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倪洪氏母女,是满怀的凄楚,因含着两包眼泪回去,而这边周世良父子,却是贮藏着满怀的热烈希望,舟车不停地直向北平而来。这个时候,北平是刚刚改了地名,社会上满布着革命空气,在满墙满壁的标语上,各机关的名义称呼上,很显然的,没有以前那种官场的腐化样子了。
计春在一路之上,心里都非常的高兴,既然可以求高深的学问,又可以到这几百年建过国都的地方来看看,以广眼界。世良陪伴着儿子,对于倪家母女,不过一种亲戚关系,并没多浓厚的离别感觉,所以他父子二人情形,正是相处在倪洪氏母女相处的反面。他们在安庆动身的时候,他们就打听好了,到了北平,用不着去住旅馆客栈,有本省本县的会馆可住;会馆里是不必要房钱的,因之他父子二人到了北平以后,毫不加以考虑地,就带着行李,直奔自己的潜山会馆来。
陈仲儒见他父子两个,都生怯怯地看人,倒有些可怜他们。便道:“这样罢,我介绍你父子两个到怀宁会馆去暂住;他们是我们的邻县会馆,房子又多,那会董是个老先生,他听到你们父子这样刻苦求学,一定不分什么县界,可以让你们在里面住着。我先和他通一个电话,回头你们就拿了我的名片去。”世良父子,真料不到绝路逢生,到现在会有了转机,自是不住地道谢。
陈仲儒打电话去了,一会子笑着回来,向世良道:“真是巧得很。我打了电话去,正好家兄也在这会董家里,他说你是我们县里出色的人物,过两天请你们吃饭。”
那小姐上车去了,门口有个五十来岁的人相送。周世良也认得,这是孔家上房管账的刘清泉先生。在安庆送豆腐浆到孔家去的时候,也偶然遇到过一两回,只是地位悬殊,并未和他交谈过;今天在北平遇到了,却不免和人家深深地点了个头。不料这位刘清泉先生,在安庆的时候,根本未曾注意到世良,所以并不认识。他问了世良几句,自己就背起履历来了。他道:“我在孔家做点事,送大小姐到北平来读书,刚才在门口上汽车的那位姑娘,就是我们的大小姐。这一趟门,出得是大洋钱像水一样的淌。你也是送孩子来考学堂的,看看遍中国有这样的阔学生吗?看你老这样子,大概也是在乡下的财主,可不要太姑息了孩子,手一花大了,是缩不小的。”
那人道:“我叫陈仲儒。”世良道:“这就好极了。你先生不就是这里的馆董吗?”陈仲儒道:“我不是馆董,馆董是我哥哥。不过大家都是同乡,你既是来了,不能让你去住旅馆,总得和你想点法子。何况你这个样子,要住旅馆,也担负不起。”
这样的热天,计春穿的还是一件灰竹布长衫,而且年纪那样轻,听说他毕业第一,彼此望着,微笑了一笑,那意思自然以为是世良撒了谎。倒是那位陈仲儒先生,忽然省悟过来,却问道:“你贵姓是周吗?”世良答应是的。陈仲儒道:“你老是不是在省城里开豆腐店?”他说到这里,脸上带了笑容,很是客气了。
这一天,父子二人,提早吃了饭,就向故宫而去,恰好这是三路大开放的一个时期,游人非常的多。计春在买票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一对少年男女,也买了票进去。那个男子,穿了灰色爱国布的学生服,女子穿了长衣短裙子,露出一双大腿,两个人挤挤挨挨,挽手搀臂,笑嘻嘻地在前面走。
说话时,那个在门口曾挡驾的长班,走了来了。他向世良笑道:“老人家!你拿不动这些个吧?我来给你提着没关系。”说时,他已伸手接过世良手上的网篮笑道:“给你雇两辆车罢。”陈仲儒道:“人家初到北平,知道哪儿向哪儿?你送他们去,雇车子别多花了钱。你少用那势利眼看人。你没有听见说过,冯玉祥的老子是个当木匠的吗?”长班笑道:“我怎敢势利眼,是你贵县来的人,都是我的主人一分子啦。”他说着,当真的和陈仲儒要了一张名片,客客气气,将世良父子送到怀宁会馆去,这边长班接了电话,早知道他是很有来头,找了一间干净屋子,将他父子二人安顿好了。
说着话时,已经有好几位同乡围了上来,看到世良这样贫寒,计春又这样年幼,便有人向计春问道:“你是到北平来考学校的吗?”
说时,望了计春道:“你在省城里进过中学吗?”计春道:“初中我已经毕业了。”世良听了这话,他也有些得意,将手摸着脸笑道:“他就是今年考毕业的。还考的是第一呢!几个同乡,都是少年,大概都是读书的吧?”
说到这里时,那几个原先围拢上来的少年,有些儿不爱听,悄悄地各自散了。世良偷偷地看这些人,差不多都带些洋气,虽不必一定穿了西装,至少也是一条西服裤子。心想,若是北平的学生,都非这样不可时,自己又得多打算一笔费用了。
计春道:“这个人,也是我们同乡,你听她说着一口的安庆话。”世良还没有答话呢,听到那娇滴滴的声音,又在隔壁说起来了。她道:“考学校还有些日子,住在表叔家里,遇事都不方便,我带的那些钱,恐怕是不够,你给我打个电报回去,叫我父亲再汇五百块钱来。”这就有个男子答道:“现在就和老爷去要钱,有点不好开口吧。”那女子道:“我叫你办事,你敢不办吗?你快快和我打电报。”那男子道:“带了一千块钱来,才多少日子?这又要五百,老爷不要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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