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青年 - 第二十二回 接木移花突来和事老 焦头烂额重伍弄潮儿

作者: 张恨水8,042】字 目 录

头住着。那么,我就死在这屋子里,不出大门了。”说着,她用脚在地上顿了两顿,表示她那消极的决心。佩珠松了她的手,正色向她道:“我是和你商量办法来了,你干吗老在我面前发牢骚?你不想一想,这样的大问题,在家里躺上几天,一表示消极,就可以了事的吗?我为了彼此的交情,来和你解围,你怎么倒是这样的随便呢!”

他走到了自己房门口,便向佩珠笑着点了一个头道:“请到我屋子里坐坐好吗?”佩珠笑道:“我们交了这样久的朋友,我还没有来过呢。我也应当瞻仰瞻仰。”她口里说着,人更是爽直,那高跟鞋子,走着的咯的咯作响,表示她那番得意的情形。

他们这样一路去找快活,把那另一个当事人孔令仪却等苦了。她原来和佩珠约好了,今天晚上,好歹给她一个电话。可是候到晚上一点钟,也没有消息,心里这就想着:佩珠原说了,公寓里不大方便去,只有打电话和计春谈判。也许她打电话去的时候,计春不在公寓里,或者是搬了,但是找不着的话,也该给我一个回信,何以竟是渺无消息呢?她本来嫌计春年岁太轻了,说他不懂事,也许就不把这一件事放在心上;那么,这个电话,根本她就不曾打。我还等什么消息呢?在一点钟以后,令仪死了这条心,也就安然睡觉了。

二次走进市场,又不知道干什么好,于是慢慢地走着,见那烧料摊上,许多仿玉仿翠的首饰,挂在玻璃盒里,很是好看,像真的一样。那摊贩也和水果贩一样,打算笑脸相迎。令仪一想:无故买了许多水果,这还可以带回去吃,无故又买些烧料首饰做什么呢?赶快走开罢。她干脆不理会那摊贩,一扭头走了。

原来这三个人,都是大学生。拉梵和铃的叫陈子布,那两个一是朱尽直,一是杨益默。这三个人都是青春少年,间接直接,都有追逐令仪的意思。自从令仪和计春在一处了,他们都眼红,不断地写信给她,冷嘲热讽,在街上遇着的时候,有时微笑一笑,有时偏过头去,不理会就走了,而且这位陈子布有一个朋友,也住在花园公寓,和计春的屋子只隔一层墙,令仪天天上公寓去的时候,往往两个人顶头遇见。今天陈子布虽也笑着点个头打招呼,然而她的脸可就红破了。同时,他和袁佩珠感情也还不错。自己的事,佩珠知道很清楚,料着更不能瞒过他。这一见面,冤家路窄,少不得要受他的一番奚落,所以令仪心里很不好过。

但是出乎她意料以外地,那陈子布立刻放下梵和铃抢近前一步,向她笑道:“密斯孔!身体痊愈了吗?我听到密斯袁说,你身体不大好。我正想去看看你呢。”令仪因为多日不和他们见面,想不出一句什么话来转圜,他倒代说了,那正好。便笑道:“不敢当。我不过感冒而已,早就好了。”

陈子布道:“密斯孔要买什么吗?”令仪道:“不买什么。我在玻璃门外看到了你们,特意进来看你们买什么呢。”杨益默笑道:“老陈!你应该请客吧?”说着,眼睛一溜。陈子布道:“当然,当然!这个时候密斯孔大概还没有吃饭。我想奉请,不知道可肯赏光?”他说着这话的时候,已是伸手取下了头上那一顶艺术家的帽子,表示敬意,于是就露出他漆黑溜光的头发来。

陈子布这家伙已经三十七八岁的人了。可是他那漂亮的西装,温和的态度,总不显老。而且他还挂名在大学研究院里研究戏剧,依然过着那青春生活,令仪虽知道他很是虚伪,可是见了他以后,就强硬不起来了。微笑着道:“见了面,就叨扰你的吗?我还有事呢,改日会罢。”她口里说着,身子可是慢慢地转过去,推着门走。

杨益默靠着陈子布,嘴向前一努,用手臂一碰子布的手臂,三个人六眼相视,不再说话,也悄悄地跟了出来。果然,只走了几步路,令仪就回转头来看看,她以为这三人在铺子里,不曾出来呢。不料紧随在身后,急忙中无话可说,就向朱尽直道:“密斯脱朱!今天怎么这样老实?”尽直淡淡地一笑道:“我是不得已而为之呀!”令仪道:“为什么呢?”说着话,三个人都走上来,将令仪包围在中间了。

尽直道:“朋友里面,都说我一张嘴坏,有许多风潮,都是我鼓动起来的。我说话就闹乱子,所以我现在什么话也不说了。瞎!事久见人心吧。”益默笑道:“谁要见你的心。孔小姐要见你的心吗?你也不自己照照镜子。”令仪也不说什么,由陈子布引导着,进了西菜馆,找了一个房间,却让令仪在靠近主人的第一个位子上坐下。

令仪脱下身上那件白色短绒的外衣,搭在椅子背上。陈子布和杨益默四只手一齐伸了过来。杨益默因为自己不是主人翁,就缩了手,由子布将衣服挂上。益默因茶房送了四杯热茶过来,就捧了一杯,两手捧着,送到她面前。朱尽直无事可孝敬了,就在身上取出烟卷盒子来,抽出一根烟卷,送到她茶碟子边。

令仪向三人望着,微笑道:“你们对我,还是这样客气吗?大概我不和姓周的翻脸,你们的态度,不能这样子好吧?哎!我现在是闹得焦头烂额了。我也不怨人,只怨自己做事太任性。不过,你们现在是很痛快了。”说着,大大一笑。

陈子布将桌上放的菜牌子拿过来,悄悄地放到她面前,笑道:“过去的事,还说它做什么呢?人生是向前的……”他一面说话,一面看令仪的颜色。令仪虽然将菜牌子拿在手上,然而她的眼珠,却由菜牌子上面,射到子布的脸上来。

子布笑道:“我们都是好朋友,有话不妨明说。孔小姐对于报上这次登的新闻,总以为是我们这几个人做的事,慢说我们和孔小姐不过是朋友而已,便是更进一步,在情场上逐鹿的人,不见得都成功;有失败的,自然也就有成功的,这何足为奇?”说时,他只管笑,在西服袋里抽出一条又长又大的紫色花绸手绢,在脸上擦了一擦,微咬着嘴唇,昂起头来想了一想,这才坐下。

他将身子向令仪这边微侧着,又问道:“刚才密斯孔,说到什么焦头烂额的话。我小时念《幼学琼林》,仿佛还记得这个典,好像是说朋友帮忙未免过晚一点的意思。若是你还要我们帮忙呢,我是任何牺牲,在所不惜。”说着,将手上的茶杯举了举,表示盟誓的意味。

令仪心里这就想着:他们几个人,就是浪漫一点,喜欢闹着玩,这还有之;若说他们放暗箭伤人,或者不至于。尤其是老陈,什么都带着女态,哪有那么狠的心呢?她心里想着,手上捧了那菜单子来只管看。

子布以为她不喜欢吃那上面的菜呢,便道:“不必客气,只管换。”令仪一转脸,说是不必换。手一带,却把面前这杯茶打翻了。

茶由桌上淋到楼板上,由楼板缝里,更淋到楼下房间去。这房间里也有一对情侣在那里吃饭,可把他们惊动了。这一双情侣是谁?正是袁佩珠和周计春。你看这不是造化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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