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的忙,拿我孙子玉童杀掉,只要做得人不知鬼不晓,这里先拿十两银子作定金,事成之后,再请你吃桌酒,而后—— 拿陈单旧据退把你,作自田自种过光阴。” 王老汉一听,大吃一惊,但立刻就动脑筋,转而心平气静。“老东家,请你放心。我中饭不烧,就来磨刀。”“格,王老汉,我小气在先,事成有何为证?”“奶奶,刀口血迹为凭。” 沈氏一走,王老虎拖张雪亮的驼刀,出门就往外跑。王老虎的妻子在房里对他们二人讲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晓得不好,出门就喊—— “丈夫哎,你不要吃得千人缸里的粪,我你也有后代根。” 王老汉只当耳边风,放开脚步奔向村外。 站在荒山脚下等,等候讨饭过路人。 不曾多久,张玉童肚子要饱,把多余的好菜好饭盖在篮内,兴致溜溜,跳呀跳,跑了蛮哨,送饭去给母亲吃。王老虎见他走过来,故意拿头一低,只当没有看见。等他走过去不远,猛然一声大喊:“你可是张玉童?站下来!”“王老伯伯,你做底高?”“做底高?请你吃刀!”“王老伯伯,你家儿子比我高,还同我小叫化开这个玩笑?”“谁同你开玩笑?”王老虎把刀掮了人头高,一把抓住玉童的蒂都蒂,刀对他肩上一搁,玉童吓得放声就哭:“伯伯呀,刀下留人,饶命要紧—— 你与我既无冤又无仇,为何要杀我的头。 伯伯呀,人到难中须搭救,不能落井下石头。 伯伯呀,你杀我一人还便罢,连我母亲也活不成。 伯伯呀,你饶我一条残生命,日后我割肉烧香报你恩。” 王老汉听到这一声,钢刀脱落地埃尘。 “玉童,你别哭,也不要怕。不是我要杀你,是你奶奶用十两银买嘱我的。我出门的时候挨你伯母一提醒—— 打动了我的心,放下屠刀重做人。 玉童呀,洛阳地方你不能蹲,海角天涯去逃生。” “伯伯呀,我今只有六七岁,东西南北总认不清。” “玉童,我替你想的,别的地方不要去,单奔杭州一座城, 只要得到杭州地,寻访你生身老父亲。” “伯伯呀,杭州路程远得很,哪有盘缠好动身。” “玉童,这也不要愁,你奶奶有十两银子给我的,我也不要了,送把你在路上用。不过,你要赶快动身,不能在洛阳久留。” 王老汉放走玉童,还要到沈氏那里去交差领赏呢。一看刀上没有血迹。正巧,一只野兔被猛兽追了血奔了心,对身边的大树杆上一撞,四脚朝天。他拎起来用刀一杀,兔血对刀口上一抹,顺手对腰间一煞,血沽郎情,血还未凝,跑去对沈氏面一撂:“老东家你看,这个细贼跳呀跳,跑了蛮哨,我追上去从他后面咔嚓一刀,头对下一抛,脚搔总不搔—— 神不知来鬼不晓,眨眼之间丧残生。” 沈氏问:“王老虎,你可曾把尸首掉?”“奶奶,这还要你说—— 拿尸首抛到荒山上,猛虎拖去当点心。” 沈氏听到这一声,心总落到脚后跟。 沈氏赶快热菜炖酒,款待不丑。酒饭之后,沈氏退还他陈纸旧约。王老虎从此行善积德,在村头上—— 开了一爿茶馆店,做个说和道理人。 玉童从王老汉手下死里逃生,不敢从大路行走,只好爬河坎转沟头,跌跌撞撞来到牢门口。“娘,妈呀!”“乖乖,你来了哪?你在外面欢喜哩,兴了头总不在颈脖子上了。太阳歪西几丈,我到现在还不曾吃饭。 玉童呀,我饿得祖宗亡灵在我身边团团转,眼目昏花冒金星。” “娘,你不要说冤枉话。 儿在外面要饭吃,几乎不得命回来。” “儿呀,出了什么事?”“娘,你猜奶奶心多黑,她买嘱王老虎伯伯拦在山脚下杀我,他刀举了有人头高,我吓得就求饶, 磕了多少枣木榔(头),喊了多少声冤枉, 王老伯伯心肠好,饶了我一条命残生。 娘亲呀,他说我洛阳县里不能蹲,叫我海角苍天去逃生。” “玉童呀,你今才只六七岁,逃到何处可安身。 儿是娘的心头肉,远离娘身怎放心。” “亲娘呀,你莫看我年纪轻,我纸糊灯笼肚里明。” 话犹未了,听衙役说,上司公文要到,定她谋财害命,判她六十天杀罪 ! 玉童听到这一声,恨不得哭死又还魂。 一把背住母亲手,双膝跪到地埃尘。 “娘亲呀,孩儿今朝行个礼,报报当年养育恩。” 玉童随手从衣上撕下一块白布,对头上一顶—— “娘亲呀,孩儿今朝戴个孝,是六十天之后送你行。” 儿离娘亲声悲悲,娘疼孩儿心撕碎。 花落又遭连夜雨,堤破又遭浪来推。 玉童离娘出逃,走不向前,一步三回头。 有玉童,离母亲,如刀割肉, 有陆氏,看孩儿,似乱箭穿心。 玉童离娘身,啼哭泪纷纷。 风餐并露宿,沐雨栉风尘。 日间边走边乞讨,夜宿古庙当家门。 玉童蓬头散发,裸身赤脚,来到汉江口岸,面对茫茫大江,坐在江边上憩息。 洛阳一个唱梆子戏的班子,在码头上装箱上船,开往江南。戏班的老板看到玉童,人虽不高,生相蛮好,不知他从何处流浪到此?要是愿跟我去学戏,倒是一块好料。想着想着,便走过去问:“小把戏,你家住哪里,姓甚名谁,为何一人在此?”玉童对他看看—— 未曾开声泪先行,哭哭啼啼诉冤情。 一五一十说得清,落难之中遇恩人。 戏班子的老板,原来是玉童祖父张昌的同窗好友。后来,一个做红花草生意,一个唱梆子戏,张昌又是他的票友。他就想:老友的孙子落到这种地步,要到杭州寻父,我得要救他一把,先乘船带到苏州,班子在苏州唱戏,我再亲自送他到杭州。 一到杭州,老板对玉童说:“你又不知你父亲住在何处,我又没得工夫帮你寻父,你一个人在此慢慢寻访吧。” 杭州城地方大,车来马往,人流如潮,这个没眼的笛子怎么吹呢?只好边要饭边打听了。 第一天到东门,第二天到南门,转过来到西门又到北门。要来要去,周而复始,又从头来起。人家说了,这个小家伙,凳脚能高,不学得习上,沿小就要饭,真是讨饭三年官总怕做,身上筋总懒皱起来了呱,没得把你!挨人家一钝(霉),又气又恨。一天,来到一家饭店门口,一个堂倌手里拿了只空碗来到门口一看,又是这个小叫化。见他站着不走,心里来火:“天天来要,哪有许多饭菜把你!”转身一甩,脚挨门槛一绊,跌出去几丈。“咣”一声,一只瓷碗倒摔破了。堂倌爬起来气对玉童身上出:“快点死走,不要蹲这块害我!”连忙把破碗拾起来对巷弄里一撂。玉童讨个没趣,就去把破碗爿捡在手里,用筷子一敲,“叮叮,叮”,心想起来好悲伤。 玉童就把莲花唱,敲起碗爿答答腔。 “弟子也把莲花唱,两旁善人也帮我答答腔。 金花起呀银花落,(和:金花,银花,莲花落) 莲花落里听根由。(和:嗨嗨活菩萨。) 若要问我的名和姓, (以下一起一落句的和声与上同) 不是无名少姓人。 高山上点灯明(名)头大,井底栽花根又深。 家住东京洛阳县,城北三里积谷村。 祖父张昌是名姓,祖母蒋氏称院君。 若问我父人一个,名字叫做张世登。 不幸祖母身亡故,祖父把后妻娶进门。 生到叔叔人一个,祖父倒又命归阴。 沈氏奶奶心肠黑,欺我一脉三个人。 骗我爹爹贩药草,杭州城里来做营生。 转眼倒有八九个月,生不知来死不明。 奶奶又把良心丧,驱我娘儿两个人。 把我们逼到竹观巷,十里荒滩去求生。 没得粮吃去讨饭,没得屋蹲住茅棚。 到了五月端阳节,叔叔倒是发善心。 送去公鸡和鱼米,又送铜钱一千文。 母亲感恩不过意,为叔杀鸡算饯行。 叔叔夺鸡不准杀,鸡血溅上叔叔身。 脱下血衫回家转,风雨之中失踪影。 奶奶来到竹观巷,只见血汗衫不见人。 她到洛阳县上告一状,害我母亲杀世云。 洛阳老爷眼不明,鸡血人血总分不清。 当堂施威用毒刑,逼打成招定罪名。 我娘监牢遭苦难,我做提茶送饭人。 奶奶趁机又下毒手,她要斩草再除根。 买嘱屠夫王老虎,拦路杀我小残生。 王老伯伯心肠好,饶我一条小性命。 我洛阳县里不能蹲,逃来杭州寻父亲。 我也不是长讨饭,是个离乡落难人。 我今来到杭州地,遇上多少好心人。 也有人家把五十,也有舍我一百文。 有人送我饭和菜,也有帮我寻父亲。” 莲花越唱越好听,总到此地来听冤情。 胖子轧得浑身汗,瘦子只喊骨头疼。 癞子轧得浑身痒,癞屑子抓抓有半升。 拐子轧得跳呀跳,十颠九倒路不平。 驼子轧得透不出气,弯腰曲背总轧平。 瞎子听听莲花经,眼睛睁了像晓星。 聋子听不清莲花落,扒扒耳朵问别人。 哑子听见了莲花经,呜噜呜噜要开声。 道士轧掉道士巾,和尚露出光头顶。 瘌子轧得火冒冒,冒失鬼只当叉高灯。 灯笼店老板跑来骂,吵了他生意做不成。 隔壁来了王大叔,听唱莲花最伤心。 小时也吃后娘苦,直到如今还记得清。 也有后母在场听,听听旁人摸摸心。 我待儿孙个个亲,要帮玉童抱不平。 莲花不必唱多久,略唱几句诉冤情。 街上听唱莲花落的人啊,就挤如也,抑如也,推不走,轧不开。东门有个郭员外名叫郭其才,他在茶馆里吃茶,听说街上有人唱莲花,也走出来看新鲜。听到悲伤之处,也抑不住摸出手绢揩揩眼泪。等人群散开了,他走近玉童身边问:“你是张世登的孩子吗?”“老伯,我是张世登的儿子,叫张玉童。”“呀,几个月之前,是有一个叫张世登的人,在这杭州用一千两假银贩红花草,被卖主告到公堂,收监坐罪,要用一千两银子赎罪,才能出监哩!我要问你,千里迢迢来到杭州寻父呗,可曾有银子带来?” “伯伯呀,我娘儿两个总遭难,哪来千两雪花银。 伯伯呀,若能赎得我生身父,我愿卖千两雪花银。” 郭员外看玉童五官端正,身材匀称,说话流利,温文尔雅,顿生怜爱之心。就试问一声:“不拉,你愿卖身赎父呗,可愿到我家去? 我妻室虽有两三个,男花女花未曾生。 想负螟蛉一颗子,传接我郭家后代根。” 玉童心里明白,要想赎回父亲,只能自己卖身,别无他路—— 双膝跪到尘埃地,口口声声叫父亲。 “恩父呀,我愿卖银子一千两,赎我爹爹转家门。” “小朋友,口说无凭,要写一张卖身契给我哩!”“伯伯,我说你写,写了把银子给我去赎父亲。”“不,我们到茶馆里去请代书写。”郭员外把张玉童带到茶馆,请了代书先生,磨墨掭笔,拿梅红纸折迹,玉童口述,先生动笔:“立字人张玉童,祖居东京洛阳城,北门三里积谷村,父母均被后娘害,又把我玉童赶出门,一家三口遭磨难,如今流落杭州城,急需银子一千两,卖与郭家赎父身,从此我为郭家子,永生永世不忘恩,听从义父家门训,孝敬父母诸大人—— 在则赡养他老身,终做烧钱化纸人。” 玉童口里说,代书写得真。 茶馆店里做中证,花押画得紧腾腾。 张玉童跟郭员外来到门口,他妻妾两三个抢了从屋里跳出来:“员外,太阳歪西好几丈,此刻才回来吃中饭?”“嗯,有事耽误了。”“员外,你后面跟的老小(小男孩)哪来的?”“哦,在街上买的,一个便宜儿子。”“多少钱?”“一千两银子。”“哎哟,一千两银子也算便宜?”“银子是不少,看看小伙的相貌,听听他的言语,就不算贵了。”第一个奶奶抢先说:“别说一千两,两千两我总舍得。”她上前拍拍员外的肩头:“员外,这个儿子就算我养的。”第三个奶奶跳出来:“你养的?你也养得出他来?你人也比我矮一段呢,你养的?我养的!”郭员外说:“别争,别争,大家有份—— 各出银两二百五,我们四人来担承。” 这遭,大奶奶做帽子,二奶奶做鞋子,三奶奶当厨师,赶紧盛饭给玉童吃。饭菜端出来对台上一顿,玉童看到这雪白的饭,喷香的菜,眼泪倒流下来了—— “恩父恩母呀,我倒在你家享洪福,爹爹还在监牢里做罪人。” 员外说:“玉童,你不要哭,快把饭吃饱了我拿银子同去赎你父亲。”玉童一听,不晓多兴,连忙三扒两噎把饭吃饱,站在门外等员外拿钱。他们赶到府台堂上,一一如一,赎罪的银子算了清清爽爽。手拿一张释赦公文交衙役开枷落锁,把张世登放走。这张世登从监牢里放出来是底高腔调? 脸像裱黄纸,眼落骷髅半寸深。 头发长到足三寸,活活作得不像人。 他抬头一望,看到玉童与一个员外式的人站在门外,赶忙跌跌撞撞扑了过去。“儿呀,你来了哪,你妈妈可曾来呀?”“爹,妈不曾来。”“儿呀,你奶奶把银子肚里钻铅,害得我到杭州就坐监。要是有一千两银子赎罪呗才能回去。你可曾带银子来?”“爹爹呀—— 我们娘儿两个遭磨难,哪来有个雪花银。 爹,你还不知道哩,奶奶心黑呢。你出门以后,我们挨她逼到十里长堤,骗我们说那里有三爿典当,七爿钱庄,还有十二个庄房,到了那里一望,只有三间茅棚,我们在那里没吃没烧—— 日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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