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来看灯的。”“一个人来的?”“李世兄,不要提,下次看灯再也不要把现世宝安童带出来,带他出来看看灯,他倒溜转去了。” “你家安童还算好的哩,我家安童还不曾等得及进城,在北门真武殿就溜回去了。”“李世兄,你跑了几个?”“我跑掉两双。”“总说我霉,两个人撞凑堆。”“你出来看灯,你家大人可准?”“准?不肯!我发狠,困在娘面前滚。像说份账,嘴总说干了,大不了就准我三天。李世兄,你家大人可要比我家好点?”“好哇,要不是我在家杠赖,还想出来?陈世兄,也是出来一趟,这次看惬意了再回去。” “灯总散掉了,哪里还有灯?”“陈世兄,灯多哩,百粒芝麻才开头哩,东门外头我公公家的灯漂亮哩!”“你公公家有些什么灯?” “啊,我公公家是个大富户,四城董事上他家去写缘,写他一斗金子,二斗银子。我家公公说,‘要我出多少银子倒不关事,出得起的,不过,我家孙男孙女多,夜秋秋,没得哪上街。”四城董事说:“做不到,不是哪一家,如果你家不上街的话,街上的灯也不准你家看。”我家公公是犟脾气,就说了:“稀罕,我有一斗金子二斗银子不会自己请苏州巧手回来扎。扎得好哩,晒场上百零八支焰火,还有十重门和鳌山古人灯名。”“李世兄,你再说好一点,我不去哎,外面已经不早了,你这遭去看看灯,半夜三更,肚里又饿,身上又冷,你倒好脸皮老老,公公,外孙,你来看灯的,热腾腾的夜饭,暖堂堂的被窝,有吃有宿,我这遭举目无亲,去认得哪个。”“陈世兄,何苦啊,后生家小伙要见眼生情,放活息点,我叫公公,你跟我后头嘴学乖点,也叫年老公公,还有哪家外孙男女怕多了,到吃夜饭辰光,我拿碗,你拿筷,到了睡的时候,老老诚诚脱脱鞋子跟我焐脚。” 陈梓春遇到李梓春,讲讲说说似一家人。 陈梓春在前头走,太白星君在后头跟,出东门,向东,向东,跑呀跑,陈梓春有点心焦:“李世兄,可曾到啦?”“不远,还有五六里。” “你在城里说二三里,跑到现在还有五六里,我们是退了跑格,越跑越远,我更加不认得打转。” “你到底去不去?你真心不去我不等你,我走了。” “喏,你这个烂良心的,刚才在城里你说这话,我就不上你的当了。我脚上穿的新鞋子,有点夹脚,看你跑得不哨,跟你后头跳呀跳,脚上跑起了许多泡。” “冤家,你怎不早点叹口气,早说这话,我吃点亏,把你带驮带背。” “我与你一样高,一样长,你驮我,不让人家笑坏了。” “没关系,夜秋秋,哪看见,伏我肩膀上来。” 陈梓春当真就对太白星君肩膀上一伏。太白星君说:“扒紧我的肩兜。”看看走的阳关大道,骨子里太白星君在施行仙法。 把陈梓春拨到云端里去,飘飘荡荡度动身。 陈梓春耳朵里只听狂风呼噜噜如雷响,到了东海龙宫门。 老星君拿仙风一收,将陈梓春对下一丢。陈梓春对下一踏,脚下好像湿刮刮: “李世兄,我脚下怎湿刮刮的?” “陈世兄,你何苦!你的瞌睡是前世里带来的,伏我肩上也能困着得呱,下偌大的雨你总不晓得?”“啊,落雨的?我来摸摸身上可湿。”到身上摸呀摸,身上干干卜卜。“既落雨我身上怎不湿的?”“啊唷,我与你第一次同伴,怎舍得把你身子淋坏了!我长眼睛呱,我驮你走在风罅罅里,雨缝缝里呱。” “啊唷,你本事竟好哩,会走雨缝缝里。” 他又不晓得龙王家才拿潮水收啦得,地上有点湿刮刮。陈梓春望呀望,倒望见龙王家了。 “李世兄,那是哪一家?”“啊,就是我公公家。”“你公公家多发财,多有钱,不然哪有偌大的陆地。” “唔,他家的田有限,家里的田单是五十亩一张,我前年来拜年,他叫我帮他数数有几张,我哪里数得清,就替他估估堆用秤称,带称带算也只有六十二斤半。”他又不晓得三山六水一份田,是水总是龙王家管的。 “李世兄,你公公官做得大哩,旗杆多高,旗帜在云端里飘。” “不大,也只和皇帝并坐。”他又不晓得他是海里的龙王。哪晓得望呀望,晒场上的焰火倒放出来了,陈梓春又不识得焰火,就喊:“李世兄快走,你公公家失火。翻腔,在那里冒烟。”“轻声点,不要给我公公听见,他要骂的。哪是失火,是放焰火!”陈梓春仔细一望,啊,“那个小朋友眼泪巴嗒,在那拍‘知了’。” “那不叫拍‘知了’,是叫蜈蜂刺瘌痢,痛了伤心。” 大焰火,放出来,九龙八卦, 放一出,铁扫帚,满天明星。 放一出,宝塔灯,万字栏杆, 放一出,耍蝴蝶,飞到九霄。 放一出,老寿星,手执拐杖, 放一出,王母娘,骑鹤腾云。 放一出,杨贵妃,宫中醉酒, 放一出,崔莺莺,月下偷情。 放一出,刘关张,桃园结义, 放一出,卧龙岗,三请孔明。 放一出,赵子龙,军中救主, 放一出,空城计,吓退敌兵。 放一出,姜子牙,渭水垂钓, 放一出,韩湘子,九渡文公。 放一出,奸曹操,良心丧尽, 放一出,楚霸王,自刎乌江。 放一出,赵匡胤,英雄盖世, 放一出,秦叔宝,卖马卖刀。 放一出,二郎神,沉香大战, 放一出,孙悟空,大闹天宫。 放一出,陶三春,她女中第一, 放一出,郑子明,逼打成亲。 戏名更加好,灯景盖世豪。 来到前门口,望见彩莲桥。 看桥亭,多巧妙,雕梁画栋, 两旁边,小栏杆,玉石砌成。 桥亭上,盖金瓦,八宝结顶, 桥亭中,有多少,百样兽名。 有凤凰,在亭中,口衔宝贝, 白玉兔,衔仙草,对月调情。 桥头上,盘金龙,龙头朝上, 头对头,嘴对嘴,二龙戏珠。 陈梓春说:“你公公家的桥漂亮哩,总说我家好呀好,将库房里银子完全拿出来支这座桥还不够。” “哈哈,陈世兄,桥顶上好,桥底下还要巧哩,十三个半圈门,龙凤船总从这圈门下经过。”陈梓春偷偷朝下一望,果真不错。 桥底下,有圈门,十三个半, 走龙船,并凤船,张篷而行。 半扇开,半扇闭,来来往往, 开纱窗,摇橹走,直过桥亭。 有八十,又二扇,纱窗开望, 纱窗上,彩画着,博古通今。 东桥门,开一扇,望见日出, 西桥门,开一扇,对月弹琴。 圈门上有对联一副,陈梓春一相,开口就念:绿水映红万盏灯火如星月,清波戏逐千楫龙舟若围棋。 圈门上,管对管,无其大数, 到夜间,开了关,好看船灯。 船头上,有刘海,蓬头大笑, 小金蟾,对面坐,眨眼相亲。 凤船上,官宦家,闺门秀女, 坐在那,中舱内,弹唱吹笙。 真好一画河,水深绿波多。 花灯千万盏,圈成九龙河。 嘴里说话脚下走,照墙又到面前呈。 照墙总是金砖砌,金光闪闪玉麒麟。左右金狮子,两边排定,有玉象,左右分,看守宫门。“你公公家的照墙竟好看。”“照墙好哇,十重门灯还要巧哩!” 世兄两个手搀手,到一重门里去看花灯。 一重门里有些什么灯?胎生灯。怎叫胎生灯?就是驴骡牛马,獐猫鹿兔。 獐儿灯,豹子灯,行如风送, 老虎灯,皮兽灯,山洞里安身。 黄牛灯,在田中,耕田耙地, 水牛灯,在榨磨上,日夜驰奔。 犬儿灯,看家兽,摇头摆尾, 猪子灯,羊子灯,活上刀砧。 老鼠灯,走前面,梭来梭去, 猫儿灯,后头跟,接耳听声。 兔子灯,在城脚下,心惊胆颤, 老黄鹰,在空中,利爪直伸。 白马去出征,犬儿会看更。 骆驼会相命,笑坏陈梓春。 嘴里说话脚下走,到二重门里看花灯。 二重门是卵生灯。何谓卵生?飞禽鸟类。 凤凰灯,仙鹤灯,无宝不站, 黄将灯,翠将灯,毛羽喜人。 八哥灯,画眉灯,笼中叫喊, 乌鸦灯,茄子灯,是娘舅外甥。 鸽子灯,在空中,驮铃起翅, 布谷鸟,连夜叫,三麦起身。 白鹤灯,鹭鸶灯,沙滩憩息, 河蚌灯,小气鬼,自己关门。 喜鹊伸白头,画眉叫汪汪。 仙鹤当头站,百鸟朝凤凰。 嘴里说话脚下走,三重门到面前呈。 三重门里有些什么灯?湿生灯。怎叫湿生灯?鱼鳖虾蟹。 金鱼灯,银鱼灯,池中戏水, 鲤鱼灯,鳌鱼灯,跳过龙门。 河鱼灯,前头走,气相又大, 吭公灯,嗦鬼,骂不绝声。 钳虾灯,舞马叉,勒头暴眼, 旁皮灯,胆又小,哭红眼睛。 参鱼水面走,鲫鱼水下蹲。 回鱼伴海水,河蚌同鹬争。 嘴里说话脚下走,四重门里看花灯。 四重门里有些什么灯?化生灯。怎叫化生灯?蚜虫蚊蜢。 蜻蜓灯,飞蛾灯,飞来飞去, 蚊子灯,飞过来,会丢冷针。 蜢子灯,细个子,轻烟缭绕, 牛虻灯,一出门,钢钻随身。 织布娘,十八岁,雪白粉嫩, 壁虎子,做媒人,螳螂招亲。 算命虫,排八字,七子坐命, 合过婚,算过命,好去成亲。 蟑螂虫,灶蜥子,忙把酒办, 蜒蚰虫,忙上灶,慢斯囵吞。 蓑衣虫,爬得快,帮搬台凳, 蟋蟀虫,跳出来,接待新人。 刺毛虫,摆銮驾,穿红着绿, 尖嘴灯,在树上,鼓乐吹笙。 知了灯,叫起来,喇叭涨号, 蜜蜂灯,搓团圆,蜜甘鲜甜。 蜘蛛灯,扛漏筛,真正好看, 豆独灯,拿缆把,僵气腾腾。 蚯蚓灯,做轿杠,绵软的笃, 萤火虫,打灯笼,雪亮锃锃。 小娘子,在房中,咽声啼哭, 放屁虫,放三炮,轿子动身。 蜢子喊苍蝇,我们是连襟。 他们也难得,我们来送亲。 嘴里说话脚下走,五重门里看花灯。 五重门里真稀奇,时鳗蛇缠住个活青鸡。 蜈蜂刺人个个怕,百脚身上穿蓑衣。 嘴里说话脚下走,六重门里看花灯。 六重门里灯好看哩! 灯上有六六三十六个媒纸头,六六三十六个药线头。 六六三十六个炮仗头,六六三十六座大高楼。 内有六六三十六瓶陈菜油,六六三十六个老麻猴。 外有六六三十六棵垂杨柳,上头歇了六六三十六只大斑鸠。 点着六六三十六个媒纸头,六六三十六个药线头。 烧到六六三十六个炮仗头,“通、叭”,倒掉六六三十六座大高楼。 倒断六六三十六棵垂杨柳,飞掉六六三十六只大斑鸠。 泼掉六六三十六瓶陈菜油,吓死六六三十六个老麻猴。 要问这个灯,就叫炮打西洋城。 嘴里说话脚下走,七重门看花灯。 七重门里有些什么灯?人人总说美女灯好看。 吕布搀住貂蝉手,纣王不离妲己身。 令公结识维舒女,正德皇帝戏凤娘。 褒姒一笑天下失,唐伯虎华府点秋香。 嘴里说话脚下走,八重门里看花灯。 八重门里是八仙。 拐李葫芦道法高,锺离辞职谢汉朝。 洞宾背剑青锋客,果老骑驴过赵桥。 国舅手执阴阳板,湘子云中吹玉箫。 仙姑敬饮长生酒,采和花篮献蟠桃。 世兄两个手搀手,九重门里看花灯。 九重门是金银铜铁锡扎成灯。 银子生来白雪雪,金子生来黄霜霜。 银圆生了没得眼,铜钱外圆里四方。 珊瑚穿作灯架子,明珠扎成琉璃灯。 香炉总是黄金灯,烛扦也是锡铸成。 老龙王说:“陈梓春来了。”端张穿花椅,对十重门里一坐,手里拿根拐杖,坐在那里哼哼唱唱:“老夫今年八十高,白发苍苍似银条。人人总说家豪富,旁人哪有我逍遥。早上好酒三斤半,腊肉火腿免心焦。哎,哈哈,哈哈,哈!” 陈梓春一见就问:“李世兄,他是你家哪个?” “就是我的公公。”“既是你的公公,你怎不见礼的 ?” 老星君弯腰一揖,外孙有礼。老龙王装聋作哑:“你是哪个?家住何方?” 陈梓春问李梓春:“李世兄,这个老头子倒底是你家哪一个?”“我家公公。”“既是你公公,对你外孙怎不认识?”“陈世兄,你听错了,你姓陈,我姓李,他不是问我是问你。”“啊,问我?”陈梓春走上前去,彬彬有礼,一躬到底:“晚生有礼,公公万福。请问公公多大年纪?” 龙王眼睛一暴,胡子一翘,拐杖一掼,甩出去几丈。“老夫喜欢吃花生,你怎问我可吃田鸡?”“李世兄,你公公聋呱?”“哎,有点琴铃共——聋格,对年纪大的要说响点!”“公公,我请问你,今年多大尊庚?”“啊,木耳煨金针?你跑错了,南货店才有,我家没得。”“李世兄,你家公公恐怕是钉底的——聋?”“不要谈‘钉底’,他是聋子耳朵当偏斜,你与他缠,照常也就缠上去的。”“公公,我请问你高寿?”“糕厚,厚糕吃三块,薄糕吃双倍。”“不,我问你多大岁数?”“你管我对数不对数。” 陈梓春急得没法,用二拇指打一个码子,“不,我问你手里换了几代皇帝?”“啊,你可是问我多大年纪?老夫今年八十三,一年更比一年欢,早上吃三升米粥,中午吃六升米饭,锅巴泡泡当夜饭。请问书生家住何方,姓甚名谁?书生呀—— 你家住哪州并哪县,姓甚名谁哪村庄? 父亲名甚母姓甚,弟兄排行第几名。” 陈梓春说:公公,其实不远。 公公呀,我住中州灵台县,北门城外聚贤村。 父亲号称陈百万,母亲朱氏老安人。 陈郎是我乳名字,学名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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