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忤逆了生身老母亲。 王氏想想没办法,一夜啼哭到天明。夜静夜静,听出去不近。哭声惊动了熊、桂二氏,妯娌二人商议了:“三婶婶为底高一夜哭到天亮?我们倒去张张看。梅香,同我们下楼。” 梅香前面来带路,妯娌两个下楼门。 转弯抹角来到沉香阁,熊、桂二氏问:“三婶婶,夜静更深,你为底高哭得伤心?”王氏可怜哩,话在喉咙口说不出,只是哭:“啊呀,伯母哇! 你们越过越欢乐,我是越过越伤心。” 熊桂二氏说:“三婶婶,你哭底高?不好说点我们听听?”梅香插嘴说:“二位主母呀,三主母气得说不出来了,我说把你们听听吧?”梅香把王氏哭的原因说了一遍。 熊、桂二氏说:“三婶婶,你不要哭,我们去劝劝他。”王氏说:“他是不听劝的。”熊氏说:“不是吹,三叔叔见我一到,就吓得笔堑笔——陡的。他在哪里?”王氏说:“在西花园木香棚。”“哦,我们去。俗说,长哥为父,长嫂为母,他不依我,我就发火,背起来好打的。”桂氏说:“你不要乱说,不是长哥为父,长嫂为母;是长哥为‘抚’,长嫂为‘磨’。就好比弟弟年纪小,父母亡故早,长哥要抚养他成人,长嫂要磨琢他读书,甚至还好磨他做活计。做嫂嫂的怎好撒野,背住小叔子打呢?—— 叔嫂两个来打架,要笑坏府门里多少人。” 熊氏说:“那怎么办呢?”桂氏说:“ 我看啊,小叔叔修道,我们去与他乱闹,吵得他心里发躁,他就陪三婶婶上楼了。”熊氏说:“那我们要分三路包抄,各说各的道理,劝三叔叔回心转意。” 妯娌三个像阵风,一齐奔向木香棚。 妯娌三个商议好了,来到木香棚外,两个向西,一个向东,面对面一碰。桂氏说:“啊唷,大嫂嫂,你到哪去?”“哦,听说花园里出了活菩萨,去问问我家大少爷几时拜相?”格么,二嫂你上哪去?”“哦,我也听说花园里出了活佛,也是去问问我家二少爷何时封侯?”“三婶婶,你上哪去?”“哦,我也听说花园里出了灵菩萨,我去问问我家三少爷几时回心,不诵《三官经》?”妯娌三个齐打了个失惊:“啊呀,不好了! 走得慌来跑得忙,不曾请香烛进庙堂, 梅香呀,花园又没设香烛店,只好撮土为香敬神明。” 熊、桂二氏说:“梅香替我从南面拜这个活菩萨。”金三公子想:她们来胡闹了。我朝也修夜也修,修到点功劳被她们一拜,不是秤勾打钉——直扯直。哦,她从南面拜,我好转过来朝北的。梅香一看,又从北面拜。公子头一弓,转过来就朝东。熊、桂二氏说:“梅香,替我从东面朝西拜。梅香,你们姊妹多,替我把他四面围困起来拜。今朝看这个菩萨怎样转法子?”公子急得没法,站起身来手像舞绞车榔头:“不要拜,不要拜,我还不曾成佛哩。” 熊、桂二氏拍手打掌,哈哈大笑—— 自从盘古到如今,不曾看见转溜溜菩萨受香烟。 熊、桂二氏见到三公子,装着吃惊的样子说:“啊呀,哪里是灵菩萨,还是三叔叔哪!”“啊,是二位嫂嫂,好的,好的。 你们可知相府规矩重,无事不得下楼门。” 熊、桂二氏说:“三叔叔,相府规矩不在家,公公进京复命,规矩总带京里去了。现在金相府的人做官的做官,做鬼的做鬼,没得人管。”“嫂嫂,你不要出口伤人。哪个做官, 哪个做鬼?” “你家两个哥哥做大官,三叔叔做鬼坐草庵。” 三公子说:“格么,嫂嫂你不要笑我。 两个哥哥做高官,比不上小弟坐草庵。 如不相信,我做个假皇帝你看看。我做万岁,二位嫂嫂做大哥、二哥,一文一武。我这里引磬木鱼一敲,好比金殿上钟鼓齐鸣,你们就上殿来见我。不过,你们不能对这块跑,要对金殿上爬,爬前百步,退后一步。”熊、桂二氏说:“这不像个鬼爬?”三公子哈哈大笑:“我原说的呢! 两个哥哥在朝门,进朝是个鬼,出朝才是人。” 熊、桂二氏说:“叔叔,你不要扯东拉西,我们是来劝你回心转意,夫妻团圆的。”公子说:“要我回心一点不难,我出个哑谜给你猜,猜得着,我就回心;猜不着,要我回心你们想总不要想。”三公子想了一想,出了一个哑谜:“一点红,紧同同,悬空挂,讨皇封。”熊氏一听,不晓多兴。“这我晓得的。这哑谜么,应在我家大少爷身上。如不相信,我讲把你听。 大少爷头戴乌纱一点红,身穿蟒袍紧同同。 手执朱笔悬空挂,奏本上朝讨皇封。” 三公子说:“嫂嫂,你猜错了。”桂氏说:“三叔叔,我晓得的,这条谜在我家二少爷身上。 二少爷头戴将军帽一点红,明盔亮甲紧同同。 手执长枪悬空挂,杀退番兵讨皇封。” 三公子说:“嫂嫂,倒不是我说你们,摆来摆去是摆的金相府架子,你熊、桂二家可曾带点屑子来摆摆?我不摆则已,要摆就要摆自己。 东天日出一点红,我身在草庵紧同同。 《三官真经》悬空挂,修成正果玉皇封。” 熊、桂二氏说:“叔叔,你讨到玉皇封还早哩,先由我们来替你封吧? 三叔叔修道真用功,头末修得对前冲。 前面好躲雨,后面好栽葱。 等到三叔修成正,成个饿佛上天空。” 三公子说:“不管它,倒底还修到个饿佛哩。”桂氏说:“慢,慢,我来加封我家三叔叔。 三叔叔修道心着慌,脸上修得像裱黄。 眼珠落进骷髅塘,背脊修得像稻床。 肋骨修得像纸糊窗,脚膀瘦得像细木桩。 手膀瘦得像柴棒,若是等你修成正。 一身枯骨见阎王。” 熊氏说:“我再来加封三叔叔。 三叔修道真用功,把三婶丢在冷房中。 身在草庵喝西风,腰么修得像把弓。 脚膀肿得像灯笼,等到你要修成正。 鼻子管里没得风。” 三公子说:“嫂嫂,我抱你家几个小囡撂到井里的,这样刻毒地咒我?说我修成饿佛倒也罢了,竟要咒我死!”熊氏说:“这倒是的。梅香,替我倒杯香茶给三叔叔,向他赔礼。”梅香倒杯香茶给三公子。熊氏说—— 叔叔呀,我们有言语冒犯你,你要包涵二三分。 三公子说:“好了,好了,冤家宜解不宜结。大嫂嫂打了招呼就算了,我来替她求堂忏悔。 大嫂送我一杯茶,茶杯照见金菊花。 大哥朝纲做御史,子子孙孙享荣华。” 桂氏一听,喜之不尽:“叔叔修呀修,修得会说好话哩,我也来倒杯茶招呼我家三叔叔。”三公子说:“二嫂嫂跟我和解,我也来替她求堂忏悔。 二嫂敬我一杯茶,茶杯照见金桂花。 二哥边关做总兵,二嫂她寒穿绫罗夏穿纱。” 王氏说:“两个嫂嫂都倒茶赔礼,我也来招呼我家三少爷。”三公子对王氏看了一眼——王氏送我一杯茶,杯里照见玉兰花。 我在草庵来修道,王氏她作得像叫花。 熊氏见机行事:“不错,不错。我家大少爷做官,我有吃有穿;二叔叔做官,二婶婶心宽;三叔叔坐草庵,三婶婶眼泪不得干。”三公子说:“二嫂嫂不要起劲,我再说给你们听。今朝一不过冬,二不过年,你们穿一身花花绿绿衣裳,可比鬼多两只耳朵? 大嫂穿红又带青,阎王看见当妖精。 二嫂穿红又带花,阎王看见当冤家。 我家王氏不打扮,素素净净老诚人。 阎王看见来迎接,南海来了个活观音。” 熊、桂二氏说:“人可要霉杀得!把我们比作妖精,把王氏比作观音。我们不是鬼,你修道倒像个鬼哩!你两个哥哥在朝纲里做官,轿子一动,前呼后拥;鸣锣开道,喇叭涨号;八抬八,像抬个活菩萨。”“啊,嫂嫂你可晓得,官高必显,道高则稳;官高官高,终结没得好的收梢。臣伴君王,犹如羊伴虎狼。 臣伴君王终有难,羊伴虎狼必身亡。 将军不离阵上死,猛虎也难逃陷阱塘。” 金三公子问熊氏:“嫂嫂,我这话你可懂?”“我不懂。”“不懂,我讲给你听听——如同老虎和羊在一起,老虎一饱和羊子合得蛮好;老虎一饿,羊的个子不大,被它一口一个。两个哥哥在朝纲做官也是这样,桩桩事情好,君王不恼;一桩事情弄不好,君王就要大发脾气。 天子眉头皱一皱,御笔在手勾一勾。 两个哥哥纵然不挨杀,天牢里也要把他收。 摘下官帽革去职,你们凤冠霞帔一齐丢。” 妯娌二人听到这一声,恨不得气死又还魂。 熊氏大怒:“还不曾见这种人,这样不习上!二婶婶,我们走,随他去做鬼做人!”王氏说:“二位嫂嫂等我。”熊、桂二氏说:“你到哪里去?他念《三官经》,你要替我们念保佑经,保佑两个哥哥得太平。 保住你两个哥哥平平安安回家门,万事全休总不论。 倘若出了讹误事,一本脏账算不清。” 王氏一听,两滴眼泪倒挂下来了—— 三少爷呀,你恶言恶语对我总不关事,说了两个嫂嫂要多心。 三少爷呀,你若再不转心意,我决不回转绣楼门。 熊、桂二氏说:“三婶婶,不要这样了。我们既然一同来,还是一同走吧。我们劝不醒他,也许有人能劝得醒他的。” 妯娌三个站起身,禀告婆婆老大人。 妯娌三个来到暖阁楼,拜见婆婆。钱太夫人见三个媳妇一到,眉开眼笑:“媳妇,冤家可肯回心?”“婆婆呀! 三叔叔非但不回心,反而奚落一家门。” 钱夫人问:“冤家他说底高?”“他说官高必显,道高则稳。官高官高,早晚没得好收梢。他说臣伴君王,犹如羊伴虎狼。臣伴君王终有难,羊伴虎口必身亡。他还说大少爷和二少爷—— 有朝一日犯王法,御笔一勾坐天牢。 摘下官帽革去职,我们凤冠霞帔戴不成。” 钱太夫人说:“媳妇,他不是金口玉言,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熊、桂二氏又说—— 婆婆呀,他说了大二少爷总不关事,可知道,公公也在朝纲里伴君王。 打破水缸印破壁,连累我家公公老大人。 钱氏一听,大发雷霆:“好哇!冤家不肯回心转意,我们就写封书信进京,把老太师请回来对他教训教训!” 冤家修道劝不改,把家堂老爷请出来。 熊氏一听,浑身来劲。随手拿纸折迹,磨墨掭笔:“婆婆,我先写一笔。 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公公老大人: 您老膝下三个子,两个跟你在朝门。 三弟在家不习上,懒读诗书做道人。 伏望公公回家转,训他改正念诗文。” 熊氏写完,笔对下一搁。桂氏说:“让我也来写上一笔。 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公公老大人: 你在朝中做大臣, 赚到银子动秤称。 用斗对家量, 簸箕对家畚。 出到一个‘好子孙’,懒读诗书诵经文。 万望公公回家转,训诲三弟早成人。” 桂氏写完,笔对下一搁。王氏说:“让我也来写上一笔。 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公公老大人: 准定王门招嗣婿,你仗势将我娶过门。 容量儿子来修道,害了我媳妇王慈贞。” 钱氏夫人接过手一看:“嘿嘿,你们这样写法,不是请老太师,是怪老太师,骂老太师,等我老身亲自来写。”钱氏夫人拿笔写道—— 门清静度日月,太师万福受皇恩。 你我所生三个子,倒有两子在朝门。 三子在家没出息,懒读诗书做道人。 妾身年老难处治,伏望太师转家门。 三位媳妇一看:“唔,倒底婆婆才高识广,写得彬彬有礼,道道地地。”熊、桂二氏说:“请将不如激将,何不再添上几笔。”下写—— 顿首顿首再顿首,拜上公公老大人: 如果见书回家转,家中息事又宁神。 如果见信不回转,婆媳四个要上皇城。 一封家书写完成,封条封得紧腾腾。 钱氏夫人忙唤金龙、金凤二位得力家佣,用过早餐点心,将书信打进包袱,急速赶路。又嘱咐家佣要日不停留,夜不住宿,日夜兼程。金龙、金凤说:“钱太夫人,日间好走,夜不可行,有关口要查问的。”钱氏夫人说:“你们不必担心。你家太师进京金字灯笼不曾带去,现在正好用上。 你把金字灯笼带随身,铜关铁卡照样行。 路上有人来盘问,就说是相府的家书进皇城。” 这遭,金龙、金凤把马鞍备好,草料喂饱。 飞身甩上银鬃马,直奔天子午朝门。 家佣急急行,一路不稍停。 为了家书事,连夜赶进京。 出门一去二三里,经过烟村四五家。 看见亭台六七座,哪管八九十枝花。 慢走如同云推月,快走如同过天星,逢山不看山中景,遇水不问浅和深。 路上行走数天整,望见天子外罗城。 金龙和金凤就讲了:“金凤弟,人人都说皇城好,话不虚传确是真。” 无心观看皇城景,闯进天子里罗城。 金龙说:“金凤弟,我们第一次进京,还不知老太师的朝房在哪里?”这时,有个巡街御史手杖一戳,在街边走踱。金龙、金凤下马离鞍,上前深深一礼:“老者在上,请问金丞相的朝房在哪方?”“啊,二位免礼。金太师朝房从这向东,转弯向右,有白玉石铺街的就是。” 二位家佣动身走,太师朝房面前呈。 金龙、金凤跨马下鞍,马对旗杆上一系,随用指头敲门。管门安童问曰:“何人也?”“我是宾州相府里金龙、金凤送家书到此。”管门安童开门一看:“啊,是你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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