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计春见令仪突然而去,一点也不考虑,好像是真要告状,心中大吃一惊,立刻由后面追着。追到大门口,一伸手将令仪拉住,就问她道:“我的大小姐!你难道真打算去告状吗?”令仪横了眼光道:“我为什么不去真告状,他一个做先生的人,可以随便地侮辱我,我就可以随便地告他。”
计春道:“你这样一闹不要紧,叫我夹在中间的人,那怎样办?我自然不能得罪你,但是我也不愿意得罪冯先生。而且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愿意我父亲知道;你若是和我表示同情的话,自然你也不忍让我为难的吧?”他说话时,那一只手依然扯住了令仪的衣袖不放。
那公寓茶房迎着他道:“周先生今天晚上出去得忙一点,房门也不曾叫我锁,还有那位小姐的伞,丢在这里,也不曾拿了去。”计春笑道:“哦!是的,伞丢在家里,那不要紧。我们是一家人。”他说到一家人这三个字,脸上自然带了一番可喜的笑容。
许久许久,她哼了一声道:“你为什么不做声?难道说,你还有什么不同意的地方吗?”计春颤动着他的声带,发出很微细的声音来道:“我同意的……”
计春站定了脚,向令仪脸上望着,微笑道:“究竟怎么回事?把你逼得生这样大的气,你若是不告诉我,我心里难受。这顿饭,就吃不下去了。”令仪见他还执着犹疑的样子,且不理会他,先叫了一声茶房。人来了,身上掏出两张毛票,教他去买一盒烟卷,自己倒安然地在椅子上坐将下来了。计春倒不知道她是什么用意,也只好默然地坐在一边。
计春的心里,刚刚是安静一点,这又扑扑地跳了起来。令仪原来抽的那根烟卷,已经是抽完了,这又取出一根,将两个指头夹住,放在嘴唇下带着。她一口连住了一口向外喷去,不曾间断着。两只眼睛,望了计春,却不做声。
计春既然是做了孔小姐的信徒,当然就不能分身去做冯先生的信徒。这天晚上,冯子云先生的约会,他竟是误了。
计春想着,既然和她说得妥当了,这是不能够推诿着走出门去的,要不然,她跑来扑一个空,那就会和我翻了。照说翻脸就翻脸罢,无非彼此不做朋友而已,有什么关系?可是自己真要和她翻了脸的话,用人家许多钱,得人家许多好处,有些说不过去。重一点说,那也是忘恩负义;叫自己做个忘恩负义的人,这是不愿干的事。自然,定做的那两套西装,也要牺牲了。
计春心里想着,这位姑娘美是美极了,可是手段也相当地厉害。怎么捉住了冯先生一句话,就要闹得人家不能下台呢?现在去见了冯先生,却叫自己去说些什么?老实说,离开了他,那简直不好意思再去见他了。
计春回到房来,脸上倒泛了红色,心里也就扑通扑通地跳着。他私下里可就想着:总算幸事,冯先生约我晚上去谈话,并没有约我下午去谈话;若是约在下午,这又要和令仪约的时间冲突了。等到下午,我和令仪好好地商量一番,得了结果之后,再去和冯先生谈话。那样对于两方面,那就都可以顾全得到。
计春为了她有话,一路去吃晚饭,所以公寓里的饭,已吩咐茶房不必开来。如今她不曾来,少不得还要出去买点东西吃了,于是穿上了一件干净些的长衫,戴上帽子,向房外走,手扶了门向外面带着。
计春不明白这句话有什么重要之处,倒要闹得她不好意思起来。便很率直地答道:“我也以为今天他必定要来找我的,可是他并没有来,我也没有接着他的电话。”令仪听了这话,似乎得到一种安慰似的,便笑道:“他虽没有找你,可是找了我了。哼!我怕什么?”于是冷笑了一声道:“叫他冯子云提防着,将来瞧瞧我的手段罢。”她说这话时,眼睛向他身上一溜,见计春脸上,带了那些惊慌不定之色。于是一手挽了计春的手笑道:“你先别着急,我有话,还没有说完。我的意思是不让冯子云来管束你,并不是对你生什么气,天气不早了,你也饿够了,我们吃饭去罢。”
计春不但是脸上红,心里跳,而且他全身的肌肉,都有些抖颤了。他真料想不到在这样极短的期间,她会亲口说出这种话来。不过,叫自己这个时候,向她去求婚,自己还是没有这种勇气。第一,自己没有这种经验,虽然和菊芬已经订过婚了,彼此只是像兄妹一般地在一处过着,不知道什么叫恋爱,自然地也就恋爱成熟了。第二,她虽是如此地说了,可是她真意何在,还是不知道;设若她是闹着玩的呢,自己真的向人家求婚,那倒会让她笑掉大牙了。再说,我对于倪家这头亲事,该怎样地对付呢?我最好是装着不大了解她的用意,把我的家境对她说一说。
茶房道:“你们是姊弟吗?”计春笑道:“你看她像我姐姐吗?”茶房道:“对了。我看也不大像,莫不是你没有过门子的太太吧?”计春微笑着,脸上表示着一种得色出来,而将头微微地摆了几下。
茶房买了烟来了,她就燃了一根,两个指头夹了放在嘴唇边,深深地吸着,然后喷出一口烟来。笑道:“冯子云这个风潮闹大了。”计春听了这话,心里不由扑扑跳了几下,望了她不敢做声。
自己低了头,正是这样沉吟地要向房子里去,对面有人叫了一声道:“计春!你自己就这样的甘心堕落下去吗?”看时,冯子云板住了面孔,在走廊正中站着,这让计春无可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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