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青年 - 第十二回 舐犊情深彷徨度永夜 牵衣泪急踯躅上归车

作者: 张恨水8,428】字 目 录

两小时之久,听不到世良有一些声音,大概是睡着了。北方的夏天,只要是下过几点雨,或者是刮过两阵风,晚上便用得着盖被。这时周世良敞了胸脯子,半侧了身子向外睡。计春摸着他的手,果然是凉阴阴的,于是将一床旧线毯,向父亲身上盖了。当盖线毯的时候,心里忽然生了一个新的感想,有我和父亲同住着,假使他有点身体上不舒服,我可以伺候他;若是没有我在身边,谁来伺候他呢?干娘那自然是不方便,菊芬她是个小姑娘,而且父亲为人很古板,哪肯要那没有过门的儿媳来伺候他?这样看起来,这位老人家倒是很可怜的。

父子两个人,一个是坐在椅子上垂了头,一个却是站着靠了桌子,两只手只管折叠着那信纸,于是这屋子里就默然了,一点声音都没有。那隔壁屋子里摆的小钟,机轮摆得轧轧作响,那响声只管传到耳朵里来,世良想到了自己和儿子说话,儿子还等着下文呢。这就立刻站了起来,向他脸上凝视着,然后问道:“孩子!你决定了在北平读书,不想我吗?你若是舍不得我的话……”他说到这里,声音就慢慢地低落下去了。

最后,他坐起来了,看到计春闭了双目,侧睡在枕上,心想:很好的一个孩子呀。他累了,睡得这样子熟,这样好的一个孩子,我把他丢在北平吗?最好是我在北平,也能开一家豆腐店。但是我到北平的第二天,我就打听这件事了,北平只有豆腐作坊,没有小豆腐店。一家作坊,恐怕要用四五个店伙,要很大的铺面,这都不打紧,这里的豆腐作坊,没有什么门市,都是向各油盐杂货店,做一种来往,按日送货的。自己是个南方人,人地生疏,这一条路,如何走得通?儿子要进学校,是等着钱花,又岂能把开好了的一爿豆腐店丢了?我回去,我赶快回去做我的豆腐店生意;而且回去做生意,也是为了我的儿子呀。

当他过了一会,抬起头来时,却见令仪两手推了一份洋式的柬帖递到冯子云手上去。她微笑着道:“请冯先生务必赏光。”冯子云道:“大小姐!为什么又要破钞?当学生的人……”令仪笑着微微点了几点头道:“我知道冯先生定会这样说我的,可是我并不是怎样的大请客,乃是邀我表叔和冯先生谈谈。我就怕由邮政局寄了请帖来,冯先生不肯到,所以我就亲自来请了。”冯子云笑道:“好阔的信差!可是坐着汽车来的呢。”于是乎全屋子的人都笑了。令仪笑道:“师母在家吗?我见见师母去。”说着掉转身去,打算要走,可是她一回头的时候,看见计春瞪了两眼望着,并没有坐下,就笑道:“周先生,不要客气,请坐罢。”她手扶了门,竟是深深地一个鞠躬。

她这个鞠躬,是向大家告辞的呢?是向冯先生一个人行礼呢?还是向我告别呢?计春看了她临去的后影,也不免呆呆地望着。然而这个时候,世良已经提出问题,来和冯子云讨论了:孩子在这里读书,一切都望冯先生照应。希望冯先生不要把他当学生,只把他当儿子。有不听话的时候,只管骂,只管打。冯子云笑道:“我想还不至于。”

夜更深沉了,什么响声都没有。看看床上,又看看桌子上,桌子上堆着计春的书,还有计春作的文稿。心想这孩子,居然到北平这大地方念书来了,谁知道他是乡下一个牧牛的野孩子出身的?据孩子对我说,无论中国外国的名流,凡是由贫寒出身的,他的成就,也就格外地大。我想我这个孩子,总算是贫寒的人,假使他将来有些成就的话,一定也不同于常人。你看他现在读书,不就是人人夸赞吗?我若真爱惜他,应该让他好好地读书,以便将来有所成就。这个时候,为了眼前舍不得他,耽误了他的一生,那还能算是疼爱儿子吗?我就是这样办了,明天买些东西,后天就回南去。他想到这里,自己觉得是有些兴奋了,不由得将头抬了起来。

周世良这回果然是把计划决定了,当日下午,就揣了些钱在身上,带着计春到街上去买了一些北平土产。下午,父子二人,又专程到冯子云家来告别。

吃过晚饭,世良把收拾好了的网篮重新解散了,再收拾一番。口衔了烟杆,坐在床铺上,只管望网篮里装满了的物件出神。计春坐在桌子边,用两只手撑了头,也是呆呆地向网篮望着。在一盏孤灯下,父子二人这样的态度,未免太寂寞了。因之世良由这几天,不知道倪氏母女情形怎么样说起,联想着不知道乡下人的情形又是怎样为止。父子们不说离怀,却把些过往的事,只管挑起来从新地说着。

可是令仪并不向下追问,走近前两步,向世良点了个头笑道:“真对不住,我是闹着玩的。”当她这样走近前来时,那胸面前两个肉峰,是更显然地向前突起着。计春虽然是两只眼睛,向人对面瞪着,可是想到了冯校长还站在当面,不由自己做主地,却把眼睛皮合了下来,并不向前面去看着,然而虽是不去看着,却也有一阵阵的香气,向鼻子眼里送了来。这让人闻到,简直是说不出所以然的了。

到了晚上,父子们回来,却接到倪洪氏来的一封信。信上说:

自从豆腐店停歇以后,主顾是天天来打听,什么时候重开;这都不要紧,只是现在有人贪图这条街上江水豆腐的生意好,打算就在左右前后,也开一家豆腐店。设若这店开成,自己的店还没有重开,恐怕会让人抢了生意去。希望周老板快些回来。

到了客厅里,见着主人,计春脸上泛出一种很忧郁的神气,皱眉道:“冯先生!我父亲明天就要走了。”冯子云听了,自也出乎意外,因之向世良脸上注视了一阵道:“昨天在我这里回去,你也并没有提到回南的这事情一个字,怎么突然地,说是要回去了?”周世良因把接着倪家来信,有人要抢生意的话说了一遍。

刘清泉道:“都是这一样呀!不瞒你说,以前我就不懂什么叫做孝道,自从我有了三个孩子,生灾害病,穿衣吃饭,上学读书,时时刻刻都留心,我就想着,我们小的时候,父母对我们不是一样的吗?于是乎我对着父母,就知道敬爱了。可是说起来还是恨着,我刚要孝敬双亲,他老人家就双双过去了。真是子欲养而亲不在。再说到现在的青年人,只为了新旧思想不同,总是带了爱人远走高飞的,父母想得儿女什么好处,大概是不可能。我心里头尽管是这样明白,但是叫我不疼我那三个小家伙,总是办不到。”世良道:“也不可一概而论。我们小孩子的这位冯校长,就是思想极新的人。但是他对他老太太,那就孝顺极了。就是我这孩子,他对我也是很好,我心里倒是很满足的。”刘清泉一想,自己也许有点失言,于是就不做声了。

冯子云点点头道:“这就对了。你只要把孩子送到了北平,就可以放心的。在这地方多耽搁一天,也无非是多花一天的钱。”世良想着,冯校长听了,或许安慰自己两句。现在他倒极力地鼓吹自己离开北平,第一个最靠得住的人,他就不曾给予自己一个转圜之地。那么,自己还有什么法子,可以说是不走呢?当时也只苦笑了一笑,就在客厅里坐下。

冯子云心想,一位千金小姐,会认识一个开豆腐店的老板?这真有些奇怪了。于是咦了一声道:“孔小姐知道老先生是干什么的?”令仪笑道:“他是乡下一个土财主。”冯子云笑道:“小财主见了大财主,说他算不了什么,那也罢了,为什么在财主上面,和人家要添上一个土字?”计春站在一边,未免着急。心里想着,若是万一把实话说出来了,这却要我父子二人好看。

冯子云也不知是何缘故,经人家这样深深地行过一番敬礼之后,只觉心里受了一种针灸一样,全身都感到一种舒适;可是同时又感到一种惶恐。有了这样一个印象,他更是非和计春帮忙不可了。便道:“你父子二人,也太多礼了。事到如今,我姓冯的对帮忙这件事,还能说个不字吗?”世良听说,又向冯子云道谢了一阵,然后带着计春回会馆来。

冯子云一只手握住了世良的手,一只手拍着他的肩膀,很诚恳地道:“周老板!你放心得了。回去好好地做生意罢。你回去以后,我会叫计春一个星期写一封信给你。过寒假的时候,他若是不回去,你也可以来看望他的。”世良沉默了许久,向计春道:“你当着我的面,和冯先生鞠三个躬,算是替我先谢谢他了。”冯子云对于这个办法却有点不愿接受,可是不等他推辞时,计春已是朝着他深深地三鞠躬了。

冯太太一想:这是什么话,难道培植计春,倒是我们冯家的责任不成?可是冯子云对于他这话,却一点也不介意。笑着站起来,点了几点头道:“老朋友!你坐下罢。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只要你能信任我,我总把你的儿子造就成一个社会上有用的人。你既然信任我了,在北平就不必多耽搁,赶快回省做生意去。你这里已经有了消耗,家里生意又不能做,那岂不是两边吃亏?所以我的意思,劝你早点回去的好。”

他这样一抬头,自己倒猛然地吃了一惊。原来窗户纸上,已经露了白色,不知如何地胡思乱想了一晚,天色却已大亮了。索性不要睡觉,吹灭了灯,到院子里去徘徊了一阵。等太阳出来了,就回房去把计春叫醒。

他这一笑,却是把世良惊醒了,立刻坐了起来道:“孩子!你还没有睡觉吗?什么时候了?”计春道:“快十一点钟了。”世良道:“既是这样晚,你为什么不睡呢?”计春道:“我总怕考学校不行,在这里预备预备功课,你还睡你的觉罢。”世良道:“以后你要是像这样用功,我倒不放心。”计春笑道:“好罢,好罢,我就睡觉,你也就不必起来了。”他说着,倒真的就躺了下去。

他站在床面前望了他父亲那脸上稀稀的皱纹,念着父亲老了;他虽是老,每日都要天不亮就起来工作,太劳苦了!他虽是劳苦,并没有人去安慰他,这也就太使可怜的老人家孤寂了!他正如此出神的时候,世良忽然重重哼了一声,然后翻身睡了。

他想着想着,只管抽烟。旱烟袋斗子里,存了烟灰不少,已经不是那样灵活,可以一吹就把烟灰吹了出来;现在抽完了烟,新烟灰和旧烟灰,就在烟斗子里面凝结起来,吹它不出。于是世良抽完这袋烟,便要将那烟袋头子,放在地上敲打一阵,打得地下的方砖,剥剥作响。

他想到了这里,思想就显着复杂了。因为思想复杂,也就在床上坐不住,于是走下床来,拿着旱烟袋,在床的对面椅子上坐着。手扶了烟袋杆,撑住了桌子角,口中有一下没一下地吸着旱烟,两眼望了床上。他装过一烟斗子烟丝抽完了,又换一烟斗子烟抽;满地上布着一粒一粒的烟灰,他还只管皱了眉在想心事。他似乎感到脚下有些凉了。回头一看,窗户还敞了半扇。于是将床上的那床线毯,缓缓地拖着,盖在计春身上,他依然坐回去,望了床上抽旱烟。他心里想着:计春这孩子,就不大睡觉的。在家里,我常是半夜里起来和他盖着被,将来一个人在北平,半夜里谁同他盖着被呢?

今天,她穿了一件阴白色的漏纱旗衫,里面自然是摩登衬裙了,露出了两只手臂和脊梁,下面穿了一双滚红边的白色皮鞋,在那旗衫下摆,开着长衩口的地方,下半部只有刚过鞋口的一双短袜子,露了足有二尺长的大腿在外面,那冯子云看到,似乎微微地皱了一皱眉头。可是回头一看世良父子在这里,就带了微笑道:“孔女士!我和你介绍介绍罢。”令仪笑着点头道:“这位老先生我认得的。”

今天回来,他的态度不同于往常了。也不说笑,也不睡觉,也不要出去散步,只是口衔了一杆旱烟袋,斜靠了走廊下一根柱子,对了天上的白云呆呆地望着。计春虽然要拿话去安慰父亲,可不知道是用哪些话去安慰他的好,也只有在屋子里呆坐着罢了。

世良道:“不要紧,这屋子脏了,我自己会来扫。”计春道:“不是说脏不脏的话,你看,吹了这样一地的烟灰,知道你老人家抽了多少时候的烟。不用说,你老是想心事想得多了,所以旱烟也就抽得多。据我看,恐怕你老昨天一夜上都没有睡觉!”世良又微笑着。计春道:“爹!我看,我和你一同去罢。我家统共是两个人……”

世良说着话,就望了儿子,于是和他牵牵线毯,看到点的一根蚊香灭了,重点了一根蚊香,放在计春脚头地上,自己还是抽着烟望了床上,心想:这孩子样样好,我都可以放心,就是怕他人太老实了,将来会受人家的欺侮。万一我的儿子吃了人家的亏,我自己并不看到,这叫我心里多难受呢?他如此想着,就只管抽烟,忘了睡觉。

世良站了起来,深深地向冯子云作了三个揖,冯子云也站起来,还礼不迭。世良正了颜色道:“冯先生!我是一个无知识的人,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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