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说什么话。我知道你是一番好心,要把他造就一个人才出来,遇到了这样好先生,我还有什么话说。只是这孩子年纪太轻些,怕他做事糊涂胆大,或者……”
世良正色摇着头道:“唉!你这是什么话?我既然费了半生的心血,把你送到北平来念书来了,还能够把你带了回去吗?人家说我舍不得你,那还是小事;若说我周世良到底不能办事,把儿子念书,虎头蛇尾,只落个半途而废,你想,那不是笑话吗?我已经打算定了,今天在北平城里买些送人的东西,明天一早就走。”说着,就伸手拍着计春的肩膀道:“孩子!你舍不得我,你要知道,我是更舍不得你。但是为了你将来远大的前程起见,我们必定要忍受了眼前的离别苦处。现在交通便利,父子要见面,那算什么?花二三十块钱,过四五天,父子就见面了。”
世良望着计春,自己的头,不觉慢慢垂了下来,一直垂到胸脯前,两只眼睛,只管向地面上望着,哽着他的嗓音道:“孩子!我自小儿把你带了这样大,可是不容易,而且我们父子,总也没有离开过一步,于今我把你丢到这样远,你死去了的娘,在阴曹里也不会放心。”
世良摇了两摇头道:“这是逼着我非马上回家去不可。孩子!怎么办呢?”计春道:“这没有什么可以为难的。你老人家迟早是要回南的,这不过走得早一点罢了,有什么要紧呢?”
世良听了这话,望着自己的儿子,立刻一阵心酸,好像有一句什么话说不出来一样。计春坐在他父亲对面,他似乎也已经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了。这就道:“爹!校长这话说得不错;你还是早些回去的好,我现在也用不着人照顾了。”世良点点头道:“是的,我迟早是要回去的。”冯太太道:“你既舍不得儿子,在北平多住一些时候,也不要紧。我们不过这样随便地说上一句罢了。”于是冯子云看在这老儿舐犊情深,也不催他回去,只谈些怎样在学校里安排计春而已。
世良也不待冯子云再说什么,已是站了起来,深深地向冯太太作了三个揖,笑道:“冯太太有这样一番好意,我还有什么话说。我也说不到什么感恩的话。冯先生原是和人家培植子弟的,只要这孩子将来有一点子成就,全是你的名誉。”
世良不睡,计春也不睡,靠了椅子坐着,只管望了他父亲的脸。他觉得父亲是上了年纪了,那额上的皱纹,那手上粗糙的皮肤,那杂了白点子的头发,都显出他父亲是很劳苦。这次回去,他避开了儿子的劝阻,而且要多量的去挣钱供给儿子学费……计春简直不敢向下想了。站起来道:“爹,你……睡……罢。”两滴眼泪,不知怎地滚到脸上来了。世良站起来笑道:“傻孩子!哭什么?男子十六岁成丁,你已经十七岁了,还离不开爹妈?那是笑话!睡罢。”他也不再抽烟,不再沉思,就逼迫着儿子睡了。
次日早上,计春醒了,却见父亲还躺在床上。心想:他或者舍不得走,让他睡着,耽误了时候呢,就明天走罢。他下了床,见世良睡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以为他睡着了,自己一切举动,都是静悄悄地。忽然床上父亲喊了一声,手一拍床,倏地坐了起来,向计春道:“你在北平好好地念书,我决计走了。”说时,就下床来。
计春将一件蓝布大褂,交到世良手上道:“今日天阴,凉得很,加一件衣服。”世良并不言语,将衣服接过,展开来缓缓地穿上。他站在屋子中间,低了头抬不起来。那干净衣服的胸襟,立刻印了许多湿的点子,他抢着走出房门咳嗽了一阵,然后才走回屋子来,笑向计春道:“孩子!你不必送我了。你送我上车,回头一个人回会馆里,你的心里会难过的。”计春道:“我不难过,我要送你。”世良又不言语了。匆匆地洗了一把脸,就弯腰将地上放的网篮,提着试了一试,然后将网篮放下,便坐下来抽旱烟。
计春忙着倒了一壶热茶来,又买了几个热烧饼,放在桌子上,向世良道:“爹!不要吃点吗?”世良点了几点头,倒了一杯热茶,捧起来喝了两口,依然放下。计春道:“爹!你怎么不吃一点呢?”世良这才拿了一个烧饼,勉强咬了两口,放到桌上,就向计春道:“现在我实在吃不下去,到了火车上再说罢。”他说着,自向门外去雇好了车子,进房来道:“你不必送了。”说着,一手提了网篮,就向外走。计春一伸手扯住了世良衣服道:“不,我得送……”他话未说完,眼泪就流下来了。世良道:“好罢,你送我,但是你何必哭呢?”他虽如此说着,然而嗓子眼里也僵硬了。他站在走廊下,等儿子锁了房门,才向外走。
会馆里住的人,看到他父子二人天性持重,倒也很是赞成。随着也有一大班人,送了世良出门来。计春又雇了辆车,紧随了世良之后,直送到东车站来。他去买车票的时候,让计春看住了网篮。他买了票来,手提起了篮子来道:“孩子走!”从此也不说什么,低了头就在前面走。计春在后面看着,觉得父亲今天是特别地身体软弱,走一步,身子闪跌一步,好像一点力气也没有,提那个篮子不起,计春抢上前一步,提了篮子柄道:“爹!让我来和你提上车去罢。”世良道:“笑话,我会连一只网篮都提不动,以后不用卖力气吃饭了。”他说着,捉了篮子就迈步向前,也是他实在地走快了,走得踉踉跄跄的,脚被网篮一绊,身子倒向前一栽。计春哎哟了一声,两手同起,将他的衣服抓住。他好容易站定了脚,在身上抽出一条大布手巾,擦着额角头上的汗,笑道:“你说我不行,我果然是不行了。”
计春看了父亲这种样子,心里是万分难受;假如父亲磨豆腐的时候,也是这样头晕眼花,那岂不糟了。于是将网篮提到自己脚边来,向父亲道:“这样一来,你一个人回安徽去,我真有些不放心。”世良拍了他的肩膀,笑道:“孩子话!你几时看到我拿东西,会自己摔了?这都是脚下没有留神,自己把自己撞了,篮子还是交给我罢。”计春道:“我和你送上火车,也不要紧啦。”他提了篮子,很快地向前走,世良弯了腰,却不住地一路要去扶那篮子。
到了三等车门口,计春提了篮子就要上去,世良两手将篮子一抱,撞着向后退了一步,站定了,向计春笑道:“三等车上那种挤法,你还没有尝过吗?不用上去了。”计春那里肯依。世良将篮子掮在肩上,在前面走,计春却牵了父亲的衣服,紧紧在后面跟着。
转过了三节车,才得着一个靠窗的位子。世良将篮子塞在行李隔板上,刚一转身落座,不觉咦了一声道:“我以为你在车子外头呢,你也进来了?快下去罢。”计春眼睛全红了,说不出话来。世良低了头,对他耳朵细语道:“这样大人舍不了爹,人家看到,不是笑话吗?”计春怔怔地,只是站着。
说话时,车外摇着铃,促送客的人下车。世良又对他耳朵细语道:“你下去,你再要哭,我也哭了,那不是笑话。”计春只好将手背揉擦了眼睛,低头走下车去。一到月台上,立刻奔向车窗口,向车里望着。
世良道:“你回去罢。读书我是用不着吩咐你,自己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就是。”计春只是在嗓子眼里,答应了一个唯字。世良道:“北方天气凉,你要多穿衣服。到了秋后,我会寄钱来,让你做件皮袍子。过几天,你就搬到冯先生家里去住。你在会馆里,我很不放心。”世良说一句,计春嗓子眼里又唯上一声。世良又道:“零碎固然是不要吃得好,但是热的,干净的,想吃时,买一点吃也不妨,倒不可过于苦了。”
计春都唯唯地答应着,可是只在这时,冯子云先生手上抓了草帽子,东张西望,急急忙忙地走来了。看到世良,隔了窗子点头道:“周老板!我怕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我特地赶着来了。”世良拱着手道:“冯先生!你真是好人,我……”他只说了一个我字,汽笛呜呜地响了起来,说话的声音,已是听不到;车轮子辗动着,车子向东移动了。那个面带愁容的老人,还是拱手不已。他那番父母爱子之心,托友之诚,不是很可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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