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聊,走近一步,挑那好的水果,买了两块钱,打了一个大蒲包,引着摊贩,送到汽车上。
她一走进门时,却不由她一怔;原来这里面,已有三个西装少年,围在一架钢琴边谈笑。其中一个,雪白的面孔,穿一套藏青哔叽西服,敞开胸口,露出那米色的绸衬衫,和斜条纹的长领带;头上一顶宽边黑呢帽,是法国式的,微歪地戴着,左肩上架了一只梵和铃,右手拉着弓,正在试弦子呢。看到她进来,大家一齐放下笑着,向她点头。
在她们谈过了两小时之后,也就有了办法了。到了这日下午,佩珠告辞要走,令仪送到大门外来,佩珠握了她的手,轻轻着摇撼了两下道:“你千万不要性急,你千万不要性急。天大的事,有了调人,就可以解决,何况你这件事,也不觉得怎样地严重。我出来了,总让你过得去。你放心好了。”佩珠虽没有汽车,却也有一辆自备的人力车,于是坐上车去,飞也似地向计春住的公寓拉了来。平常她要由令仪家里走,令仪纵然是不用汽车送她,她也会讨着汽车坐的;今天令仪要用汽车送她,她也推辞。
因为自己性子急,说走就走,究竟要到哪里去,却还不曾想到,于是口里随便地答道:“开到东安市场罢。”这是她急中生智的一句话,因为自己一个人坐了汽车,上饭馆子里吃饭去,究竟有点神经病;如今到市场里去,或者是赴约,或者是买东西,车夫就不知道了,到了那里,随便在什么地方坐着,再约会朋友罢。一个浪漫惯了的人,在家里坐不住,毫无主张地跑了出来,这是常事。跑了出来之后,依然无主意,买点不需要的东西,复又回家去,这也是常有的事。
可是到了深秋,这日子可就慢慢地短了;出了电影院以后,街上已经电灯全亮了。佩珠找到了自己的人力车夫,让他放空车子回家去,自己却带了计春一路去吃小馆子。
到了电影院里,佩珠刚是将脖子下面的斗篷纽扣解开,立刻就向前一步,将斗篷接了过来,搭在手臂上,佩珠也没说什么,只看了一眼。
到了公寓门口,刚一下车子,就看到计春反背了两手,在大门口站着。她心里就不由得叫了一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计春为了和令仪常在一处,和佩珠是很熟的,这就笑着鞠了躬道:“袁小姐!也到这里来了,拜访朋友来了吗?”佩珠笑着,眼珠向他一转道:“对了。我是来拜会朋友的,请你引一引路行不行?”计春哪里知道她是要拜会哪个房间里的客人,只是她说明了叫引路,自己却是推辞不得,于是笑着连说可以,就在前面走。
佩珠道:“你是个聪明孩子,怎么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来?以前你有孔小姐监督着你呢。你是她的专利品,我们怎好说什么。现在……”她又转着眼珠笑了。计春心里这就有一句话想问出来:你不是来调和我同令仪合作的吗?你现时却在勾引我了。只有离开我们的分儿,怎么倒要我们合作呢?他心里如此想着,眼睛可就不住地向佩珠身上看来。
佩珠道:“书呆子!你现在看书不看书呢?”计春道:“哪有客人在这里,自己还念书之理?”佩珠道:“你既是不念书了,也不必在家干耗着了。我们一块儿瞧电影去罢。”计春自从和令仪交朋友以来,每日只是出去听戏,看电影,跳舞,吃馆子。这两天和令仪闹翻了,没有人陪着,也没有人掏钱做东,实在闷得可以,今天有女人陪着,又有人出钱,自己哪里还禁止得住不去?便笑道:“既是叨扰,我就叨扰到底。你要到哪里,我都奉陪,决不客气了。”
佩珠这就笑道:“你不用做声,你心眼里的话,我已经知道了。”计春道:“要我说什么呢?难道你还不许我看看吗?”佩珠笑道:“我欢迎你看,我十分地欢迎你看,不过我不赞成表面上那种敷衍态度,走罢。”说着,她就伸过一只手来,搭了计春的肩膀,带说带笑的,把他引出来了。
佩珠笑道:“你这叫笑话了。同一个公寓里的客人,不过是萍水相逢,有什么可疑?”计春道:“你说得固然是对,可是这天我不曾回来的时候,他曾去打一个很长的电话,把我们的事,报告给人。第二日报上登出新闻来了,便听到隔壁屋子里,有男有女,唧唧哝哝议论了半天,似乎很关心。当天就搬出这个公寓里去了。好像有些避开我。”
佩珠笑道:“你说这话,我就要罚你。你以为我也像平常的交际明星一样,认定了女子是该男子请的吗?我们终日里嚷着男女平等的那一句话,就算白讲了。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我怎么样子罚你呢?”计春笑道:“罚我喝三大杯罢。”
佩珠眉毛一扬道:“你这儿房间是多少号?”计春道:“是八号。”佩珠笑道:“好!就算是八号罢。”计春笑道:“难道说袁小姐到这里来,是来会我的?”佩珠将两只脚伸着,一只脚架在另一只脚上,颠簸了几下,身子也就随了两条腿,颠簸了一阵,向计春道:“你猜呢?”
佩珠淡淡地一笑道:“这话可就难说了。”计春于是向佩珠拱拱手道:“那么,就托一托袁小姐,给我讨回来罢。今明天,我还在这公寓里住着。三天以后,大概我要搬到冯先生那里去了。”
佩珠望了他,眼珠一转,摇了两摇头笑道:“这倒用不着。”她看到桌上放着的那杯凉茶,拿起来,倒在别一只杯子里,将这只空杯,交给了他道:“给我再倒杯茶来喝。我向来不喝凉东西,要热热的香香的。”说着,噗嗤又是一声笑。计春是个聪明透顶的孩子,什么事不了解?于是照她的话,倒了一杯热茶,两手捧了,送到她面前,笑道:“这就是热热的,香香的。”
佩珠望了他的脸道:“这里房钱已经住满了吗?”计春道:“没有。但是这里环境不好,我要离开这里,才好念书。”
佩珠放下了皮包,站将起来,对了桌上放的镜子照了几遍,又牵牵衣襟,约莫勾留了有两三分钟之久,这才转过身来笑道:“过去的事不必谈了,你手上戒指不见了,大概是已经交回给孔小姐了,你在她那里的戒指,交还了你吗?”计春道:“这个没关系。她是讨厌我的人,还能留作凭据吗?”
佩珠微笑道:“念书,念书,你在我们面前,老是这一套。”她这两句话,分明有责备计春撒谎的意思在内。计春这就红了脸,勉强笑道:“说起来是很惭愧。我老说念书,总没有能够念得成功。不但是朋友……”
佩珠将茶几上的手提皮包,取到手里,打开来取出里面的粉扑粉镜,半侧了身子,缓缓地扑着脸。她右手将粉扑子放到皮包里去,左手还拿了那杯口大的粉镜,握在手心里,远远地向脸上照着。她时而头偏左,时而头偏右,好像在那里找镜子的光,而其实她那双眼睛,却由镜子上面,向计春脸上看来。计春对于她今天这一来,本就有些可疑,加之她这一番故意撩拨的行动,便有两三分明白。可是平常也曾听到令仪说,袁小姐是交际最滥的一个人,太不顾身份,男朋友得她好处的也有,受她害的也不少。想到这里,自己立刻就警告着自己,这一回和令仪混到一处,已经逼得死去活来,刚刚解开了绳索,不要又缠绕上了,于是假装心里很焦急的样子,两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在屋里只管走来走去,头低了望着地板,躲开了佩珠的目光。
佩珠将粉镜收好了,两只手将皮包在大腿上按住着,就向计春望着微笑道:“密斯脱周!你大概心里很难过,还要找两个调人出来,和你们调和一下子吗?”计春这才站住了脚,向她摇了两摇头道:“算了,算了!我死了这条心了。”
佩珠垂下眼睛皮,咬着下嘴唇沉吟了一会子,这才笑道:“老孔的脾气呢,固然是不大好,又何至于要你怕到这种样子?你要知道,她这几天,为了报上把这事登了出来,她懊丧极了。”计春道:“说到报上登的这一段消息,我也真奇怪。那天我除了对冯子云先生说了一点大概情形而外,并没有对第二个人说,何以那样快,立刻就让新闻记者打听了去,第二天就登上报了?据茶房说:原来住在我屋子隔壁的这个客人,对我们的事,当天晚上知道得很多。恐怕他有点嫌疑。”
佩珠向他瞟了一眼,笑道:“密斯脱周!现在学着也得会说话了。你问我那朋友姓什么吗?我那朋友姓周。”计春道:“哦!倒是我同宗。他住在哪一号房间呢?”
佩珠右手接茶杯,左手伸出来,在他脸上撅了一下,笑道:“瞧你这小家伙不出,你倒会说话。”她说时,那黑眼珠子,在眼睛里面,连打了两个转转。计春笑着望了她,也没有做声。
佩珠举起手上的手表来看了一看,笑道:“时候也就到了,我们一块儿走罢。”说着,在衣架上代计春取下了帽子,就交到他手上,这竟是和令仪订了婚以后,那份亲热一样。计春接着帽子,顺便就向她一鞠躬,笑道:“袁小姐,我们认识的日子也就不算短了,以前不见你有这样亲热。”
佩珠不等他说完,两只手连连地摇着,扬了眉笑道:“别谈了,别谈了。今天下午,我想做一个小东道请你,你赏光不赏光呢?”计春向来是个面皮软的人,朋友相请,怎好当面拒绝?而况佩珠为人是那样美丽活泼,自有吸引人的地方,便是要拒绝她,这话也不忍出口。就笑道:“袁小姐到敝寓来了,应当是我来奉请。”
但是走了几家铺面,依然不知所之。心想:不必游荡了,到小馆子去吃一点东西罢。刚一转念,却有一阵铿锵的音乐声音,送入耳鼓。回头看时,原来是一家话片公司的支店,这倒触引起她一点兴趣来,不如进去看看,有什么新到的话片子没有,买一两张回去,消遣消遣罢。
但是到了次日清晨,她又想着这件事不能含糊过去了,总应当打一个电话给佩珠,问一个最后的消息,就是没有她出来了断,自己也是要把这个订婚戒指送回计春去的呀,如此想着,便先打一个电话到袁家去。因为自己这一件新闻,袁家人是全知道的,也不好意思向人家直就出姓名来,随便捏了一个姓,在电话里询问着。
令仪道:“报纸真正可恶!他们只登我的姓,不登我的名字,叫我一点没有办法。可是熟人一看报,便知道说的是我了。他们对我说了一些什么?”令仪所说的他们,就指的是她一班男朋友而言。佩珠听到,也就心领神会的,就笑着摇摇头道:“你怎么这样的想不开。报上那些谣言,不就是他们造出来的吗?他们既然造了你的谣言,你还想到他们面前去打听消息做什么?”令仪垂着头,望住了她所握着袁小姐的手背,许久许久,才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做梦也想不到,会栽了这样一个大筋斗。”佩珠道:“这也无所谓大筋斗呀!你若是非嫁姓周的不可,你就叫他把那头亲事打断了,切切实实地登两段启事,让社会上全知道。你若是不愿嫁姓周的,你离婚就是了。男的要和女的离婚,免不了许多困难;女的要和男的离婚,这是极容易的事。只要你把这话说了出来,事情就算完结。有什么困难之处,闹得你这样愁眉不展?”
令仪道:“别的不用说了,以后谈到孔令仪三个字,人家都会说是离过婚的小姐。我见着人,就不免矮上三尺;你说糟心不糟心?”佩珠道:“这个样子说,你是愿意和周计春离婚的了?你愿和他离婚那就好办。因为你的朋友,都为你要嫁周计春,追求你不到,所以大失所望之下,才来造谣言糟蹋你。你既然离婚了,又成了他们一个追求的目标,他们只有巴结你的分儿,那还能够说你什么?至于对社会上呢,孔令仪三个字,又不是镀金招牌,没有法子更换的。你不会改上一个名字吗?”
令仪用很微弱的声音,轻轻地答道:“你倒说得那样容易。”佩珠道:“本来就是那样容易。并不是我把事情说得容易了!”
令仪沉思了一会道:“但是……”佩珠两只手握住了令仪两只手,连连摇撼了几下,摇着头道:“没有什么但是了。第一你的朋友都知道你是冤枉;第二北平社会上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你。即使知道你,也不知道你是长的,矮的,肥的,瘦的。你以后改了名字,你依然可以把新名字大出风头。”
令仪正在心乱如麻的时候,有个朋友在家里和她谈谈,多少可以减少一些胸中的苦闷,于是也就依了袁佩珠的话,将她留在家里吃午饭,两个人把这件事慢慢地来谈着。
令仪又握了她的手道:“我的姐姐!我现在是心慌意乱,什么都没有办法了。”佩珠道:“你别慌!有话慢慢地商量。我暂时不走,在这里叨扰你一顿午饭,你慢慢地筹划着,也许可以想出一些办法来。你想想是也不是?”
令仪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道:“唉!你以为我还要出风头啦。我现在灰心到了一万分,只要有这样的屋子,可以容留我一辈子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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