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缭绕透九霄。 玉皇大帝端坐灵霄宝殿,左眼不跳右眼跳,右眼跳过左眼惊,用慧眼往下界一看,东京洛阳城外百姓总在为张昌求子。玉主说:“东土里张昌夫妇济民积德,感动百姓为他烧香念佛,这等善人是天底下难得。 好事做得感天地,送他香烟后代根。” 玉帝站起身,玉磬三响召仙人。 吩咐打弹张仙,送子娘娘,把福德星唤到变化台前,一变二变,变作灵光鲜桃模样。对他说一声—— “你到东土去投生,日后还本再封神。” 打弹张仙临下界,送子娘娘送动身。 蒋氏梦吃鲜桃果,六甲怀孕上了身。 十月怀孕将满。 跑起路来撑呀撑,说起话来哼呀哼。 肚子倒有箩口大,八幅罗裙开后门。 天上星宿下凡尘,拣月拣日拣时辰。 拣到二月初二日,蒋氏怀胎要奔生。 连痛三个紧三阵,生下一位小官人。 金盆里洗澡银盆里过,绵绸布裹了紧腾腾。三朝日子敬过老,满月堂前要取名。蒋氏院君问:“我这孩儿取底高名字呢?”员外说:“张家不离张,李姓不离李。 孩儿长得胖墩墩,取名叫作张世登。” 伤风咳嗽无他份,发发禄禄长成人。 一周两岁娘怀里睡,三周四岁离母身,五期六岁知南北,能言能语又聪明。 世登长到七岁整,员外想到请先生。 员外叫安童到街市上察访,请了一位教书先生。写了关书名帖,择个吉日良辰,把先生接到高厅,献过茶,敬过酒, 先生走进书房门,教他公子读诗文。 开蒙先读《百家姓》,习字题写“上大人”。公子读书聪明很,先生只作领头人。 讲讲说说多欢乐,一桩大祸降来临。 那天阎君点卯,翻开生死簿一看,见到蒋氏寿满,无常要她打转。阎君用指头一掐,蒋氏头顶出煞;朱笔一点,晦气上脸。 阎君定她三更死,决不留情到五更。 院君叫声“员外呀——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立时祸福。 才间我还好得很,腾腾空毛病就上身。 员外呀,我素无患难,平无患难, 我眼目昏花不得过,四肢无力少精神。 员外呀,我圈椅上面坐不住,搀我到牙床上安身。” “院君,三十年不病灾还在,没得哪个吃了五谷不生灾。这点小毛小病不要紧的,请个郎中先生来看看就好的。”随手吩咐安童请来一位有名的郎中,号脉处方,煨药煎汤。哪晓得吃药如吃水,毛病一点不减退。员外说:“可是犯了邪,请个瞎子先生来起个文王课,退送退送。”哪晓得化纸如哄鬼,毛病仍旧不见退。 蒋氏毛病犹如雨天驮草步步重,井底掏沙渐渐深。 院君叫声“员外呀—— 我今毛病十分重,就怕难有命残生。 员外呀,假使我毛病看不好,你不要做失花拈草人。 世登年幼我舍不得,靠你抚养长成人。” “贤妻,你怎想到这话的。心放宽点,多往好处想想,毛病慢慢自会好的。你挂念世登呗哪不是我的心肝,求天拜佛得来的,我哪不当宝贝。”无常鬼说:“妥了,蒋氏说退气话了,你们好下手了。”刁头鬼用铁链子上去一箍,不曾箍到她颈脖里,对蒋氏头上一砸,蒋氏浑身发麻。“员外,我嘴里发麻,要吃口茶。”员外随手把她抱坐起来吃茶,鬼使连忙把链子对枕头下一摆。蒋氏喝了口茶说:“我现在好过多了,放我睡下去。”蒋氏拿头往下一折,鬼使拿铁链子一捋,拖起来就走—— 蒋氏她,两手只是舞,两脚只是蹬,喊喊不作声, 喉咙口断了来往气,牙关骨咬得紧腾腾。 员外问:“院君,你可吃茶?”不作声。“你心上可要好过点?”不作声。 高喊院君不答应,低喊恩妻无回音。 “恩妻呀,你刚才还像活八哥,现在你怎不开声。 恩妻呀,你怎不走走前来望望后,丢下孩儿怎放心。 阎君哎,她年纪轻轻正好活,你怎一点不留情。” 世登虽然小,心境自然明, 亲娘亲娘哀哀叫,放声哭嚎啕。 员外吩咐安童买一口沙枋棺木,将蒋氏收尸入殓,世登成服戴孝。 前厅门上挂麻布,高厅改作孝堂门。 诸亲六眷来吊唁,世登作磕头礼拜人。 守孝不知红日落,思亲常望白云飞。 守灵七天,棺木送到坟堂,入土为安,栽松植柏。这遭,员外朝伴世登,晚来啼哭,孤身一人,心上闷闷不乐。世登就说了:“爹爹,你老是忧忧郁郁,吃点茶饭总不养肉,也好到街坊上散散心,寻点欢乐。”员外觉得这儿懂情懂理,也就出门走亲访友,茶店里吃茶,酒店里喝酒,倒也乐而忘忧。一天,一位帮员外转销红花草的朋友在茶店里与他相逢。他就问员外了:“员外,院君娘娘过世,你孤身一人,忙了不得出门,外面生意也做不成。这样吧,我来向你讨杯喜酒,帮你找个当家内助,有个讲讲说说作伴的人。”员外说:“老弟,这不能呀。我家蒋氏临终时叮嘱我的,叫我积德始终,不能再娶,让子孙受苦。”“员外,这是你蒋氏奶奶的心思,如今她又不知道你的甘苦。我们这前村后庄不是也有几家失了前妻,而后续娶那些为人后母的女人,不是都很好吗?再说,满床儿女不如半床夫妻,等到儿大成婚,媳妇进门,他们小夫小妻,有讲有说,那时你老头儿就更感冷落。”员外想想:这倒也是。后母、后母,毕竟是坏的少好的多。就问:“可有哪家有这对数的人?”“有哇,东门沈员外有位小姐,今年三四十岁,不曾有门当户对。”“不管它,同我去看一趟。”跑去一看,沈氏小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真是黄棉花换布——充当得过。 一边茶花一边礼,把沈氏小姐娶过门。 这个世登啊,乖巧哩,对沈氏向里叫亲娘,向外也叫亲娘。沈氏对世登,向里也乖乖天,向外也乖乖地,亲亲热热,两无猜忌。员外也就放心。 沈氏女子多贤惠,不比蒋氏差一分。 沈氏过门一载,六甲怀孕在身。十个月怀孕满足,瓜熟蒂落。 稳婆奶奶刚进门,生下一位小书生。 员外一看,欢喜哩。从前一子是险子,现在有两子是稳子。 取名叫作张世云,也是张家后代根。 世云是土龙星临凡,只愁不养,不愁不长。世云长到七岁,也送他到小书房读书。 弟兄两个把书读,总想高跳入龙门。 员外对沈氏说了:“从此我家人口多了,开销也大了,俗话说,家无营生做,吃断斗量金。家务事情丢把你,我去杭州做一趟生意。”“员外,做底高生意?”“格不瞒你,我一向做杭州的红花草生意。那种暗行生意赚钱哩,前些年我赚到一笔钱,还买了十里草滩。”“格么,跑一趟生意要多长时间才能回来?”“妻呀—— 早也不要盼望我,逢时过节转家门。” 员外出门做生意去了,沈氏就想:他员外见我生了世云这冤家,就嫌人多了,开销大了,认为是多个青虫癞棵菜,对我分心了!那做不到,家在我手里,主在我口里,我必须先下手为强。 咬咬牙齿狠一狠,省得家产对份分。 大众要问,沈氏心怎这么黑的!才进门没多几年就起这种不良之心?你们要晓得沈氏并非老闺女,是出嫁三年挨夫家休掉退居娘家的回炉烧饼。她脸短气量小,肚里容不得人。那时,她才嫁到夫家去,—— 见到姑娘小叔多吃点,嘴就翘到二架梁。 吵了公公不得困,婆婆不得眠,把丈夫踢到里床边。 所以她的邻居就在外纷纷扬扬说—— 沈氏看见姑娘来,变嘴变脸骂起来。 五忙六月不见影,寒冬腊月供家来。 还有哩,见到外甥男女进她门,绿豆眼睛只是瞪, 关碗柜,锁房门,盛点饭灶边上撑, 拈点菜几根根,外甥还未吃几口,吆鸡打狗骂出门。 公婆丈夫说不改,恨气休掉赶出门。 这次嫁到张家来,开头是——虎戴佛珠假修行。 沈氏毒心既定,就日夜操心,到街上买了一个烧饼。这时,世登放学回来吃饭。沈氏说:“世登,我今朝上街回来晏,中饭还不曾烧得好,这里有一个烧饼你先拿去点点饥。”“母亲,不要哇,我大了,你给弟弟吃吧。”“不啦,往常你弟弟吃得多,他人虽小,吃起来又不问多与少,今朝你拿去吃。”世登只当母亲是好意,把烧饼接过去一吃,喉咙就发痒要咳,几咳几咳,嘴就说不出话来。沈氏随手把世登拖过去对板凳上一揿,用七支引线针对世登肩胛上一钉。 世登痛断命,呼喊又不出声音。 亲生爹爹不在家,口喊亲娘也枉费心。 员外这趟生意很顺利,个把月时间就回来了。沈氏见丈夫回来,也不曾讲到三句话,就嚅嚅突突哭。员外说:“我在外多时未回,今天回来了应当欢欢喜喜,为何这样伤心?家是你当的,有多少朝四两,夜半斤要你去做!”“员外呀—— 朝四两,夜半斤,苦命总没得这伤心。 员外呀,你家日子我也不愿过,只愿死来不愿生。 你的世登忤逆我,骂我后娘是黑心。” 员外一听,“啊依喂,这个冤家还了得!我不在家他就忤逆你呗,往后还想过他的日子吃他的饭?贤妻,不要哭,我去教训他一顿。”员外气咕唠叨来到小书房里,不问三七二十一,把世登拖去对夹肢窝里一挟—— 打一记来骂一声,头上敲到足后跟。 先生说:“员外,你回来也不问问清爽,对孩子乱打一顿,不等于打了哑口中牲。”员外问:“怎?”“你不知道,你家世登,就从前几天起,不知犯了底高怪,读书无声,说话无音,像哑巴一样,整天萎靡不振,只是要困。”员外听先生一说,觉到自己过于暴躁,对不起孩子,连忙把世登拉到膝下,抹抹摸摸,世登嘴一瓢只是要哭。员外对安童说:“快去请个郎中来替世登看看。”沈氏晓得不好,见郎中才到门前,赶紧迎上去招呼:“郎中先生,对不起你,今朝又烦劳你。”接着就放低嗓音:“先生,我有句话同你讲讲,我家世登不是什么病,是他错吃了哑药,才说不出话的。这就要请你瞒住点,诊脉马虎点,诊费我多把点。你不能说真话,一说不得了,我老娘要挨搅。”说着,随手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对郎中手里一塞—— “先生呀,请你费点心,来日再送雪花银。” 郎中也是吃了嘴软,拿了手短,受了沈氏五两银子,心总要烫抛下来。他来到员外身边,对世登的病也装模作样作了望、闻、问、切,说几句行医的老套话,开一张方子对员外手里一塞:“你的公子没什么大病,吃几帖药自会好的。”哪晓得这剂药不对症,吃药如吃水。员外说:“安童,请郎中要请有名的,兴时的,不要请医痱子的郎中。”“员外,哪里有好本事郎中呢?”“你到西门鸡市桥把王半仙请来。”这天,正巧沈氏不在家。王半仙拿脉一搭:“啊呀,员外,哪个害了你公子吃得哑药呱!”“呀,他怎吃到哑药的?王先生,吃了哑药可有救?”“你员外请到我王某某,对公子有救也得救,没救也要尽力救。公子这病有救。” 员外听到这一声,心总落到足后跟。 王半仙打开药箱,这样抓点,那样刮点,几和几调,调成一服治哑丹膏。用一杯清茶送下,不到半个时辰,世登开声说话了。 双膝跪到平阳地,亲爹连叫两三声。 “爹爹呀,孩儿失一母得一娘,得了一娘胜黄连。 爹爹呀,我身上还有引线针,日夜疼痛难安身。” 王半仙一听,赶忙就问:“公子,引线针扎在哪里?”世登用手到肩胛上一指。王半仙说:“那还得了,这个是丧门穴,如果不取出,多则一月,少则二旬就要送命的!”王半仙随手取出黑铁火罐对他肩胛一磕, 只听“咔嚓咔嚓”响几声,拔出七支大银针。 员外一看,浑身冒汗,急得顿脚,就打自己嘴巴: “可怜呀,早要听了蒋氏话,如今不到这功程。” 员外就想了,我作得孽呱。沈氏她倒做得出丧德的事,我一时也不好得罪她呢。如果得罪了她,她在家寻死作活,吵得我横竖不直,怎得了呢! 员外有气不敢伸,打落门牙肚里吞。 从此,员外就想得更多了。朝朝不离世登身,看护世登长成人。这时,员外想到:女大当嫁,男大当婚,让他有个心爱之人,相互有个照应,我才放得下心。“梅香,替我把康媒婆、薛媒婆请来。” 梅香真正能,两个媒婆请进门。“员外,请我们做底高,可是请我们薅棉花草?”员外说:“二位奶奶真是明知故问,薅棉花草还让你们大材小用!请你们帮我家世登儿寻个丈母家。”“啊,老本行,有、有、有,眼下就有三家。”“哪三家,说给我听听中意不中意?”“啊,东门外贝老员外家。”“小姐人品怎样,底高腔调?”“人呀,一丈多高,升箩口粗的腰。”“媒婆,这个人就不用说了,长得像豆芽菜,长不郎当,多穿衣服像稻草金刚,少穿像鹭鸶青桩。 把她娶进门,要笑坏邻舍许多人。” “第二个是哪家?”“第二个是西门吴老员外家有一位千金。”“人品怎样,底高景子?”“人呀,凳脚能高,箩口粗的腰。 走起路来滚了跑,就像滚个棉花包。” “媒婆,你们可是见我不曾有礼上门,拿我老头子寻开心!”“员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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