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了,少婦急急忙忙下车,临走还狠狠地瞪了猥琐男子一眼。而那男子丝毫不知羞耻,车子一开,他又站在另一位穿短裙的漂亮女郎后面……世界真丑恶。在此之前,林鹤不太懂得这类事情,他像[chǔ]女一样天真,眼睛里只看见和邮票同样美丽的画面。但是,今天不同了,他以同类的嗅觉,很快就从各个角落找到肮脏人物正在做着的肮脏勾当。林鹤感到绝望,人类的灵魂真是这样黑暗吗?那么,他也要变得和他们一样了吗?林鹤找不出一条界线,将他昨夜的行为与眼前这个坏男人的行为区分开来。一夜之间的变化如此巨大,他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回到过去。他犹如身陷一片黑沼泽,只有听凭那可怕的淤泥淹没胸口,淹没脖颈,直至淹没头顶……
从公共汽车下来,林鹤走进一条狭长的弄堂。这里的房子有点像顾阿婆住的潘家弄,低矮拥挤,破烂不堪。弄堂尽头有一座平房,好像一间废弃了的仓库,门口长着高高的狗尾巴草,窗户也被油毛毡钉得严严实实。门左侧有个水龙头,滴滴嗒嗒终日漏水,水池里长满了青苔。垃圾脏土遍地乱堆,屋里人好像多年来就把自己门前的空地当作垃圾场了。林鹤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成群的苍蝇轰然而起;它们仿佛吃过特殊的东西,身体特别肥大,在阳光下闪出一种绿盈盈的金色。林鹤不住挥手驱赶这些苍蝇,迅速钻进屋去。
多年以前,刘书记得了一种可怕的怪病。他的头发、眉毛全部落净,身上任何地方的皮,只要一搓就像面条一样卷起来。他的头变成一个肉球,几道缝隙,几个大小黑洞就是他得以保存的五官。任何医院都无法医治他的病,甚至连病因都搞不清楚。但是,他学会了一种气功,凭借着神奇的气功他顽强地活着。虽然活着,病却不能治愈,他身体里的毒素像油井里的石油从黑暗处不断涌出,于是这里鼓起一个肉瘤,那里长出一个脓包,活得十分丑恶。
“啊啊,你来啦……”那人像一只垂死的老猫蜷缩在角落里,用一种古怪的声音招呼林鹤。
“我来了,我被你害死了!”林鹤冲向那个角落大声咆哮,抑制不住的愤怒使他脸色有些发青。
“怎么了?你今天是怎么了?……”那个曾经是书记的怪物惊慌地问。他的脸上早已不存在表情,但声音却是畏畏缩缩的,表现出内心的恐惧。→JingDianBook.com←
“你使我沦落在垃圾箱里,今天我才明白自己受到多么深的毒害!我已经完了,彻底完了,垃圾腌透了我的灵魂,我再也洗不干净了!你说怎么办?”林鹤表现出从没有过的激动,在宽敞、隂暗的房间里,像一个疯子似地来回奔走。
“我是你的罪人,你的罪人……可是,你从来不是这样的,你每次来带着美酒佳肴,默默地看着我像野狗似地吃喝,以此来折磨我的良心。我不是在坐牢吗?你说过,我这样子比坐牢还可怕,我就是住在垃圾箱里!……别这样,先安静一下,再把你遇到的事情讲给我听,就像对着一块废物自言自语。十六年了,我们不是一直这样的吗?”
刘书记一番话,使林鹤渐渐平静下来。他说得对,十六年来他们形成一种奇特的关系,任何仇恨都不是用吵吵闹闹的方式来解决的。林鹤沉默了一会儿,在屋子里缓缓地踱步。他看看空蕩蕩的墙壁,看看被油毛毡钉死的窗户,回忆起十六年前初次来到这里的情景……
一九七八年四月一个夜晚,那个外号叫瘌痢头的邮商(他现在改行做水产生意去了)带着林鹤来到一位老干部家。他告诉林鹤,那枚红印花暂作壹分面值的邮票,就是从老干部手中买来的。林鹤由瘌痢头介绍,与老干部交上朋友。他绕着弯儿问老头从哪里买来的红印花?还有没有?有多少?老干部是个爽快的山东人,他对林鹤说这枚邮票是他在牛棚里结识的一位朋友卖给他的。那是文革初期,他们作为走资派关在一起。林鹤追问,他姓什么?在哪里工作?老头说:“他姓刘,老刘,好像是哪个技工学校的党总支书记……”
林鹤当时觉得五雷轰顶!事情的真相太可怕了:刘书记卖掉了红印花,他没有把邮票上交国家,竟然私吞了!林鹤顿时明白过来,刘书记利用学生干部整他,暗中操纵整个学校对他进行围剿,最终把他赶出学校,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林鹤发誓要找到刘书记。他到曾经读书的技工学校寻找,刘书记早已调走了。费了许多周折,林鹤才在一个科研单位打听到刘书记的下落。这个贪财小人因其他经济问题受到处分,并且得了那种怪病,已经提前退休了。最后,林鹤终于在一条弄堂的尽头找到这间隂暗的房子,找到了变成肉球一样的刘书记。
“你!”相隔十六年了,刘书记还是一眼认出了林鹤。他惊呆了,并马上明白林鹤出现的意义,“你找到我了……你要找我算帐……”
林鹤默默地走上前,用红印花背面的十字对着他。
刘书记竦竦发抖,仿佛面对十字架的妖怪。他哭了,看不清哪一道缝隙流出了泪水,含糊浑浊的声音从黑洞里传出:“我对不起你……我小孩多,文化大革命过不下去,我把邮票全卖了……小孩长大了,钱全用在他们身上了。我现在这个样子,他们把我抛弃了;没良心的东西,他们不理我……我是你的罪人,我害了你,可你看呀,我已经遭到报应了……”
林鹤仔细端量这间房屋。他暗暗吃惊,这是他所见过的最肮脏的地方,简直是个垃圾箱!墙上到处是霉斑,潮气不断从屋外渗透进来;桌子污渍斑斑仿佛从没擦过,仅有一只大铁皮碗放在桌上,里面残剩着半碗面条,几只身体奇大的金绿色苍蝇一动不动地趴在碗沿;床上一堆破烂被褥,被褥里点点浓血结成黑块,也有几只苍蝇静静地躺在上面;地下灰尘成团,脏物遍布,还夹杂着一条条烂皮卷;窗户被黑色油毛毡封住,屋子里弥漫着尸体发腐的恶臭——恶臭来自主人,那个怪物是全部污秽的中心和源头,就像垃圾箱里最脏最臭的一块东西!那些古怪苍蝇自然对他最感兴趣,嗡嗡嘤嘤叮着他,一刻不肯离去。林鹤怀疑正是刘书记身上某种毒素,将这里的苍蝇养得肥头大耳!
林鹤在心里做了个决定:从今天起他再也不去拣垃圾了!在此之前,他一直没有放下带勾的铁夹,整整钻了十六年垃圾箱。现在,林鹤看清楚了刘书记的处境:他将一直呆在这个巨大的垃圾箱里,等待死亡的降临!他把这一点告诉刘书记,造化弄人,现在该轮到他钻垃圾箱了。刘书记当场大哭不已。林鹤一语道破他的悲哀……
从这天算起,正好又过了十六年。林鹤每当购得一枚红印花,总要拿给刘书记看看。他要他看看自己正一步一步将失去的东西从这个世界上夺回来,他要他看看自己活得多么好!正像刘书记刚才说的,他每次都要好酒好肉地带上一大堆东西,让刘书记羞愧,让刘书记感激,让刘书记企盼他的到来。刘书记吃东西时,贪婪的模样活像一条饿狗,一边吃喉咙里一边哼哼,教林鹤看了又恶心又惬意。他用露骨的讽刺的目光注视着他,使他时常羞愧得吃不下去;但是这种羞愧无法战胜食慾,他打几个嗝,埋头再吃。有时候,林鹤直接责骂他,痛诉自己在拣垃圾生涯中遭受的苦难。于是刘书记就垂下手,忏悔、自责、辱骂自己,等林鹤出够了气,赶快再吃……林鹤惊奇地发现,食慾能使人放弃一切!人真的可以像狗一样,为了一口吃的叫他站着就站着,叫他趴下就趴下。给一个仇人好吃的,慢慢折磨他,训练他,抽他一鞭子叫他感恩,真是最奇妙的报复方式!
漫长的岁月里,他们形成一种独特的关系:林鹤是法官,刘书记是犯人,后者惧怕看见前者;林鹤是饲养员,刘书记是饿狗;后者盼望前者的到来。并且,还有一层最微妙的关系:刘书记如此肮脏,如此卑贱,使林鹤在他面前无顾忌,林鹤可以把最隐秘的思想,最难以启齿的慾念痛快地暴露出来。当然,这都是在训斥刘书记的过程中暴露的。而刘书记并不像他所讲的那样,仅仅是一块废物,他是一个阅历丰富的老人,有政治头脑,并且由于运用神秘气功和古怪疾病进行斗争,大大增加了他的智慧。所以刘书记常常巧妙地对林鹤加以指点,使他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他的影响。如此看来,他们竟仍然保存着师生关系。林鹤孤僻、羞涩的个性,使他在社会上绝难交到知心朋友,刘书记是他唯一的知己者。他即使不承认这个人是他的朋友,也不得不惊叹他们之间存在着一段奇缘。这就是今天上午林鹤的脚步不知不觉向这里走来的根本原因。
“假如我能摆脱垃圾箱的影响,我就会原谅你。”林鹤沉默许久之后开始说话。他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冷酷,对自己的冷酷,对刘书记的冷酷。“但是你对我的伤害太严重了,绝不仅仅是一套红印花邮票!你毁掉了我的信仰,使我小小年纪国怀疑而陷入孤独。垃圾箱象征着什么?象征着丑恶。为了生存我不得不在垃圾箱里滚了十六年,丑恶在我心灵深处打下不可磨灭的印记!红娣的事情你是知道的,因为惧怕自身的丑恶(包括谎言)我远远地逃离了她。昨天夜里发生一件事情,证明我心底里仍然留着丑恶扎下的根。你想听吗?你一定对此感兴趣!好吧,我告诉你,这一次恰恰相反,一个姑娘勾起了我灵魂中的丑恶,使我占有了她。为什么?因为她当时神经病发作了,我趁人之危,在她被绳子捆绑着的情况下,几乎是强姦了她!还不只这些,我得知她当过「妓」女,她的不幸没有引起我的同情,反而使我觉得她也出自垃圾箱而轻视她,敢于肆无忌惮地蹂躏她……”
“等等!”老怪物叫道。“等等,你说得大过份了。我想问问,她一定在你那裹住过一段时间吧?你有一个多月没来了,我早就猜想你爱上了一个女人。你爱她,对吗?”
“是的。”林鹤点点头。但是,他为刘书记的打岔感到恼火,好像他这一问把问题搞复杂化了。“她很漂亮,我爱她。可是,那是怎样一种爱呢?我像爱一枚红印花那样爱她,趁她睡着时翻来覆去地看她。好吧,为了把问题的严重性讲清楚,我再告诉你:我没有性慾!美不能引起我的性慾,很长时间我都做不成一个男人。这说明什么?说明只有丑,只有垃圾箱里的肮脏才能触发我的本能!我追求美,追求爱情,都是多么虚伪?这难道不是自我欺骗吗?直到昨晚我认清了自己到底要什么——一个患神经病的被绳子捆绑着的「妓」女,这才最合我的胃口,我就像一个装模作样的客人,非常讲究地点着一道道山珍海味,其实心里惦念着臭腐rǔ、臭豆之类不上桌面的小菜……”
“各人口味不同,也算不得大错……”那怪物小声地喃喃道。
“胡说!”林鹤恼怒地站起来,“我的灵魂已经被垃圾薰透了,我的本能植根于最肮脏、最黑暗的地方!我追逐邮票,向往美好,都是掩盖真相,因为我自己也害怕这个真相!自从我被迫拣破烂,我就变态了,我的心灵就扭曲了。我拼命洗澡,拼命掩盖真相,对别人,对自己装出高尚的情怀,打扮成一个文质彬彬的邮王。你害我到这个地步,以后我怎么生活?我怎么能够容忍自己?难道要我像你这样做人,像我在公共汽车上看见的下流家伙那样做人?那样我宁愿去死,放一把火将我烧了……”
“唉……”老怪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沉默一会儿,他慢慢地说道:“我们要深入探讨这个问题。我清楚自己的罪恶,也不想推脱。假如我把一切责任承担下来,能够使你得到解脱,我一句话也不会多说。可是,这样你还不能得到准确的解释,你仍然无法平衡你的内心。我们要把问题搞清楚,你说是吗?”
林鹤不作回答。他眼睛里还燃着狂热的火焰。
“首先我们看一看昨晚的事情究意属于什么性质。刚才你说了,你爱她;那么她爱你吗?你不回答也不要紧,噢,显然她也爱你!这是最重要的事实。你们发生性关系时情况有些不正常,但是对她造成损害了吗?严重不严重?没有,没有严重的损害。两个相爱的人,在某种特殊情况下建立起更深刻的关系,事情就这么简单!”
“你真狡猾!关键的内容你就扔到一旁不管了吗?”
“冷静些,我们先要确定事实,道德意义、美学意义毕竟不能代替事实!你冷静地看一看,事实不就那么简单吗?我们把它确定下来。好了,我们再讲第二个问题:历史。我早就想说一些话,因为我在你的历史中扮演不光彩的角色,使得我无法讲这些话。但是,你目前的精神状态很危险,是的,我说危险!我为你担忧,你不要冷笑,我说的是真心话!那么,我就要把我的想法说给你听了——
“我的贪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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