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之花 - 第一回 怕见榴花灾生五月 愿为猛虎志在千秋

作者: 张恨水3,702】字 目 录

知道兵和武器不是那样可怕,也有用处。一个国家要求他一国人的生成,不能不有军队,来防意外的侵害。譬如羊,那总是最柔和的动物,可是它头上,一般长了两个大角。这角做什么的,就是为卫护它自己起见,若是有豺狼虎豹来吃它,它就用角来刺杀豺狼虎豹。人类里头有羊,也有豺狼虎豹。我中国呢,就是人类中的羊。现在世界上各强国,谁不是像豺狼虎豹,要想吃一口大肥羊肉呢?您想,这羊能不长两只角来防备敌人吗?“有光听他儿子说了这些话,倒很有些学理,再不能够躺着不理会了,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将书放到一边。那烟斗里的烟丝,因为他看书的时候,爱抽不抽的,早已熄灭了,这时在桌上取了火柴,将烟燃着,重重地吸了两口烟,将烟喷着,然后从从容容地坐回那张藤椅。

他本是上身穿着大袖衬衫,下身穿了长脚裤子,他用手提了提长脚裤子,表示他并不急迫的样子来。在他这样犹豫期间,他一肚子的议论,这就有了归结,想出了一个答复了。点点头道:”你所说的譬喻,很合逻辑,但是我们所看到的羊,是用它的角和羊去打架,并不曾看到羊用它的角,和豺狼虎豹去打架。“国雄道:”话虽如此,可是不能为了羊自己打架,就废除了羊的两只角,要不然,有一天豺狼虎豹来了,怎样去抵抗呢?“有光口衔了烟斗,两只手互相抱着,口里衔了烟斗,连连吸了几口烟,然后将烟斗取下来,向痰盂子里敲了一敲烟灰,摇了一摇头道:”你还是不明白,我看着这些羊有了角后,也变成豺狼虎豹了。不过它们是吃自己同类的骨肉罢了。“他父子二人如此辩论着,国威坐在一边,手抚弄着棋子,始终不曾做声。这个时候,看看兄长有些失败了,他突然站了起来,向大家一摇手道:”这个时候,不是讲理的时候了。若是就我个人的意思来说,做疯子就做疯子,做魔鬼就做魔鬼,生在这种世界上,我非去变为豺狼虎豹不可。变了豺狼虎豹以后,我要把欺侮我的仇敌,吃个一干二净。“他说着话时,左手伸平了巴掌,右手捏着拳头,在掌心捶了一下。这样一下,他是表示他已下了决心。有光看了儿子这种情形,与他的主张既是绝对相反,而且举动也过于粗鲁,是他所不愿见不愿闻的事。可是孩子们都是大学生了,他们有他们的思想,做父亲的怎能强迫。而且他们还有个永远护庇着的慈母在这里呢,又怎能说他们什么哩?因之口里只管吸着烟,一言不发。国雄笑道:”国威总是这样性急,话是一句很好的话,在你这态度上一表示出来,好话也说坏了。“有光老先生将两手反背到身后,在屋子里来回走着,口里的烟斗,已是吸不出烟来了,他依然极力吸着,有时还闭一闭眼睛,可以见到他想出了神。华太太在一边看到,觉得这两位公子,太有点让他父亲难堪了,两手按住了怀里正在缝纫的衣服,就向大家笑道:”闲着没事,你爷儿三个又抬杠。说到打仗,我不知道什么是战主义,非战主义,可是拿了性命去拼人,总不是一件好事。那年我们这儿过兵,全村子闹个一扫精光,鸡犬不留,你们还说要打仗呢?“国威道:”怎么不打,打光了也就光了。若是不打,让人家洋兵把我们的财产收了去,还不如打光了,倒出一口气呢。我还是那一句话,愿做一只猛虎似的兵士,手里拿了手提机关枪,冲到敌人的阵线里去,对着敌人扫射。“他口里这样说着,两手端起一把小藤椅,向左肋下紧紧一夹,用椅子靠背朝着外,身子一转,做个扫射之势。他瞪着眼睛,闭着嘴,咬住了牙,表示出他那种坚决的态度出来。但是他身子刚刚转到一半,只听到当的一声,那椅子的腿,把桌上的茶杯茶壶,哗啷啷摔下来三个,瓷器砸在楼板上,茶叶和茶,溅到四处。国威手上夹了一把藤椅子站着呆住了,国雄哈哈大笑。华太太说了一声淘气,自己放下衣服,连忙找了扫帚畚箕,将碎瓷扫开去。老先生只将眉毛皱了一皱,不说什么,依然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国雄将国威手上的藤椅子接了过来放下,伸手拍着他的肩膀,笑道:”若是这样子扫射,我们家里先受着损失呀。“于是二人哈哈大笑。华太太清理着桌子,微微瞪着二人道:”都是这样大的人,不要闹了。你们要变老虎,先吃家里人吗?“国威道:”妈!你不要小看了我们,我总要做一点事情让大家看看的。俗言道得好,豹死留皮,人死留名,我们总要做一点出来。大丈夫不能留芳百世,就当……“国雄将手一摇,插住嘴道:”下面那句不要。天下的事,都看人怎样去做。只要下了那番决心,留芳百世,又是什么难事?“有光取下烟斗,人向藤椅上一躺,腿架了腿,淡淡地一笑道:”年纪轻的人,总是不知天地之高低,古今之久暂,留芳百世,这是一件多大的事情,轻轻悄悄的,让你们这样一说,就算成功了。其实你们还是想不开。呼我为马者,应之以为马,呼我为牛者,应之以为牛,中国哲学家……“华太太笑着站了起来,将手连摇了几摇道:”刚才非战主义这一个大问题,还没有讨论得完,你们又要讨论留名不留名的问题了。当大学教授的人,大概卖弄的就是这一点。不过这一点,我早也知道了,用不着在家里辩论。我去泡一壶菊花茶来,大家喝上一杯吧,不要徒在字眼上考究了。“说毕,她又是一笑。华有光研究了一生的哲学,什么事情,都可以研究出一个理由来,唯有这怕夫人的理由,从何而来,却是无从说起。华太太这样一说,他在这种不知理由之下,又走到窗户旁边,向平台上去观望,只看了石榴花,不住地出神。两位小先生因为议论得了母亲的帮助,战胜了父亲,暂时不能再向父亲进攻了,也是默然,于是刚才议论风生的场合,一时沉静起来,就是华太太,在这个时候,也不知如何是好。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丁零零的一阵响声,打破了这寂寞的空气,于是这全部的情形,就完全变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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