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零拾 - 回到大的气派(译文)

作者: 朱自清3,892】字 目 录

千百万拉结(Rachel)哭她们死掉的儿子,“忧愁”将石头压在千百万颗心上,不是艺术家,诗人,先知,谁来给我们自己解释我们的经验呢?他该告诉一位母亲说她的儿子是一些化学物质的很匀称的化合物吗?该说宗教是人民的麻醉剂吗?该说三个青苹果包含着宇宙吗?

沙龙里,文学茶会里的谈话,画院里专门的指导书,用优越的调子解释神秘作品的心理分析的意义;心理学家,统计人的种种反应,说这就是“人”;以及布满各种的止痛药——真正人民的麻醉剂——商业化的电影,刺激性的广播节目,悦耳荡心的跳舞音乐:——这一切将灵魂埋葬到比炮弹坑更深的深处,这一切告知人类说他的苦难的意义是无意义。

一切伟大的艺术都向灵魂说话,都告诉人它的伟大。一切伟大的艺术都是净化的,安慰人的。这是看不见的人的眼睛,说不出的人的舌头。历代对艺术家公认的一句话是:“那是我见到了却看不出的;那是我觉到了却说不出的。”惠特曼——“夸大,过火”——论到诗,诗人在美国的作用,道:

从别的诗篇挤出来的诗篇会过去的。愿望有活力,愿望伟大,只能凭着有活力的,伟大的行为。……最能自尊的民族的灵魂,可以和它的诗人们的灵魂遇合在半路上。……诗人身分的证据是,他的国家亲爱的吞下他,他也亲爱的吞下他的国家。

又道:

要做最伟大的诗人的人,直接试验就在今天。假如他不能让他的当前的时代弥漫了自己,像大洋的潮水一般……假如他不能将他的整个国王——身体和灵魂——吸引向自己,不能拿出无比的爱抱着它的脖子……假如他不能让他的时代将自己变了形……那么,教他自己且同着大家走,等着他的发展罢。

还有:

能以满足灵魂的是真理。最伟大的诗人细心谨慎,终于能够应合灵魂的渴望,让他满意……灵魂从没有受骗过一次,它是决不会受骗的。

还有:

最伟大的诗人从已有的和现有的,造成将有的境界。他将死人从棺材里拉出,使他们重新站起来……他对过去说,起来,在我面前走,让我认识你。他学会这一课。他将自己安排在过去变成现在的地位上。

这篇论文的全部应该重读——《草叶集》一八五七年版《导言》,——才能明白真正革命的艺术的本性。这种艺术是生活的革命,并非自身的革命。

这个艺术不让自己从生活或民众退却,却通过他们使自身坚强起来。它不从高而下将它所以为他们要的东西给他们,也不为了他们而降低身分,只用它所能够驾御的最高贵的语言向他们说话;好像在说,我心里有伟大,我在你们面前要见出那伟大,因为我在你们之中,尊敬你们。

在一切时代,除非群众被糖衣止痛剂极端腐化,“大行列”总能吸引群众的。一个民族的艺术是在中古时代极盛期教堂的墙壁上,石头上,这种艺术发扬上帝的,和依于上帝的人类的光辉,而得到感谢、尊敬、爱与畏。它描写人民,照着他们的样子,可以升华了一些性质到高处去,到顶上去;这一些是超乎经验的——他们可以成就这一些。“大行列”总鼓舞人们的热望。

在“英国最黑暗的时候”,邱吉尔的许多演说辞重新抓住了那响亮的行列;詹姆士国王圣经译本的节奏,英国最伟大的时代的气味,是回来了。英雄时代要求英雄的表现。

到处人民渴求知道他们是靠什么活着,他们无论怎样不自觉,也总在切望将来的憧憬的出现。罗斯福总统在波士顿演说时,那演辞充满了犀利的,机智的语句;广大的人群聚在露天里,笑着,随时欣赏着。但是到了末一段,他变了调子,用清朗的热忱论到美国的过去和将来。他说:

和平,跟战争一样,得有一种同志的精神,事业的精神,不自私的精神,得有一个不可克服的胜利意志。

我们在这个国家里,多少世代以来,对荒野战争,对山河战争,对水旱战争,对压迫与不宽容战争,对贫穷对疾病战争。……

我说我们为了美国,为了文明,这种仗得打下去,规模得大,要使这一回抵抗暴政抵抗反动的战争不是白费的,种种困难,种种失望,也许阻碍进步的轮子,我们得打过去。……

我说我们得进行一种和平,这种和平要能够吸引那些最高的人,最能干的人,最有思想的人。

那是我对全面胜利的意义的概念。……那概念是根据一种信心——对于美国的无限的运命不可征服的精神的信心。

一位在场的人告诉我,这番话是整个的信心的证据,是在和平中进行的为了文明的大战的图影,当时民众都听得迷住了,默默的站着,仰面看看总统,欣悦的注意着,末了一阵掌声像吼一般。为什么?因为当时总统给他们说了他们所需要听的话——三十年玩世主义,四年最可怕的战争,将他们的生活炸得只剩下些精神的真空,他们需要些东西将这真空填起来,总统的话正是他们所需要的。总统这回不用炉边播讲或报告的方式,而用大的气派说话,说给那活生生的男女一群人;他们彼此够得着,彼此在不知不觉中摸索着,他们向他摸索着,摸索着安慰与扶持。

这时代,我们在其中出了这么多汗、这么多血、这么多眼泪来作战——这时代不是变成惊人而美丽的伟大,就会变成惊人而阴森的幻灭。这时代会产生些诗人和艺术家,他们拿出无比的爱抱着他的脖子,要不然就会产生倒霉的另一代人,丧气的、玩世的人。时代对于能干人,天才,和能够再造时势的人的挑战,从来没有这样利害过。这时代它的身量和面积,带着它的一切忧惧,要求艺术家表现;这些艺术家要能够用饱满而有训练的情感,将时代的种种放到怀抱里去。“懦怯的人一定会过去的。将来保证诗人、欢迎诗人的,不是智力了……精练,躲闪,文雅,那一套都消沉了,没有人记得了。这民族只有向着跟它自己一样好的去处走,向着它自己两相像的去处去,才能走到那半路上去。”

美国会在艺术的一切形式里来一个再生时代,要不然就证明她的那些艺术家和知识分子毫无价值可言。

那么,叫他们小心罢。

因为诗人和艺术家如已证明无价值,证明不了解这民族的灵魂的情形,他们便由于一种不自觉的卖国意识,毁灭了自己,而他们的毁灭对于这民族是一种威胁——他本身也会毁灭的。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下一页 末页 共2页/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