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后失言,冒犯老爷,我来赔罪。”王老爷说:“小师傅你坐下来,我将根由说给你听。我家所生一女,名唤慈贞,许配给金丞相三子金福为妻。过门六载,我从广南任上回转,迎接婿女不见,我告了金宝私杀儿媳,他说是黑夜逃出家门,不曾杀害,故而生死不明。现在如果做‘延生’,婿女死了有何用?如果做‘往生’,婿女不曾死又有何用?所以要做个‘故现’道场。”小和尚一听:“老爷我明白了,做‘故现’道场先要做个‘故现’牌位,用半边红纸半边白纸拼起来,红纸上写现在的‘现’字,白纸上写亡故的‘故’字。” 如果你家婿女健在,天宫里挂号添阳寿。 假使婿女已亡故,地府里赎罪早超升。 王老爷一听,喜之不尽:“真是有志不在年少,无志空长百岁。” 你家师父六十三,及不到你这麻利小和尚。 王老爷将合家人等的年庚生辰开好,对小和尚说:“这次道场你当手,你家师父在这吃现成酒。”小和尚走来对师父说:“怎样?年庚八字开来呱,好做‘故现’道场了。”老和尚说:“徒弟你来拜忏,他王老爷出难题目我做,让我来作首偈语趣趣他。” 颠颠倒来倒倒颠,颠三倒四诵真言。 黄叶不落落青叶,白发反来哭少年。 小和尚说:“师父,你年纪这样大,出门就惹祸。王老爷是四品太守,识字呱,等他见了同陆氏太太讲,两人前也哭,后也哭,明天早上想不到吩咐梅香烧粥,和尚道士只好歇搁。”老和尚说:“徒弟,你不要‘假’,看你门上的对联怎样写?”“师父,我有这个肚子吃这个泻药。上联是‘真经一卷,上透天堂之路’;下联是‘法鼓三通,震开地狱之门’。” 王老爷家做大斋,门对大字贴出来。 念经、拜忏,数日如常。这天王老爷前来吩咐—— 僧道两班听清爽,明日午后要跑方。 和尚会飞铙,道士把阵跑。一个左青龙,一个右白虎,一个跑朱雀,一个摆玄武。你跑天门阵,他跑八卦图。和尚会站梅花桩,道士跑个剪刀钳。 僧道二班跑过方,吹吹打打又进忏堂。 又过几天,王老爷又来对僧道说:“今日点烛敬天,明天午后‘行香’。”第二天,僧道两班各做五色旗幡,和尚披八件大袈裟,道士穿八卦鹤氅。两班十六人,吹箫咏笛,锣鼓喧天,到各庙里行香。 宾州城里的庙宇总行到,依还又回转诵经文。 又过几天,王老爷又来吩咐—— 僧道两班细听真,明天晚上要放灯。 到了晚上,“香火”人拉栅搭台,小道士忙搬站牌。 锣鼓一响惊天地,婆螺声声召鬼魂。 僧道两班唱对台,各显本领。你敲纱帽头,他敲鱼卜嘴;你敲浪子踢毽,他敲狮子滚球。 僧道今夜来“放灯”,吹打唱念到二三更。 锣鼓敲得不绝声,惊动一位女佳人。 这个女佳人是前村陈员外之女叫陈金定。那天夜上她端坐绣楼,锣鼓声听得入耳,就问梅香:“今夜哪里菩萨行香?锣鼓敲上半天?”“姑娘,你不晓得,你的心腹之人亡故啦,今夜为她做斋。”“你这大胆贱货,口出污言,我是闺门绣女,哪来心腹之人? 你今若是还不出,五十皮鞭不容情。” 梅香说:“小姐你息怒。你的心腹之人不是北门王慈贞?她嫁到金相府六载未回门,听说挨金相府害死了,王老爷在家为她做斋,超度她哩。” 陈金定闻听这一声,止不住腮边泪纷纷。 整整一夜睡不着,金鸡三唱就起身。 金定小姐一早起身,来到高厅,拜见父母双亲—— 未曾开口先流泪,叫声双亲听原因。 “女儿闻听梅香之言,极乐村上我干姐姐王慈贞亡故了,现在王府请僧道两班替她做斋,我念她当年对我传授绣艺—— 我要到她灵前去悼念,表表当年传艺恩。” 陈员外说:“此言有理,你尽可去,但要速去速回。”随即吩咐安童上街备办三牲祭礼、银锭纸锞。小姐回转绣楼,梳洗打扮。此刻她就想了:我若穿红着绿,恩姐是个丧事;若是穿身素服,我又父母俱在,都是犯忌的。 金定小姐真聪明,里穿白来外穿青。 安童将祭礼备办停当,员外写好礼单,吩咐安童备轿,小姐来到高厅拜别双亲。 小姐身坐一顶轿,啼啼哭哭往前行。 陈金定小姐轿子一到,王老爷吩咐安童大开正门,问明来由,随手来到楼台对陆氏夫人说—— 陈金定小姐来吊丧,快快接她到高厅。 王老爷没有想到会有人来吊他女儿的丧,一时手忙脚乱,无所适从,着急慌忙将羊绒皮袄反过来穿,羊绒帽子反过来戴—— 枯竹子上绑红纸,反做磕头礼拜人。 陈金定小姐走出轿帘,一把搀住王乾,双膝跪下还礼。叫声:“伯父,小女经受不起。 恩姐神位在何处,我要叩拜她亡灵。” 陆氏一把搀住小姐:“多谢你父母情重,多谢你小姐义深。”二人携手同行,来到慈贞小姐灵前,安童将礼品摆好,请小姐下拜。小姐先是拜过陆氏伯母,然后再拜慈贞灵位。哭叫一声—— 恩姐呀,愚妹今朝来看你,你在冥府可知闻。 有灵有感来受锞锭,地府里赎罪早超升。 恩姐哎,你当年教我绣花么, 山也高来水也弯,凤凰难飞九重山。 棚子上面咚咚响,绣花容易配色难。 恩姐哎,你叫我金元线配银元线,深桃红配浅桃红。 月白配上鹅黄色,豆沙色配燕尾青。 恩姐哎,你在世么,聪明过人,才智出众。 宾州城里你盖世,天上仙女也欠三分。 你教我一绣天上星拱月,二绣快马走高桥。 三绣玉兔衔仙草,四绣喜鹊登梅步步高。 五绣乌龙归大海,六绣花船浪里飘。 七绣八仙来过海,八绣王母赴蟠桃。 恩姐哎,你教我三针挑个梅花瓣,四针挑个桂花心。 六针挑个蚂蚁脚,九针挑个歇鹤亭。 你把凤穿牡丹教会我,又教鲤鱼跳龙门。 鸳鸯戏荷水中乐,万字栏杆靠池边。 恩姐哎,你教我绣个螳螂到山东去招亲,壁虎子领头做媒人。 暴眼睛蜘蛛墙角上走,稳笃金刚捉苍蝇。 恩姐哎,你把百样花名总教会我,你怎就早早赴黄泉? 阴曹地府里等等我,奈河桥上好一同行。 陈金定小姐越哭越伤心。再叫一声:“恩姐哎!” 叫声恩姐叫声天,望你阴灵接纸钱! 王老爷听见这一声,止不住腮边泪纷纷。 父养女儿吃尽亏,嫁到夫家不曾回。 指望曾子养曾,谁知颜路哭颜回。 王乾伤心不过,叹道:“悲哉,天丧于我!”陆氏夫人想想不得过,倒也哭了起来了—— 娘养女儿苦难当,好似雪上又加霜。 只说养女防身老,谁知倒过来哭儿郎。 我十月怀胎空带你,三年哺乳枉费心。 梅香在旁听听倒也哭起来了—— 小姐哎,往常你叫陈小姐学绣花,我们端汤又送茶。 多多少少你不计较,冷冷热热也不骂。 今朝怎满碗端来满碗去,酒菜不动半毫分。 众位,这犹如—— 桃之夭夭花正开,其叶蓁蓁长上来。 之子于归当堂坐,宜其家人哭哀哀。 陈金定说:“伯母,你不要过份悲伤,就是哭杀了,我的恩姐也不得活转过来唷,侄女今朝来么,一是怀念恩姐,二是劝劝伯父伯母,望你们二老保重身体。天光也短,我也要早些回转了。”陆氏夫人说:“小姐,我有心要留你住几天末,你家父母又不放心。 我家心肝又不在,独少随身作伴人。” 王老爷说:“外面辰光不早,陈小姐肚里不饱,你陪她到内房用饭吧。”陈小姐刚起身用饭,老和尚在旁边又闹起来了:“我们肚里不饱,烟囱管要倒。”立即叫香火人搬素盘供菩萨,盛斋饭供牌位。王老爷烧香点烛,小和尚敲家伙,老和尚拿铃具:“我来念饭。”老和尚走到王氏三代牌位面前气喘嘘嘘地念:请哎、请哎,咳、咳请哎,嘿、嘿……王老爷在那化纸钱对老和尚望好了的,见他吼气勃勃,牙齿不关风,念饭不成功,念不像念,唱不像唱,调子唱不上,就说:“老师父你年纪大气力衰,还让小师父来念斋。”小和尚赶紧从老和尚手里接过铃具: “我做道场我当家,念斋要唱《浪淘沙》。” 生下离娘胎,铁树花开,哺乳在娘怀。不是龙天来供养,怎做人来。老来白发催,渐渐衰萎。腰驼背曲步难行,耳聋听不见人言语,眼怕风吹。病倒呀在罗帐,倒呀在罗帐,浑身疼痛骨酸凄。晓夜不语连声叫,妙药难医。死去见阎王,苦痛难当,两眼珠泪落胸膛。哀告阎王慈悲主,早判生方。苦了不顾妻,儿女难依,头南脚北手东西。万两黄金带不走,尸拌土泥。一阵好清风,吹得江中,浪里逞英雄。如果天空收拾去,影迹无踪。生铁炼成金,水底捞针,竹篮打水一场空。纸造舟船难过海,虚度光阴。唐僧去取经,流沙河深,十万八千程。取得真经归东土,度尽亡魂。召请来召请,召请亡魂,台前午斋化白钱。当斋有灵来受领,早托升天。召请召请三召请,惊动元阳小真人! 元阳真人在八景宫中坐立不宁,耳烦心躁。忙将慧眼戴起来对凡间一望,对师父说:“师父呀,我家岳父母当我同王氏魂归地府,不在人世,正请僧道两班在家做斋,超度我们哩!”三官大帝说:贤徒,你何不乘此时机下凡,劝他们也吃素修道呢? 劝你岳父岳母齐修道,同做龙华会上人。 元阳真人辞别师父,驾起祥云,先到北海浮山。王氏接见说:“三少爷,你说永世不到浮山来的呢?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王氏哎,无事不到三宝地,是来张张你可曾回宾州老家,豆腐、面筋、香干、百页吃得可惬意,铜钱银子拿得可烫心?”王氏说:“此话从何说起?”元阳将慧眼对王氏头上一套,她对凡间一照,看见父母在家像发呆,长声嚎嚎哭哀哀。王氏问:“这怎生是好呢?”元阳说:“这又何难。我带一部《三官经》,送给你的老父亲;你把《观音经》交给我,送把我的老丈母。” 待我下界去化解,规劝他们齐修行。 王氏将《观音经》交与元阳真人—— 飘飘荡荡归下界,极乐村去显神灵。 卷六 总兵失阵 到桥头,下钓钩。三结子,早回头。 元阳真人到桥头,身作渔翁下钓钩。 不钓鲤鱼三结子,单钓鲟鲸早回头。 却说王乾在京都皇城告赢御状,得到一千两银子打转,在家为婿、女设醮做斋,惊动元阳真人来到北海浮山,会见其妻王氏慈贞。王氏将《观音经》交给元阳真人,元阳又带《三官经》一部下凡,指点岳父、岳母修道去了。 元阳真人站起身,半夜子时下凡尘。 来到极乐村,元阳按落云头,对王府屋上一站,口中就喊:“岳父岳母醒来!岳父岳母醒来!”王乾说:“陆氏夫人,外面有人喊岳父岳母,不晓得可是婿女回来喊你和我?现在还不知他们是鬼还是人,我们不要随便答应他们。”过一刻,元阳又喊:“岳父岳母醒来!岳父岳母醒来!”陆氏说:“小婿,你可是只有来的盘川,没得去的路费?你不要半夜三更吓人,等到天亮以后,我来多化点银锭纸锞。 多带银锭早动身,速速回转冥府门。” 元阳又连喊几声,王老爷说:“陆氏,不像鬼喊。据说鬼的声音越喊越低,人的声音越喊越高。莫非是我小婿成仙了道打转?我们倒不如开门让他进来,看看究竟是底高一回事。”陆氏想想也对,就对外面说:“好的,我来开门,你进来吧!”这时元阳一想:“我是仙体道貌,不要让我岳父母吓坏了!”他立时就变,变作原来的读书公子模样—— 头上梳的榔头角,身上穿件青背心。 若是有人不相信,三茅神轴上看分明。 元阳一进门,王乾一把搀住他的左手,叫声:“贤婿,你如今在哪里安身的?还有我慈贞小姐呢?”“岳父大人哎,我现在已修成仙,上了天。小姐她也在北海浮山修道,也有半仙之份了,你们不必为她挂念在心。”“贤婿,我想你想得肝肠断,哭你哭到眼泪干,你从此不要走,就在这里陪我们吧!”元阳说:“岳父岳母,我万万不能在你家。你进京告我父亲私杀儿媳,他已经被削职回乡,等我父亲晓得在你家么,他不告你窝藏婿女,反诬他杀子害媳?你怎得了哩!”“小婿,你胆放宽心! 天塌下来由我顶,王法下来我担罪名。 只要你贤婿在王府,我披肝裂胆也甘心!” 元阳说:“岳父,你丢手。”王乾将手一松,元阳一阵仙风,站到半虚空。叫声:“岳父,我送你一部《三官经》,慈贞送岳母一部《观音经》,都放在你家暖阁厅。你们将僧道打发走,安童,梅香也都遣散了吧! 房屋改作三宝殿,装金塑佛来修行。” 王乾同陆氏夫人睡到天明醒来,才知是南柯一梦。王乾问:“夫人,你今夜可曾看见小婿回来?”陆氏说:“看见了。他说是送经书来叫我们修道。”王老爷对暖阁厅上一望,两部真经黄纸黑字,新鲜堂堂,放在桌上。王乾说:“夫人哪! 只说贤婿遭杀害,谁知他已成了仙。 梦中之事恐有假,经书在面前总是真。 不如就依小婿的话,一心吃素办修行。” 这边,王老爷来到经堂先回僧人:“和尚师父,不要敲,不要念,你们收收经担回寺殿。”老和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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