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歇,回去同世登了结。”“了结?我这遭反正没男没女,前走后空,银子控下来又成何用?我不如尽它了,尽它光,钢火用在刀口上,非要拿世登弄了去陪葬!张宝,回去替我到库房把箱子锁打开,拿出百两金、千两银,再拿百两马蹄金—— 拿到后堂去送人情。” 张宝这冤家听话哩,忙了从库房里拿金银如数称出来,在将夜的时分,转弯抹角,抹角转弯,把沈氏送到胡老爷的太太李爱珠身边。李氏太太问:“沈氏奶奶,你又来作甚?”“太太,我怎得不来。前次怪我弄错,给老爷添了麻烦,失了面子,他张世登没法对老爷出气,就捉住我报复,真的用秤砣将我的世云打死了。太太,这遭我苦命一人,老爷不准状,我这没脚蟹冤从何处伸啊!”李氏爱珠问:“沈氏,你说怎办?”“太太,我这有点小意思,买茶不解渴,买酒喝不醉,请太太在老爷面前帮我诉诉苦,求求情。”李爱珠一看,心上盘算:“沈氏奶奶,这些东西我若不收,你又不放心,还要说我不近人情;收下吧,又不知老爷可准状,官司可得赢?这样吧,我权且收下,等你官司打赢了再拿回去。”“太太,你怎说到这话的—— 官司赢不赢,全靠太太一个人。” 胡老爷深夜从人家宴请上打转,回到房内,头对枕上一搁,枕下怎“咯里咯落”?拎起来一望,蜡板真黄。“哎,爱珠,这东西从哪来的?”李爱珠用手赶紧捂住老爷的嘴:“别响,别响,是告状的张沈氏拿来的。”“哎,还上她当,她专告谎状,上一案弄得我名声一落千丈!”“不,上一次她把事情弄错,让儿媳受了苦,儿媳回去后对沈氏报复,这次真的是世登把她的亲子世云砸死了。你就准状吧,不会错的。”“夫人哎,你就跟我弄点太平饭吃到老吧,不要让我得钱卖法,陪你受轧!”“老爷,你到说得好听,我吃你的戤饭?哪一次拿钱,你不是总叫我出面,靠你那几个俸禄课儿,能吃几天,够吃几年? 等你到了耳顺年,只好陪你吃黄连。” 胡老爷一听,眼珠发定,默不作声。俗话说,吃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胡老爷还在犹豫未定,李爱珠又追上一句:“你真不准状假不准状?真不准状不要怪我,我刀也有,水也有,绳也有—— 冲碎锅子砸碎盆,吵得你牢饭祭不成。” 胡老爷挨她太太一吓,命总没得。“好了,好了,不要为了别人的事蹲家寻死作活。” 胡老爷想想—— 千里做官只为财,明来暗往鬼无猜。 如果哪个不为财,我也不到洛阳来。 老爷睡在牙床上,一夜无语暗思忖。 次日天明,胡老爷晓得,今天第一桩公事就是沈氏喊冤。话言未了, 只听堂鼓嗵嗵响,冤枉喊了不绝声。 胡老爷一看,可真是张沈氏上堂。老爷问:“何人喊冤,什么冤事?”“启禀老爷,小民张沈氏状告长子张世登。他从杭州回来,怀恨老娘,对我行凶报复,用秤砣砸死我亲子张世云。现在凶器、死尸俱在,还有张宝人证! 老爷呀,句句诉的是实情,虚言没得半毫分。” “衙役,去把张世登拘来,亦把证人张宝带了!” 公差衙役人四个,仵作子跟了紧随身。 来到张世登家,仵作子验过尸体,死者确是被铁器砸死。张世登不逃不躲,公差拖起来就走—— 链子锁了紧腾腾,拿他带了进衙门。 喊了张宝后头跟,他到堂上作证人。 世登对堂上一跪,张宝对沈氏旁边一撑(站),胡老爷问:“你亲娘告你一状知罪吗?”“老爷,我不知亲娘告我何罪?”“你从杭州回来,身藏凶器,砸死弟弟世云,你还抵赖?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必须从实招来,不然,重重处治!”张世登想,在杭州府的公堂上吃到那种苦啊,今朝落在这地方瘟官手里,相顶相没得好果子吃。唉,君子不吃眼前亏,不让皮肉白受苦,走一步算一步,只好违心招认。 “老爷呀,是我是我总是我,我是违条犯法人。” “为什么要对你弟弟行凶?” “老爷呀,我把兄弟来砸死,家产独归我一人。” 说一句写一句,供口录得笔笔清。 拿他送到监牢内,重枷重锁做罪人。 世登坐监,沈氏把陆氏赶出家门。 沿门挨户去乞讨,做世登的提篮送饭人。 沈氏回到家里,见到世云头上鲜血已凝,血沽郎情,更加伤心。 “心肝呀,指望你能回家转,做我养老送终人。 这遭我倒要枯竹子上绑红纸,做你的磕头礼拜人。” 张宝说:“太太不要哭,哭得梅香们要笑格。不怪张不怪李,只怪你自己,你自作自受,哭给哪听?只好捏住鼻孔吃酸醋。现在死尸搁在家不好当饭吃,赶快买口棺材置啦得,抬到坟堂里窖啦得!”这遭买口棺木,替世云换上干净衣服,收尸入殓,准备盖棺受钉。太白星君掐指一算:“啊呀,土龙星被其母误杀,正要盖棺受钉,安葬出殡,等他尸体一烂,怎救得活呢?”随即来到华盖高山,叫华盖老祖变只猛虎,度到华盖山修道,将来成其本位! 一阵虎风了不得,冲开张家两扇门。 梅香吓得溜,沈氏吓得抖, 爬在棺材底,吼(咳)总不敢吼。 老虎发狠,把棺材盖一梗,对地上一滚,用脚爪一抓,拿世云对背上一搭, 放开虎步往前奔,华盖高山面前呈。 虎一松口,拿他对前山一丢;用灵丹对他嘴里一按,阳气复原;眼睛一睁,看到一个年老伯伯对他面前一撑,他就开声:“老伯伯,这是什么地方?”“相公,这是华盖仙山。你被母亲用秤砣砸死,我把你度到山上救活,从此你不要染指红尘,与世争纷了。 你在前山修办道,我在后山任逍遥。” 张世云华盖山修道算得到安身处,再提经中另一情。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数载,刘佑天子想到—— 多年不曾开文考,误失多少念书人。 皇榜挂到十三省,各州府县总知闻。 皇榜挂到杭州城,郭其才员外也知闻。他回去与玉童讲讲:“儿呀,今年皇上开南考,不知孩儿意如何?”“恩父,孩儿身受十载寒窗苦,倒有磨穿铁砚功,今逢皇上大比年,为儿要去跳龙门。 如今不把京城进,错过一时要等三春。” 郭员外随即替玉童备好书箱脚篮,笔墨纸砚,路费银子。 下厨房,吃的是,海咸河淡, 开箱笼,来更换,乃服衣裳。 高厅上面祭过祖,学堂拜别老先生,父母送到大路边—— 玉童身坐一顶轿,安童陪他上皇城。 慢走如打逍遥鼓,快走像弹七弦琴。 晓夜行走不耽搁,赶到京都帝王城。 人人总说皇城好,话不虚传可是真。 皇城景色无心看,寻访招商店堂门。 来到招商饭店,行囊搬进店堂。 流水簿上登过号,客房里面去安身。 公子得到安身处,专等考期比诗文。 初三一场,十八二场,廿三三场考毕。探花出在桂州地,榜眼出在西安城, 玉童公子文章好,朱笔点点状元名。 刘佑天子龙心大喜。“也是孤家福气好,出到擎天柱一根。 状元前来听封赠,七省巡按你当身。 赐你三千人和马,巡访七省察民情。 再赐一把尚方剑,先斩后奏见当今。” 郭玉童心想:“诸处地方暂不去,单奔洛阳一座城—— 我今先到洛阳地,察访父母冤案情。” 一日权在手,谁敢不低头。文点忠良才子,武点正直将军。 点起三千人和马,浩浩荡荡就动身。 红旗飘飘如烧山火,黑旗卷动赛乌云。 玉童想:走旱路人困马乏,行走缓慢;走水路不惊扰百姓,且顺流而下。于是三千兵马一齐登舟,状元公对舱中一安,心也蛮宽。水手拔跳撑篙,支桨摇橹—— 顺风扯起篷来走,逆风打纤支橹摇。 船头冲开千层浪,水路滔滔往前行。 状元出行运气通,天空赐他好顺风。 旗牌水手忙调桨,到了南门天妃宫。 船队来到洛阳南门码头,兵马上岸扎营,不准骚扰百姓,也不惊动当地官府,随即更换便服。头戴一顶道士巾,身穿蓝布直襟衫—— 他就敲板来相面,扮作测字打卦人。 穿街过巷来得快,到了城外积谷村。 玉童进村,手敲竹板,嘴里就唱:“打卦相面,善观财气,能断祸福,能测凶吉。灵不灵当场应验,准不准事后方知。” 这时,沈氏正同张宝讲:“张宝,我这个家现在是人去屋空,只有我们二人,不要再分什么主呀奴了,这也不算什么稀奇,做一个半路夫妻,还可生个荡江儿传接我们的香烟。”张宝一听,暗自高兴。说:“承你不嫌我身卑人低,真是感激涕零。哎,外面有个测字先生在喊打卦相面,这倒可请他来问问凶吉,讨个喜讯!”“好的呢,把他叫来测个字看看哎。”张宝到门外请了测字先生。玉童他大摇大摆来到高厅,撩衣坐定。“主家奶奶,你是测字还是卜卦?”“先生,测个字问问家宅平安。”“哦,测‘平安’二字。测这两个字,你要对前跑三步,对后退三步给我看一看,方能测准。”玉童看了沈氏的行走步态,说了:“奶奶呀—— 你向前三步是风扫地,退后三步是月点灯。” “先生,这是什么解说?”“主家奶奶,你听了不要生气。向前三步风扫地,是你奶奶的命狠,家里人都给你扫光了, 退后三步是月点灯,你没添油掭灯人。” 沈氏一听,连忙用手捂住耳朵。“你捂耳不听,大概是我说的不灵?”“先生,灵格,灵格,再把‘平安’二字测给我听。”“主家奶奶,这平字嘛,上面一横短,是你夫君命不长;下面一横长,是你奶奶的身骨硬;中间两点,是你大小两子;十字穿心过,两个儿子总不靠身。 一子身受牢狱苦,一子飞走身不明。 奶奶呀,安字失去头上帽,当家乃是一女人。” 沈氏一惊,说到她心。便问:“先生,你家住哪里?姓甚名谁?年虽不长,倒是个仙人!” “我家住山东蓬莱县,鬼谷仙子的小门生。” “先生既是仙家门生,我把实话告诉你吧,可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奶奶你放心,我们走江湖的人,今天在山东,明天到山西, 只为糊张嘴,哪有工夫搬是非。” “不瞒你先生说,长子不是我所育,次子是我亲骨肉。只为家中财和产,弄他在杭州坐监狱。媳妇陆氏是眼中钉,把她弄进监牢门。还有玉童一小孙,留在世上惹祸根。 怕他日后有升腾,将他斩草又除根。 谁知天公不作美,三个冤家又同进门。 急得我老娘拿办法,想害长子张世登, 心慌手抖砸不准,反杀了自己一亲生。 洛阳县上我告反状,瘟司老爷他不准,随即拿出推磨杠,重重送上金和银。百两金,千两银,还加百两马蹄金。 老爷见了动了心,官司这才算打赢。 先生呀,听说有个巡按到,深怕查出我命难存。 先生哪,可有办法解我难,愿酬千两雪花银。” “主家奶奶,这区区小事,何用忧愁?只要你在家主神前烧三支香,连烧两三天,跪在家主神前—— 阿弥陀佛念千声,保你灾难化灰尘。 切记,切记,不可忘记。我到第三天来替你画一张消灾符,一切灾难尽消除。就此,吾乃去了!”沈氏追到门外,送先生十两银子,玉童放手掌上掂掂,道声:“多谢了!” 巡按走出自家门,恨不得笑了肚里疼。 奶奶眼睛发得昏,自己孙子认不真。 我口口声声奶奶称,她声声口口叫先生。 测字先生来到西街,遇见一个女子,手挽一只讨饭篮子,一边跑来一边哭,啼啼哭哭往前行。测字先生对她一看,是自己的母亲,但又不便相认,于是随口问声:“你这女子何以这么伤心?”“先生,我怎欢喜得起来哩,丈夫被害坐监,儿子逃在远乡,夫离子散。”“哎,听说有个七省巡按到洛阳来了,有什么冤枉事—— 你向巡按大人告一状,血海深冤总理得清。” “先生,我一没人面,二没钱财,就是到鬼门关也伸不到冤啊?”“这不要紧,我这个人路见不平,就欢喜帮人,我帮你写张状子送进去!”“先生,我不怕你见笑,身上买状子纸的钱总没有。”“这也不要紧,我身边有包旱烟的纸哩。”说着随手摸出纸笔,蹲在地上,把纸铺在膝盖上写了几行字交与这个女子。陆氏到手一看,只是叹气摇头。“唉,这几个字恐怕老爷不收,告他不上。”“哎,你怎不懂。打仗呗,将在谋而不在勇;告状呗,理在足而字不在多。拿去,包你准状!哦,这里还有人家送给我的十两银子,权且拿去买饭吃。”陆氏感激流泪,抢上去向测字先生下跪谢恩。玉童眼明手快,上前一把抱住母亲不让她下跪。 “这位长者莫多心,不要折煞我江湖人。 明日洛阳堂上去,我来替你把冤伸。” 巡按大人回到船上,换上官服—— 顿响三声狼烟炮,三千兵马开进城。 胡老爷接到码头上,就像童子拜观音。 胡老爷把巡按大人接到县衙,办起羊羔美酒,为他接风洗尘,歇宿一夜。次日清晨,旭日东升,衙内大小官员一齐来到各自班房理事。巡按大人问胡坤老爷:“境下五谷收成、社稷风情、民刑诉讼如何?”“回禀大人,在下虽然无能,总算田禾茂盛,五谷丰登;城乡安宁,犬不吠人,民不争讼,更无冤案积存。望大人明察!” 话犹未了,张陆氏上堂。 堂鼓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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