志向竟是这样的不理解呢?小卢的文化比你低多了,可他是那样懂得我的画,关心我的事业。
有一次,我给你念一篇苏联卫战争时期的小说。一个母在战争中失去了女儿,她来到女儿墓前,在红军战士庄严的队列前,她在对牺牲的女儿讲话。那段独白多感人哪!我沉浸在一种高尚的英雄主义情感中,同时希望这种情绪能感染你,达到心灵的吻合。我希望你能了解,我崇尚和向往的是什么。
“别念了,睡觉吧。”你抽掉我手中的书,迫不及待地关了灯。
我的心猛然间变得冷冰,接着是一阵剧烈的绞痛。我感到一种美好的感情被亵渎了。黑暗中,我毫不反抗地忍受……
[续思念你,桦林上一小节]着你的粗暴,忍受着你的慾望的冲动。从那时起,我对这种冲动抱有一种生理的反感。失去了爱情,只剩下慾望,那是毫无欢悦的。我痛切地感到,你爱我,仅仅因为我是个女人,当我想到这一点,感到说不出的屈辱。我是人,不仅有动物的本能,还有人的感情和理想,而且把后者看得重要得多。“只有人,才能够感觉到加在他肉上的这种折磨的全部羞耻和恐怖。”这是托尔斯泰说的,他大概有过这种会。
罗,所有这一切现在都过去了。我早已失去了当年的激动和痛苦。年纪大了,冷静一点,客观一点,我明白了,造成这个错误婚姻不能全怪你。我有责任,我不应该嫁给一个已经不爱的人。我痛苦,你难道会幸福吗?如今你大了几岁,比过去懂事,能贴我了,为了报答你,多少次,我想重新燃起对你的爱,然而无能为力,我的心热不起来,我只有能力维持着一个和平、模范的家庭。爱的死去如同爱的产生一样,是人的力量所不能抗拒的。
现在怎么办?抛开你?到小卢身边,走向一种新的生活?
到小卢身边……心不会欺骗我,我和他在一起,一定会获得幸福的。
可是,这样做道德吗?
怎么不道德?真正的爱情永远是道德的,没有爱情的夫妻生活才是虚伪的,是真正不道德的!
不过。这样行吗?这意味着要破坏一个完整的家庭。如果我给罗造成不幸,特别是如果我使小女儿不能顺利成长,只顾自己幸福,不顾别人痛苦,我们能真正幸福吗?
是啊,这又关系到社会道德问题。从小家庭和学校就给了我足够的正规教育,我习惯于遵守一切道德法纪,道德的锁链把我拴得紧紧的。即使牺牲自己,也不能损害他人,为此,熄灭爱的天吧。
可是小卢怎么办?这样做,不意味着要伤害他吗?我眼前浮现出他那双满怀希望的眼睛,它们象星星一样,在静夜里燃烧……
在小街百货店看到一个会唱歌的不倒翁娃娃,小玩具做得很可爱,一双大眼睛活泼泼的,一张小嘴在甜笑,手一碰她,就叮叮当当地唱歌摇晃。我给小翎翎买了一个,放在寝室桌上。
傍晚,我正在屋里洗服,小卢来了。
“可以进来吗?”他微笑着站在门口。
“请进。”我感到脸刷地发烧了,连忙站起来,背转身,在门边的手巾上揩干手,到桌边拿杯子泡了一杯茶。
“坐,喝茶。”我显得有点手忙脚乱。
他坐在沿,看见了桌上的小娃娃,随手碰她一下,她叮叮当当唱着歌,摇晃一阵,立定了。他笑起来,笑得那么天真。
“才买的?”
“嗯。”
“这么大了,还玩这个。”他用一种昵的语气说,只有对特别密的人才会使用这样的语气的。
我抬眼望他,他笑着,显得很幸福。我心里一阵痛楚。我实在不愿意让他失望和难过,但这事必须告诉他了。
“不,是给我女儿买的。”
他脸上还有笑容,可是已经笑得很勉强。看到这个样子,我的心痛苦地收紧了,感到自己太残忍。
他下意识地按了一下娃娃,她叮当摇晃起来,他好象不愿意再听,把她拿起来,目不转睛地端详着。沉默半晌,他说:“你有女儿了,一点也看不出来呢。”
停了停,又问:“乖吗?象谁?”
我要照实说象她爸爸,话到嘴边,变了,说:“象我。”
“一定很可爱。”他抬头看着我。
一甜酸的电流穿过我全身,我懂得他的意思,不知说什么好,我无法安慰他。
为了转移他的思想,我拿出今天画的几幅素描给他看,他一点也没显得心不在焉,看得很专心,还提出中肯的意见,为这个,我更觉得他好,我从心的深感谢他。
晚上失眠了。
黎明前的晓风在卷动天上的重重黑幕,幕拉开了,粉红的云朵象火花似的向四方奔放。我长长地凝望着东边的天空,一种犷放的忧思充满了我的怀。
我慢慢走到桦林中,我们曾在这里谈过话,他的声音,他的身影无所不在,在边,在天上,在林中,在我受伤的心里。
我要和烨林告别,和幸福告别了。我复活过,可现在又向死靠拢;我享受过光明,可现在要走进黑暗里去了。
小卢,小卢,我的心在呼唤你,你能听见吗?
转一个弯,撩开横在面前的树枝,在我们一起吃过饭的地方,一棵赤桦树旁,我看见了他。他正在用小刀剥桦树皮。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浑身一惊,但马上镇定下来。
我们互相客气地点头微笑。
他说:“早上好。”
我说:“这么早就起来了?”这时我心里想:中人真会克制,真会演戏啊!我们就不克制,行吗?我们表演自己的天,行吗?
不行。
“你要不要?”他把一叠划得整整齐齐的树皮递给我。
“谢谢你。”我接过来,想了想,说:“回去以后,我一定给你写信。”
“不要写。”他很果断地摇摇头,避开我的目光,用小刀用力在树干上划了几道纹路,小声而有力地说:“我会生活得很好。”他长长地盯着那几道纹路,抑制住感情,用平静的语气说:“我也会经常看到你的,在画展上,画册里,看到你的画,我就会看到你。”
泪模糊了我的双眼,我想告诉他:我同样会经常看到你,就在我心里,在我心里……
但我没说。我微微侧过身子,不让他看到我的眼睛,往肚里吞着眼泪,用轻松的口气说:“那我更要好好画了。”
昨天接到罗的电报,说女儿病了。我知道,不一定是女儿生病,可还是决定走。多不想离开这里啊!但是,走了好些。
碰巧今天林场有车到县城,我搭车走。早饭后,老师同学和林场工人都来送我,两个月来我跟他们相很好,要走了,挺舍不得的。
小卢说过一定来送我,可人群中一直看不见他,我不好东张西望地找他,也不好问别人,他在哪里。我笑着,跟一个个送行的人握手,可心里苦极了,压了一块大石头。
汽车开动了,我跟人们挥手告别,这时我流泪了。在林场,我是第一次让眼泪流出来,是为了小卢,为了再也无法看见他了。
汽车穿过桦林,葱翠的白桦,俊秀的赤烨,一棵棵一排排从眼前闪过。
桦林,爱的烨林,在你神秘的怀里,埋藏了我最美好的日子,你知道吗?可现在我要离你而去,再也不会回来了,永别了,我的烨林。
我抬起悲苦的泪眼向前望去,汽车上了一个坡,猛然间,我看见小卢了!他站在下面林边一株烨树下,正向我们的汽车张望。平常他总是穿工作服,今天他换上了一件雪白的衬衫,半卷袖子,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臂,穿一条浅灰的新裤子。“小卢——!”我探出头去,向他挥手喊道。
他听见喊声,便向前跑了几步,但马上又煞住脚,一动不动地站在坡上,那双又黑又深的眼里,流露出说不尽的遗憾和哀怨。初升的太阳把金灿灿的光撒在他身上,深绿的背景,衬出他那洁白的一点,远了,越来越远,看不见了。
一声汽车喇叭响,惊动了一群栖息在树上的红背小鸟,它们叽叽喳喳叫着,张开宝蓝的小翅膀,卟卟地向四飞去……
79.9----9.18
(原载《四川文学》1980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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