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谢过丞相,告辞回府。丞相来到后楼,告诉钱氏夫人:“夫人啊,我算是男了女办了。”“怎的?”“终年积德,所生三子,两子学文,一子习武。我倒定了两房媳妇,这还不算男了女办了?”“唔,我看你一件事还未办完哩!”“怎?”“文,不曾封官;武,不曾拜将。你只定了两房媳妇,一房也不曾过门哩。”“格么,这也容易的。写个拜帖到熊家,再写一个拜帖到桂家,不就行了吗? 只要他们肯答应,就将小姐娶过门。” 钱氏就同丞相说了:“今年只好娶一房媳妇。”“怎?”“一年之中,一个门堂不作兴走两顶轿子。”“啊呀,夫人,不要说娶两房,娶三房总好娶。娶熊氏走东廓门,娶桂氏走西廓门。马上我就翻开通书万年历,择个吉日好时辰。” 经中言语省一省,把两房媳妇娶进门。 日脚过了没多久,二位公子皆完婚。七盏星灯朝北斗,一对红烛照南星。两对夫妻拜天地,又拜彭祖八百春。 再拜堂前双父母,到兰桂香房去安身。 夫妻同花烛,五子便登科。 长命百岁寿,千载万年和。 一夜夫妻如山重,二夜恩情似海深。 三朝日子分大小,君是君来臣是臣。 熊、桂二氏真贤惠,三从四德女千金。在家敬父母,出嫁孝公婆,香房敬丈夫。早起打水婆洗脸,晚上搀婆上楼门。 婆把媳妇当亲生女,媳妇将婆当母亲。 夫妻说话如姊妹,争论没有半毫分。 过了三个月光景,丞相同夫人讲了:“夫人哪! 我把两房媳妇丢给你,将三子带了进皇城。 朝见万岁讨官职,你在相府做当家人。” 夫人说:“太师呀,你不必叮咛嘱咐,我总归牢记在心。 你把两房媳妇丢给我,一切尽可放宽心。” 丞相备好路费银子,三位公子换好衣服—— 各自身坐一顶轿,父子四个上皇城。 路上行走数天整,到了天子外罗城。丞相将三子带到自己朝房,歇宿一夜。次日五鼓早朝,金丞相把三位公子带到金殿,高祖皇帝问道:“爱卿,后面是你的何人?”“万岁呀,一靠天,二靠地,三靠我主福气,也是微臣祖上的德气,终年积德,生到三个孩儿。”“卿家,你家三位公子是学的文还是学的武?”“启奏我主万岁:两子学文,一子学武。”万岁说:“文要看文章,武要看武艺。孤家出一篇金字题目,你家公子做篇文章让我看看。” 三篇改作七篇做,水线也不漏半毫分。 天子一看,龙心大喜。文章贯穿直落,定能帮皇定国。 孤王该应江山稳,出到扶皇保驾人。 顿时就把金家长子传到殿上—— 金家长子听封赠,接本御史你当身。 金丞相仍不眠笏,还求万岁再为他长子加封官职。天子依本准奏。 金家长子听封赠,谏议大夫受皇恩。 接下去又叫二公子舞刀弄枪,与御林军比武。金坤武艺高强,马上十八般,马下十八般,圈子里杀到圈子外,飞刀放上九霄云。开弓如满月,箭发似流星。到后来—— 金坤用个拖刀计,对手跌倒地埃尘。 天子一看,金坤是虎背熊腰,鼻直口方,龙心更喜。 孤王该应江山稳,出到擎天柱一根。 金家次子听封赠,荣州总兵你当身。 万岁又出题目叫三公子做篇文章,文章做好,天子一看,眼睛发暗。颠颠倒、倒倒颠,文章不成腔:“卿家,你家三公子年纪轻,读书不用心。 还要攻读三年整,好到朝纲来跳龙门。” 金家两子,长子金大夫到文鹤殿安身;次子金总兵带三千兵马镇守荣州去了。丞相对三公子说:“儿啊,万岁说你年纪轻,读书不用心,我看你啊—— 回去陪伴你生身母,再读三年好进京。” 三公子没法,只好气塌塌,辞别父亲。 身坐一顶四人轿,安童抬了转家门。 行走数日,赶到宾州。公子来到高厅,拜看母亲大人。钱氏夫人问了:“儿啊,你家两个哥哥呢?”“母亲,不要提,哥哥总有了官职罗。大哥哥封谏议大夫,二哥哥封荣州总兵。我呢,万岁说我年纪轻,读书不用心。 亲娘呀,我还要读书三年整,再到京都跳龙门。” 钱氏夫人说:“儿呀,你要为父母拗气,替祖先争光,必须用功读书。”“母亲,不必叮咛嘱咐,为儿牢记在心。” 公子又进书房门,夜苦读可认真。 不提公子把书读,另表经中一段情。 经典是个劝世文,丢掉前文讲后文。一口难说两句话,一手难拿两支针。下文讲底高?再讲宾州南门极乐村,一人姓王名乾,同缘陆氏。王乾是两榜科甲第廿八名进士,有官无职。没得官,他心上不大宽,在家同陆氏讲了—— 夫人哪,我到京里求官做,家里靠你一个人。 安童、梅香你要好好用,呼来喝去可不成。 陆氏说:“老爷不必叮咛嘱咐,妾身自会料理。”王乾换过衣服,带路费银子千两—— 身坐一顶轿,安童陪他进皇城。 陆氏送到滴水檐前,说:“老爷,我不远送了。 老爷呀,依礼要送你二三里,我鞋尖足小路难行。” “夫人,尔为尔,我为我,你送我一步远一步,我进京一步是近一步,家里事情多端,你速速回转。” 老爷赶上阳关路,陆氏回转绣楼门。 老爷晓行夜宿,一刻总不肯耽搁。 路上走了数天整,望见天子外罗城。 王老爷一看,欢喜哩!人人总说皇城好,话不虚传全是真。二三里听见人说话,四五里看见买卖人。远望城头层上层,近望总似鸟枪门。外罗城住的是渔樵耕读,里罗城住的是文武百官。 紫禁城不把别人住,总是皇子共皇孙。 城里城外,三十六行生意买卖,七十二样店家招牌,书画琴棋,仕农工商,敲锣卖糖,各执一行。 壮汉挑水街上卖,樵夫担柴进城门。 看这皇城闹热哩:店面对店面,招牌像雪片,摆设得真正像样,有买有卖,有赊有现。 石灰店里雪雪白,乌煤行里暗通通。 米麦行里摆斗斛,银匠店里口吹风。 皮匠店里忙不住,手拿锥子口衔鬃。 茶店门口碗叠碗,酒店门口盅叠盅。 铁匠店里兴兴烘,丝弦店里乒乒嘣。 饭店门口摆胡葱,混堂门口挂灯笼。 遇到一班好世兄,解开罗带拍拍胸。 你洗澡来我会东,混堂里洗澡不伤风。 到了皇城是底高时候了? 到了皇城天已晚,要寻招商客店门。 安童就问了:“老爷,今朝下住哪家店?”“安童,生处好寻钱,熟处好过年,我那年子中进士的时候,是住在张都司的饭店的。安童,你帮我还寻找‘张都司饭店’。”讲讲说说到了双六巷首,张都司饭店门口。 老爷抬头看招牌, 后堂走出伙计来。 伙计把筷子对围腰里一插,抹桌布对肩头上一搭,灯笼对夹肘里一夹,脚对户槛上一踏,说几句招徕生意的俏皮话—— 不欺三尺子,义取四方财。 生意滔滔涨,财源滚滚来。 外面明不明来昏不昏,可有生意买卖人? 辛辛苦苦上皇城,歇宿小舍饭店门。 小店买卖最公正,老少不欺半毫分。 暂到我家住一宿,一本万利转家门。 如有求官取职人,歇宿小舍饭店门。 暂到我家宿一宿,整整衣冠宽宽身。 福星高照天官赐,高官厚禄受皇恩。 安童说:“老爷,正是三月三,七月七,来得早,遇得也巧,这个吉兆讨得蛮好。”王乾说:“安童,你替我去问问看,他是店堂里老板,柜台上的先生,还是跑堂的小倌?他家算账可公平,床铺可洁净,茶饭可新鲜?”安童对里喊:“喂,少请教,你是店里老板?”伙计说:“不是的。”“你是柜台上的先生?”“也不是的。”“是走堂的师傅?”“哎,岂敢,岂敢,小的是跑堂的伙计。”“我家老爷问你,你家算账可公平,床铺可洁净,茶饭可新鲜?”“不瞒你客官说,我家这个店,在皇城是数一数二的。我家老板年纪虽轻,做事蛮当心,算账哪怕是大钱夹小钱,和你客官一点不较量。你如果不信,我把店里的情形,说给你听—— 我家早上洗脸铜盆花手巾,早茶百合煨莲心。 搭粥菜是扬州酱菜共瓜丁,上茶吃的癞宝馒头秤半斤。 糖炒豆沙包烧饼,吃到嘴里甜到心。 中午冬舂饭米刮见心,蘑菇煨香菌。 粉皮绿豆饼,山药拌面筋。 要吃荤点心,青龙心对玲珑心。 狮子心对野兔心,鹿肝心对凤凰心。 如若客官不对味,另杀北海活麒麟。 晚上是,快刀切面细柔柔, 干子百页做浇头,大蒜叶子做香头。 如若客官嘴里淡,加上酸醋麻酱油。” 王老爷听见了,就喊:“安童,你与他开店之家乱说底高?你不晓得,卖瓜的哪肯说自己的瓜苦?做生意的是三钱买把壶——就一张嘴。”伙计说:“客官,这不是凭嘴说的,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你到斜对门的饭店望望看。 斜对门的饭店屋子矮墩墩,烟熏眼睛不得睁。 堂尘掸掸有半寸深,筛子大的棉絮像硬衬, 臭虱、扁螂刷刷有半升。 客官到他店里去住宿,咬得你一夜睡不成。” 安童说:“老爷,就不要三移四改,反正东也把钱,西也把钱,伙计既然说了,就把铺盖行李搬进去吧。” 流水簿子登过号,客堂里面去安身。 王乾得到安身处,专等出任受皇恩。 王乾到通检司朝房投上求官名帖,在饭店里等缺。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月又一月,等了一年又一年。 不觉等了三年整,官职不曾有半毫分。 王乾对店主说:“店主,拿把算盘来算算账看,我要回去了。”店主用算盘珠一拨:“一一如一,一二如二,三上五去二,四上五去一,算算银子一千零七。” 老爷听了吃一惊,身上急得冷汗淋。 求官不得犹小可,亏空银子可伤心! 安童就说了:“老爷哎,我家东库有金子,西库有银子,亏空这点银子又算何事?”王乾说—— 安童呀,我家东库金来西库银,值不到紫禁城里一衙门。 店主听见连忙插话:“老爷哎,自古说:‘手脚不熟莫打拳,港门不熟莫行船;厨房不熟莫端盘,朝中无人莫做官。’你到京里求官末,你京里可有哪些熟人?”“店主呀,我们宾州城虽小,在京做官的还不少。东门有熊总督,西门有桂翰林,南门有张天官,北门有金丞相,都在朝享受高官厚禄。”店主一听,哈哈大笑—— 你家北门金丞相,他们父子三个在朝廷。 “老爷,你何不投奔他?只要有金丞相保本,你的官职十拿九稳。”“店主哎,我又不知他朝房住在哪里?”“哎,这总不晓得?君在高,臣在低;文在东,武在西。太师朝房在午朝门东首珠市巷口,有白玉石铺街的一段。”王乾一听,喜之不尽,就写了大红手帖一本。 辞别店主动身走,来到太师朝房门。 王乾抬头一望,吓得心里直荡。张口狮子竖头匾,百丈旗杆竖青天。 金字灯笼当门挂,红漆大门镶金边。 王乾对门口一站,口中就喊:“门上有人?请你通报一声。”管门安童回答:“子为谁,何人也?”“呵呵,吾非别人,乃与你家老爷同乡,两榜科甲、二十八名进士王乾是也。”管门安童说了:“你在门外等一等,等我去报与我家太师知道。”安童来到高厅,报与老太师得知。安童问:“太师,你看让他从哪廓门进?”太师吩咐了:“论王乾官卑职小,只好从西廓门进;格么,近是邻舍远是亲,为官莫欺当乡人。安童,替我打开正门吧!” 安童站起身,大开朝阳两扇门。 这时王乾想了:我王乾官卑职小,到太师朝房只好从廓门而入。现在太师敬我一尺,我要敬他一丈;他敬我一丈,我要把老太师顶在头上。他把大红手帖对头上一顶,弯腰作揖,一步三拜。 拜到文鹤高厅上,“太师”连连口内称。 太师连忙赐坐。王乾说:“小人官微职小,不敢就座。”“哎,既来之,则安之,岂有不坐之理?”王乾领坐,呈上名帖。太师接过名帖,从头到尾,观看到底,说了:“乡亲哎,你胡须花白,不必再为朝纲操心劳碌。哎,我问你,你家生到几位令郎?几位令爱?”金丞相问到这里,忽然门外安童通报:“老太师,张天官驾到。”金丞相听到吏部张天官临门,谅必有什么要事而来,连忙对王乾说:“乡亲,请暂回避一下,我要迎接贵客。”王乾立刻起身,避到屏后。金丞相同张天官并肩进厅,分宾主坐下,左右奉上香茶。张天官道:“太师,刻下有何贵客临门?”太师道:“你怎得知?”“哎,太师,我怎不知,这座椅还滚热的嘛,不正是有客人适才离开?”“不瞒年兄所说,适才有广西乡亲王乾到此,因他身分低微,故叫他暂避一刻。”天官道:“这又何须,王乾乃吾门生是也。”太师说:“他既是年兄门生,倒要叫他出来见见你。”王乾听到太师一声呼唤—— 急急来到厅堂上,恩师连连口内称。 张天官问:“门生来京有何要事?”金丞相接口道:“喏,他为此事而来。”说着,将名帖递与天官大人观看。天官将名帖观看到底,对王乾说:“哎,门生已年过半百,何必再为求官奔波? 不如请太师当殿保一本,照顾你家男女坐衙门。” 王乾一听此言,两滴眼泪挂到胸前—— 恩师哎,不提男女还就罢,提到男女苦伤心。 张天官问:“啊呀,你这样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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