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一算,如果发赈,连自己的俸禄贴进去还不够。当时就写封书信打发安童送回宾州家中。陆氏夫人一见,开口就念—— 陆氏贤夫人,广南遇灾情。 差役家贫困,灾民不聊生。 我老爷想发赈,国库少纹银。 万望贤内助,赠银度众生。 陆氏夫人大贤大德,见到老爷写信回来要银子到广南发赈,高兴不过。 老爷他为官清如水,修男修女修子孙。 他在广南做好事,我在宾州也放心。 陆氏夫人随手吩咐安童雇船,脚夫装箱,把银子搬到船上,水路迢迢送到广南。王老爷接到陆氏夫人送来银子,吩咐代书用梅红纸条写了告示贴到四城外面—— 大口发赈米麦二斗整,小口一斗零半升。 大家说:“惹鬼,真是胆大赢胆小,胆小赢不到,我只当人口登记是要抽丁,哪晓得是发赈?”一班贫民灾户,天天把米麦对家背,顿顿就有得炊。王老爷在广南为官,真是口碑载道。 人人称赞王老爷,倒贴银子坐衙门。 丢开此事不提。再讲到金三公子在小书房读书。 金公子,在书房,辛勤苦读, 读《春秋》,并《礼记》,夜昼操心。 哪一天,不读到,黄昏时候, 哪一夜,不读到,鼓打四更。 天天读到东方白,金鸡一叫又起身。 他高读能像鹦哥叫,低读犹如凤凰声。 夜静夜静,啊呀,听出去不近。 公子读书不打紧,惊动玉主早知闻。 玉主端坐灵霄殿,左眼不跳右眼跳,心血来潮不安宁。掐指一算,晓得一半:啊呀,应化童子转世失落红尘,只知勤读诗书,不知吃素修道。 等他再读三年整,稳是新科状元身。 玉主想:他有了官职坐衙门,就不思吃素办修行。顿时把三官大帝召到御宰台前:“三官,应化童子转世,现在宾州北门三里之遥安乐村金丞相府内,昼夜攻读诗文,不思修身了道,将要掼掉七世道功,你去指点他修行,就算你的徒弟吧!”三官大帝想:“我在宫中事情多端,难以分身,不如打发玉清真人临凡劝化。”于是,一阵仙风来到蓬莱仙山,对玉清真人说:“玉清,你赶快临凡,点化我徒弟金三公子吃素修行。”“师父,我不去。”“怎的?”“我是你的徒弟,他如在我名下修道应是我的徒弟,这究竟哪是哪的徒弟?”“啊,这样吧,我把个名目你。 我算他的名师父,你算他的领头人。” 三官忙传令,玉清下凡尘。 要问仙家何方去,东土里点化小书生。 仙人显神通,飘然一阵风。 不为这个点化事,无事怎肯下虚空。 玉清奉了师父令,来到金家相府门。 仙风一息,玉清真人对金三公子小书房一立。众位,这是什么时候?将中未中的辰光。金三公子瞌睡蒙忪,伏在书桌上曲肱而枕之,他倒睡着了。玉清真人顿时就变,变作白发童颜仙者模样。对他面前一站,口中就喊:“金三公子醒来,金三公子醒来!”这不是喊他的人,是唤他的魂。金三公子抬头一看:“仙家,你唤我何由?”“嗯,非为别事。我问你是愿享清福,还是愿享洪福?”“仙家,清福怎讲,洪福怎讲?”“愿享清福,吃素修道,修成正果,日后是三茅祖师神职,应化真君之位;愿享洪福,勤读诗书,龙门高跳,有头名状元之衔。不过,这样你要掼掉七世道功,还不得成其本位哩!这事由你抉择,吾乃去了。” 仙家去是一阵风,公子惊醒出梦中。 公子惊醒,大汗淋淋,有点恍恍惚惚。梦中之言,忽中之语,记得清清爽爽,明明朗朗。他就把梦中之事对先生讲了:“先生,我梦一兆,就怕不妙。”“怎?”“我看见个人童颜白发,就像菩萨。他问我愿享清福,还是愿享洪福。我问他清福怎讲,洪福怎讲?他说愿享清福,吃素修道,修成正果,是三茅祖师神职,应化真君之位;愿享洪福,勤读诗书,龙门高跳,有头名状元之衔。这样,要掼掉七世道功,还不得成其本位。我不知此梦是好是歹?”先生说:“门生,春梦反也。你见的那个人莫非是魁星菩萨? 门生呀,文曲魁星跟随你,稳中头名状元郎。” 师生二人在详梦,玉清真人早知闻。玉清真人说:“好啊,你不信我的话,反听先生言。看来,我不下无情手,你也不知神有灵。”就用拂帚对下界一闪。一闪,三公子一个哈欠;两闪,三公子两个喷嚏。 连闪三闪不得了,公子寒热上了身。 “先生呀,这叫天上风云有不测,人间祸福旦夕临。 才间我还好得很,现在毛病紧缠身。 头疼如同乱剑砍,腹痛犹如万箭穿。 眼目昏花不得过,生死在此片时辰。” 先生给门生哭呀哭,心上哭得像突粥:“门生,你不要哭。你朝朝用心,夜夜苦读,是劳心过度,心上积郁。现在百花盛开,万物放青,你出门散散心就会好的。 外出游春散散心,再到书房念‘五经’。” 公子提到出门游春,毛病轻掉八九分。他来到高厅,拜见母亲:“母亲,孩儿有礼。”“儿啊,你不在书房读书,到高厅来作甚?”“母亲,为儿要出门游春散心。”“儿呀,你说哪里话来?好男不游春,好女不看灯。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男子游春是风流子,女子看灯要看花心。” 金三公子见母亲不准,心上发狠,困下来就滚。 娘亲呀,你不准孩儿去游春,为儿也不要命残生。 钱氏夫人就想:我儿平时娇生惯养,不要让他躁坏了。就说:“儿啊,你出门游春玩景,不要走远,要知道,父母在,不远游。”“母亲,我游必有方。”“孩儿,你要速去速回。 早上去,要谨防,云腾致雨, 晚上来,又要防,露结为霜。 你出门游春玩景么,见人要懂礼。看见老者叫伯伯,少者叫叔叔;和尚叫真人,道士叫先生。 年少妇女叫贤嫂,闺门小姐叫千金。” “孩儿呀,你出门么,要懂得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叔嫂不亲授,长幼不比肩。好比你从人家瓜田经过,瓜藤一绊,鞋子倒绊脱了,宁可跑出瓜田再把鞋子拔起来,如若在瓜田里弯腰拔鞋子,人家要说你是偷瓜的。李下不整冠:好比你从李树底下经过,树枝把你的帽子刮歪戴头上了,你宁可走出李树下伸手将帽子戴正了。如果你在李树下伸手戴帽子,就有偷李子的嫌疑。叔嫂不亲授:在路上遇到年轻妇女,如果与她肩并肩,手挽手,这叫男女授受不亲,说你品行不正。长幼不并肩:看见摇篮里的孩童,如是辈分比你大的,要按辈分称呼,不可欺公别祖,称名道姓。 孩儿呀,如果欺公又别祖,算不得相府念书人。” 三公子说:“母亲,你不必叮咛嘱咐,为儿牢记心头。”钱氏夫人又说:“儿呀,你在家无好歹,出门要有新鲜。”随手翻箱倒笼,把好衣裳对外捧。三公子立刻打扮起来。 头戴逍遥八字巾,身穿鹦哥绿海青。 腰里束根丝罗带,粉底乌靴簇簇新。 手执一把白纸扇,文质彬彬念书人。 公子吩咐安童,用草料将马喂饱,鞍披备好,辞别母亲。 公子跨上银鬃马,离开家门去游春。 只见乡间人攘攘,不少儿郎放风筝。 金三公子在小书房读书,从未出过远门,也不晓得外面世景,就同安童讲了:“安童,不要跑多远,我们玩一刻早点就打转。”“怎的?”“你可听见天上老龙喊?我在小书房听先生说的。 老龙一喊要下雨,小龙一喊起狂风。” 安童说:“少爷,你宁动冒失鬼手,不要开冒失鬼口。那个大的叫风筝,小的叫鹞子,不是老龙喊,是鹞子上的葫芦声。”公子懂了:“哦,这叫风筝。”乃作偈文—— 鹞子生得四角齐,篾作骨子纸糊皮。 倘若一日棕线断,跌倒荒郊伴土泥。 安童说:“少爷啊,亏你还是宰相之子哩,不说它的好话,总说它的霉话。给放风筝的人听见,要挨他骂的。”公子说:“格么,我就来说它几句好话。 纸糊一把弓,脚踏一条龙。 也是前世修来的福,今世才得伴虚空。” 公子提到修行事,毛病轻了八九分。 主仆双双对前行,看见少年寡妇上新坟。 公子说:“安童,你看啊,要得俏,常穿三分孝。这个女子啊,浑身穿了雪白,在那乱滚乱哭,不知她为点底高?”“少爷,看样子,她是死了丈夫,在丈夫坟上化银锭纸锞,所以要悲泪啼哭。 这叫三月寡妇过清明,啼啼哭哭到坟茔。 罗裙打结来化纸,逢社先要祭夫灵。” 主仆双双对前奔,听见农夫唱歌声。 金三公子说:“你望这个老公公,头上戴个草帽子,肩上杠根木棍子,可是在田里追兔子?”“少爷,他手里掮的是耙子,向南向北窖棉籽。”“啊呀,他胡须倒也花白,文章怎么不熟?还学得哼文章哩!”“少爷,他不是哼文章,是唱山歌。 这叫县官出门一面锣,和尚出门念弥陀。 戏子出门唱小曲,农夫辛苦唱山歌。” 公子说:“安童,你望哦,一淘丫头老小弯腰驼背,在田里像寻找底高东西?”“少爷,你不晓得,他们家里没粮吃,要盖锅断顿,在田里挑野菜回去度命。”“安童,我来作首偈文。 有伯夷,和叔齐,推位让国, 首阳山,采薇食,苦度朝昏。” 主仆双双再起身,六板桥到面前呈。 公子对河里一望:“安童,河里偌大的脚盆不对家里收,怎又没人偷?”“少爷,这不叫脚盆,小的叫舟,大的叫船。”“哦,这就叫舟。 为人在世好比一只舟,天天总在水上游。 木头一烂钉要锈,不如及早上坞修。” 公子提到修行字,毛病轻了二三分。 哎唷,公子对河里一望,欢喜了—— 河里水深鱼撒籽,青黛河里绿沉沉。 主仆双双对前行,望见宾州北城门。 金三公子又说:“安童,你看啊,乡下瓦匠多坏唷,总把锅洞门砌得朝外,天阴下雨,滑之滑塌,怎样烧法?”“少爷,你又开冒失鬼口了。 远望很像锯齿口,近看都是鸟枪门。” 公子问:“这鸟枪门有底高用?”“怎没有用? 外国叛军来造反,鸟枪门抵挡他二三分。” 主仆两个进了宾州城。啊唷,宾州城里热闹了,三十六行店面对店面,招牌像雪片。 十字街上行人多,挤挤攘攘推不走。 老者倚杖街边过,少者孩提背上驮。 这边敲锣做把戏,那边喊看武少林。 东边敲板来相面,西边鱼鼓唱道情。 主仆双双到城中,看见一位老年翁。 扁担挑得像把弓,贩的胡州大蒜葱。 主仆双双站起身,学场到了面前呈。 三公子来到学场,抬头一望,面前是座孔圣庙。跟手下马离鞍,马对旗杆上一系。 双膝跪到尘埃地,拜拜山东孔圣人。 孔子三千门弟子,出到七十二贤人。 主仆双双出城东,听到三清寺里撞铜钟。 金三公子说:“安童,不好了,你怎把我领到天子皇城来了?那不是皇上撞钟击鼓,天子要坐殿了?”“哈哈,少爷你说错了。这是三清寺道士撞钟上班拜忏。”“啊,钟声一响就是上班拜忏。我们可好进去看看?”“怎不好去,我家也算半个头山主哩。”“安童,何谓半个头山主?”“少爷,你有所不知。我听老太师说的,为修这个三清寺,我家出了一斗金子,一斗银子,所以,我家就成了半个头山主啦。”金三公子说:“我们进去看看。” 三清寺里走一遭,轻灾薄难一齐消。 主仆双双站起身,到了三清庙堂门。 二人把马对旗杆上一系,抬头一相,开口就念—— 道高龙虎伏,德重鬼神惊。 “嘿嘿,这个口气真不小,能降龙伏虎,神鬼皆惊。”金三公子说着又对前跑。二人穿过天井,来到后殿,又见一副对联—— 参礼黄金相,皈依大法王。 公子说:“安童,这个‘参礼’二字当‘拜’字解说。参礼么,就是拜。不好啦,我倒拜迟了。” 公子跪到尘埃地,拜拜虚空过往神。 三清寺的小道士看见了,说:“哦唷,这位金三公子,骨子里是个金三呆子。又没得菩萨在哪里,你着底高慌,着底高忙,跪下来磕枣木榔?”众位,金三公子是宰相之子,从来未被人奚落过,他挨这小道士一耻笑,说了就像挨骂了,骂了就像挨打了,打了就像挨杀了。 公子听到这一声,脸就红到耳朵根。 这时,三清寺的当家师走出来了,随即责怪小道士:“你这小囚,不懂道理。我们人有上中下三等。下等之人,见佛不拜;中等之人,见佛就拜;上等之人,望空而拜。 少爷他是上等人,望着虚空拜世尊。” 三公子回头一望,在后廊有个韦驮菩萨,面向朝北,身穿明盔亮甲,手执降魔宝杵。金三公子欢喜不过,对前直轧,背住它两只脚:“哥哥,说你在边关做总兵的呢,怎站在此地看庙门?”安童说:“哎、哎,少爷,你怎同菩萨调起来了?这是韦驮菩萨,不是二少爷。”公子仔细一望,看见韦驮两边还有对联一副—— 十世真童体,三洲护法身。 公子说:“安童,这个庙宇的对联,口气大的只嫌大,小的又嫌小。韦驮菩萨修十世,只在三洲做护法,还及不到泗洲大圣。”安童说:“三少爷啊,提到这句话,我听见人家讲过的,三洲同泗洲相距远哩。泗洲地方富了,富到底高样子?它有四大名洲:东胜身洲,西牛货洲,南赡部洲,北俱卢洲。东胜身洲驴吐布:说东胜身洲的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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