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之花 - 第四回 歌院传笺名伶入彀 兰闺晤客旧侣生疑

作者: 张恨水4,149】字 目 录

把钥匙链子垂在外方,不免多盯了两眼。在她这种表示之下,余鹤鸣心里荡漾着,也不免向剑花看来,先看她的腿,再看她的薄绸衫,见她袒出来的胸脯,又白又嫩,如豆腐一般,说不出来自己心里有一种什么感触。他正如此看了发呆,不料就是这个时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不是外人,就是剑花的未婚夫华国雄。国雄因为前天一句话,没有把剑花劝过来,心中实在放不下,今天又请两点钟的假,打算见了她,好好地劝上一顿。他到这里,也不要门房通报,一直就向里撞,及至走到内客室门外,一见有个西服男子在这里,而且剑花是这样一种装束,立刻心中一跳,站着发了呆,走不上前去。剑花一回头看到,只当没事,笑着站了起来,向国雄招了一招手道:”来!我给二位介绍介绍。“于是半勾着腰,向国雄道:”这是敝亲华先生。“余鹤鸣也不知道是她什么亲戚,就站起身来,点了点头。剑花又介绍道:”这是余老板,都请坐。“这余老板三个字,国雄听了,是异常刺耳,便笑着点头道:”余老板请坐吧,我暂不奉陪。“又对剑花道,”我要看伯母去。“说毕,就转身上楼去了。楼上一间大屋子里,也是像楼下一样,陈设得很精致。剑花的母亲舒老太太,正斜躺在一张安乐椅上。身边有个柜式的话匣子,正唱着,她笑嘻嘻地侧着脸在那里听。国雄走进来,行了个军礼,笑道:”伯母,好快活啊!“舒老太太起身笑道:”我这大岁数了,快活一天是一天。你今天怎么又有工夫来?“国雄在老太太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很从容地道:”我是特意请假来的。“老太太走向前将话匣子关住,按着叫人铃,对国雄这句话,似乎没有怎样注意。一个女仆进来了,老太太道:”你泡壶好茶来,把好点心也装两碟子来。“国雄坐着,伸出两只脚,两只皮鞋互相叠住了摇撼,便注视在自己两只皮鞋上,默然不做一声。

舒老太太站着看了他那样子,不觉微微一笑,她依然在安乐椅子上半斜躺着,微笑道:”剑花和我买了这个话匣子,什么样的片子都有,你爱听什么片子?“国雄笑道:”我们军营里正在练习作战,光阴是很宝贵的,老远地请了假来听话匣子,这是什么算盘呢?“舒老太太笑道:”你现在真是爱国,但是找一点快活,也没有什么关系吧?“国雄道:”虽然是这样说,但是娱乐这两个字,很容易颓废少年人志气的。“舒老太太道:”这样说,我们快乐是不要紧了,一来是女人,二来又年老了,要爱国也无从爱起。“国雄道:”说到年老的人,无从爱国,这还有话可说,若说妇女就无法爱国,这句话,我有点不能赞同。伯母的意思怎么样?“舒老太太道:”当然,妇女们一样的可以爱国。“国雄道:”说到这一点,我就要论到剑花了。她正是一个有为的女青年,不但不爱国,而且她闹得太不成话了。天天听戏,吃馆子,跳舞……“舒老太太便抢着道:”你为什么这样顽固?她以前很苦,现在有了钱,让她快乐快乐也好。“国雄点头道:”对了。有了钱是应该让她快乐的。不过我们总是清白人家,把那走江湖的人引到家里来,总也不大好。“舒老太太道:”哪有什么走江湖的人到我家来呢?“国雄笑道:”原来伯母还不明白,请你到楼下去看看,有什么人在那里坐着?“舒老太太道:”哦!你说的是唱戏的余鹤鸣吗?唱戏的人,现在不像以前了,社会上都很看得起他的。剑花喜欢音乐的,让她交两个艺术界的朋友,这也无所谓啊!“国雄道:”你老人家,没有看到过余鹤鸣这种人,一脸的油滑样子,决不是什么正经的艺术家。我虽然有点顽固,但是不见得有那种封建思想,就像旧社会的人一样,看不起戏子。“舒老太太道:”这位余老板的戏,我也看过的,他不像是个坏人。“国雄听到老太太极力和剑花辩护,多说也是枉然,冷笑了一声道:”很好,那就很好,再见了。“说毕,站起身来,就告辞而去。

舒老太太追着送到房门口,笑道:”没有事就来坐坐啊!“国雄鼻子里哼了答应着,人就一步一步地向远,已经走下楼去了。当他下楼经过内客室的时候,只见剑花和余鹤鸣并坐在一张沙发上,笑嘻嘻地彼此谈得很起劲。国雄鼻子里又哼了一声,冷笑着走夹道绕了出门去,就没有经过那内客室。然而剑花在屋子里,眼睛可是不时地注视到窗外和门外,见国雄一人低头红脸而去,禁不住呆了一呆。余鹤鸣也看到了,笑问道:”这位华先生,是府上什么亲戚呢?“剑花道:”是我一个远房姐夫,其实也不能算是亲戚。他知道我家新近在经济上活动一点,就常来借钱,真是讨厌得很。“余鹤鸣道:”他穿了军服,是义勇军吗?“剑花道:”什么义勇军,风头军罢了。他借了这个机会,穿上一套军衣,好到处耀武扬威,这种人我最是讨厌。“余鹤鸣笑道:”舒小姐一连说了两个讨厌,当然对他是讨厌得很。“剑花叹了一口气道:”俗言说得好,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我们现在可以过日子,什么亲戚都来了。人家好意来相看,有什么法子可以拒绝,只得罢了。“余鹤鸣听了这话,也只含着微笑,不去再说什么,因为他早已看到她手指上戴了订婚戒指了。剑花在自己说完和国雄的关系以后,也觉得有点失言,但是若再用话来掩饰,恐怕更会露出马脚,所以并不说什么,只当没有感觉到余鹤鸣已察破了秘密,只管把很甜蜜的话去逗引他,将这事牵扯开去。余鹤鸣陶醉在剑花的眼光笑意里了,在初见面的一个期间,自然也不便去追问,所以依然很高兴地谈到日落西山,方才告辞而去。剑花谈话的时候,原是笑嘻嘻的,但是等到送客到了大门口,回转身来以后,立刻双眉紧锁,说不出她胸中那一番痛苦来。缓缓地走上楼,到了她母亲屋子里,两手一扬道:”嗐!真是不凑巧,偏偏赶着他今天来了,把事情几乎弄僵。他上楼来说了我什么?“老太太笑道:”你想,他能不说什么吗?“剑花道:”这个我也没有法子。我不但是这样,弄假成真,也许真要和他离婚才好。“老太太哦了一声道:”那可使不得!你不明白他的那个脾气吗?也许会激起什么意外来。依我说,你就对他把话说明也好。“剑花笑道:”这是重要大事,怎可胡乱对人说的!老实说,原先我对你老人家也想瞒着的,但是我凭空落下一个叔叔,而且有十万块钱的遗产,要是不和你说明,怎样装得像呢?为了公,就顾不了私,为了国家,就顾不了爱情。我已经决定了牺牲,对不住国雄,只好让他去生气的了。“老太太点了点头道:”嗐!我也没有法子,只好听凭你去做了。“剑花道:”这个姓余的,机警非常,要想在他面前玩手段,那非做得像真的不可!我想到了真没有办法的时候,我就拿这条命拼了他,也不能让他在这城圈里作怪。“老太太听了这话,眼望了这花枝一般的姑娘,只管发愣,做声不得。剑花站在一边,也斜对了她母亲,呆了一会,忽然笑起来道:”不要发愁了,我来跳一段舞给你老人家看吧。“于是找了一张跳舞的音乐片子,向话匣子上一放,自己牵了长衣的下摆,左摇右摆,就在屋子中间跳起舞来。老太太先是皱了眉望着她,她跳舞跳到老太太面前,却一伸脖子,在老太太脸上闻了一闻,老太太说一声淘气,也就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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