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青年 - 第二十三回 捉月拿云蹑踪追旧友 钩心斗角易帜激骄娃

作者: 张恨水7,149】字 目 录

房走了,在板壁上四处找着缝隙,以便向这边看来。然而这西餐馆子的建筑,乃是异乎寻常的,楼板上有缝,这板壁上却是无缝;找了许久,却也找不到一丝缝隙。然而缝隙虽是找不到,隔壁人说话的声音,却是听得很清楚的,佩珠向计春献殷勤的那一番意思,完全听得了。

她正想冷笑一声,说是你们在这里开心啦!可是她定睛一看,不但是冷笑不出了,而且呆了。

她回转脸来笑道:“多谢你!刚才你拦阻我。幸是我听话,不曾发着脾气;要不然,可闹了笑话了。刚才过去几个人,有我两个女同学在内,她们看到,不会说我无聊吗?”计春道:“哪里的女同学?”佩珠想了一想,才道:“反正我的女同学,你也不认识,告诉你,也是白告诉。”

她出得饭馆来,不住地想着心事。由市场后门出去,雇了一乘人力车,先到安乐饭店来,她先到账房里打听,二层楼有没有房间?账房说:“还有几间,你自己去看罢。”令仪听说,脸上带着几分微笑,就向账房道:“好!你叫茶房引我去罢。”茶房看她是个摩登姑娘,当然,住旅馆是在行的事。这就引着她上二层楼。

原来她走出了饭馆以后,不是男友那样包围着,她心中有些清醒了,自己出门来,不是想打听周计春的消息的吗?我得摆脱这几个人,再打电话给袁佩珠。于是向陈子布等告别,约了再会,走出市场,找到自己的汽车,对汽车夫说:“开到袁家去。”汽车夫道:“什么?袁小姐不在一处吃饭的吗?”令仪道:“没有呀。”车夫道:“我亲眼看到袁小姐和周先生,一路进市场大门里去的。周先生还说了呢,市场里馆子不大好。袁小姐说:吃西餐罢。我想你们一定可以在市场里会着的。”令仪道:“这就怪了。我就吃的是西餐,市场里只有一家西餐馆子,我怎么没有遇着呢?我再去找。”说着,她就下了汽车,一直走向西餐馆来。

到了晚上九点钟,令仪第二次到这旅馆来。这次来,她的装束有些改变了。身上穿了一件高领子夹大衣,将领子完全提了起来,几乎是挡住了半边脸,鼻子上又架着一副大框子墨晶眼镜。她一直地走上二层楼,向三十六号走来。但是她的目光,并不注意到三十六号,却注意在十八号,见那门框上,一个活动玻璃格扇,放出灯光来,这分明是里面有人了。鼻子里哼了两声,冷笑着,茶房打开房门,让她进去。

其实令仪并没有远去,隔着一方板壁,那边也是一间雅座。雅座里面一位小姐,一人坐在那里喝蔻蔻,这蔻蔻的力量,比酒还要厉害,她醉得眼睛都红了呢,这就是令仪。

佩珠道:“你去告诉他们,我姓袁,也不过是一位小姐。但是……”她高声嚷着的时候,一面偷看计春,见计春坐在那里有点局促不安的样子,便问道:“怎么样?你不赞成我去质问人家吗?”计春微笑着,佩珠将手一挥向茶房道:“你去罢,算我便宜你了。”茶房退出去。

佩珠红了脸道:“你胡扯些什么?我问你楼上是些什么人,在那里吃饭?”茶房赔着笑道:“这个我们也不知道。不过是一位小姐,几位先生。”

佩珠笑道:“你胆子真小,这是我们有理的事,怕什么?”计春道:“不是那样说,楼板上的水,漏到楼底下来,这是饭馆子里的错误,与顾客何干?在楼上的人,决不会想到水洒在楼板上,倒会淋到楼下人身上的。”佩珠道:“他们昏迷了,吃饭怎么会洒下水来。”计春笑道:“你想,有小姐在座,人有哪个会不昏迷的吗?”佩珠笑道:“你这有些不通,我勉强也算是个小姐,我在座,你怎么不昏迷呢?”计春笑道:“我这就昏迷着啦。你不知道吗?”他这虽是一句很平常的话,佩珠听了却是非常地陶醉,斜了眼角,向他望着道:“你这孩子!越来越会说话了。”

佩珠站在门帘子下,早是像触了电一般,周身都麻木过去。计春见她老是在那里望着,不明是何缘故,就也赶着走上前来,用手拍她的肩膀道:“你瞧什么?”这一下子,才算将佩珠惊醒了。

佩珠看他已经有笑容了,心中已是痛快得多,这就靠了他坐下来,笑道:“吃过饭,我们一块儿听戏去好吗?”那声音又低微又柔和,令人一听到,就要起一种快感。所以计春一听之下,也绝对说不出一个不字来,只向她笑道:“你又要请客吗?”佩珠笑道:“这算什么?我们的交情,也不在乎此。”计春道:“听戏也许早一点吧。”佩珠笑道:“我想起来了。你对于高尔夫球,很有兴趣,我们还是去打高尔夫球罢。你看怎么样?”计春道:“你到哪里去,我也可以奉陪。”两个人说着这样的话,就格外显得亲密了,于是相偎相傍地坐着谈起来。

佩珠冷笑道:“哦!也不过是一位小姐,几位先生,并不是什么总司令总指挥在这儿,他们洒的是什么?可把我的衣服弄脏了。”茶房赔着笑道:“是放在桌上的一杯凉开水洒了,不碍事的。”

佩珠为什么不在吃完了饭以后,马上就走呢?这有个缘故:因为她看到令仪同三男友正在一处走,出了饭馆,少不得还要在市场里面溜达溜达,走出去和她碰个对着,有些不大稳便。好在有的是闲工夫,就在这里,和计春多缠绵一会子,也没有关系。所以只管找着闲话来说。

令仪鼻子里哼着一声道:“那就是了。来了怎么又走了呢?”茶房笑道:“这得怪你自不小心,你有一张名片,落在他们房门口,让那位小姐捡着了,立刻脸上变了色,找着我们伙计,只管追问这名片是哪里来的。我们伙计说,也不知道,以为是来拜会胡先生的留下了片子,所以给塞在门缝里。那胡小姐听说,就盘问可有你这样一个人,什么样的脸,什么样的身材,什么样的衣服,我们伙计一说,她就完全明白了,没有耽搁多大一会子,她就走了。八点钟的时候,那位先生没来,胡小姐就带着一个大兵,一个穿黑袍子的,送到房间里去,会了房钱,给了小账,笑着走了,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来。”

令仪道:“他们打电话到安乐饭店,你听见吗?”茶房笑道:“我特意去听的。那位胡小姐说:让茶房把十八号房间还留下。”

令仪这才知道捉贼不曾捉到,让贼倒抓了一把。看起来这件事一半误在自己身上,一半误在茶房口里。将来也许还有利用茶房的时候,这五块钱不能不给他,于是将钞票交到茶房手上,向他笑道:“这一回东道,算我失败了,可是我不能这样算了,总要报这一笔仇。她二回来了,无论是和谁一道,你得给我一个电话。我重重有赏。”说着,索性在皮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来,交给了茶房道:“我的姓名住址,电话号码都在上面,你可记清楚了,我也没有事情了。”说着,自己穿上了大衣,就向外面走去。

令仪笑道:“哦!她又改了姓胡了。你听清楚了,是十八号房间吗?”茶房道:“那没有错。”令仪笑道:“你很会办事,我再赏你一块钱。”于是打开钱袋,又赏了他一块钱。

令仪正愣住着,不知道如何是好。那个大兵跳了起来,笑道:“啊!我们可等久了,你是班子里来的吗?”令仪也不答话,扭转身躯就走。那大兵抢了过来,拉着她手臂,笑道:“我们叫茶房打电话,到处找人,好容易来了一个,怎么来了就走?”

令仪故意地一直向前走,到了十八号房间门口一看,原来是在一条夹道的尽头,微向里弯的房间,自然是清静的了。便笑道:“这房间很好,就是这里罢。”说着,就伸手去推门,茶房抢着拦住道:“你另找一间罢。这间房,人家定下了。”令仪道:“你瞎说的,什么人定下了?”茶房道:“是定下了。刚打电话来,我们还没有在牌上写下呢。是一位姓胡的先生定下的,昨天他就住在这间房里。”

令仪急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用手一摔道:“你当我是什么人?我不过是走错了房间。”她这一摔,用力很大,果然是把那大兵的手摔脱开了,如漏网之鱼一般,忙奔到自己屋子里去,将门一关,用背来撑住了,那一颗心,像乒乓球一般乱跳,几乎要由口里跳将出来。同时,却听到对过十八号房间里呵呵大笑;靠着门约莫站有十分钟之久,这才把神定了。

令仪坐在屋子里,不由得笑着自言自语地道:“袁佩珠呀!袁佩珠!不怕你诡计多端,这一下子,你在我的手心里了吧?”说毕,又狂笑了一阵,那个得钱的茶房,这时进来了。向令仪笑着一鞠躬道:“隔壁两位走了。”

令仪在钱口袋里摸出一块现洋,塞到茶房手上,低声道:“你在他们隔壁屋子里找一个座儿,送一杯蔻蔻去,什么也不要,你也别问话,回头再给你小账。”西餐馆子里茶房,总是能伺候摩登小姐的,看了这种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于是微笑着,将令仪带到佩珠的雅座隔壁房间来。

令仪听说笑了一笑,因问道:“那么,十七号空不空呢?”茶房道:“十七号不空。这对过的三十六号,倒是空着。房间一样大。”令仪笑道:“好罢!就是三十六号了。”茶房开着房门让她进去看时,她就在钱口袋里掏出二张五元钞票来,交给茶房道:“你拿去存柜。我姓王,是西山女子中学来的。”茶房心想:这位小姐也太急,没有问价钱,先付了存款,没有拿号簿来,她先报上姓名来,只好接了钱连说几声是。令仪道:“这样子说,这房间可就是我的了。”茶房笑道:“那可没有错,你放心得了。”

令仪听了这话,气得浑身只管抖颤。但是他们说了在原地方相见,但不知这原地方,是什么地方?且不惊动他们,把这话继续地听了下去。隔壁两个人咿咿唔唔地说着,又混了许久,最后听到计春说:“那间房子很好,也清静,你不该退了。”佩珠道:“这有什么难?打个电话,告诉茶房,把房间留下来就是了。”说到这里,就听到叫茶房声。

令仪交代清楚了,一面在手皮包里抽手绢,一面走着路,洋洋得意而去。手绢带出两张名片,落在楼板上,也不曾介意。

令仪两杯酒下肚,便觉有一股热气,向脸上冲了上来,于是在沙发椅子上静静地再坐了一会,她有了主意了。开着房门,对了那十八号的门,呆呆地望了一阵,心里这就想着:袁佩珠和周计春两个人,这个时候,必是相偎相抱地坐在屋子里,我猛然推门冲了进去,他们看到我,看她还有什么话说?这样一来,周计春绝对是和我不能合作的了;袁佩珠和我一定也要变为仇人;我是不是应该和他结下仇冤,这样地做了下去呢?有道是冤家宜解不宜结,我还是退让一点罢。事后,我给他们一个消息,他们就知道我是知而不较了。

令仪一看那情形,分明知道是茶房串通一气的,便是要发脾气,那也枉然。三十六号房间的客人,怎能过问十八号房间客人的事呢?便笑了一笑,向茶房道:“告诉你罢,那位胡先生不姓胡;胡小姐也不姓胡,他们是有意和我开玩笑的。你告诉我,他们什么时候把房间让给人了?我赏你五块钱。”说着,在钱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元钞票来,当着茶房的眼光就是一晃。

令仪一想,不要太兴奋了,茶房看到我失常的样子,会疑心我是来借地自杀的人了,于是让茶房打开瓶子,当面斟上两杯喝了,用手一挥道:“我的酒够了,你拿去罢。”茶房一看她这情形,又不是来泄愤的,乃是来糟钱的,不过这女人的行动可怪,要略加注意而已。

他们三男一女,很坦然地吃过了饭走下楼去,由佩珠那个雅座门口经过。朱尽直道:“密斯脱陈!别散,我们去打两盘球罢。”佩珠一入耳,就知道是朋友的声音,不知道同行的还有些什么人,未敢冒昧叫人,赶紧走到门帘子下,掀开了一点门帘子,在里面张望着,这不能不让她大吃一惊。令仪正偏了头,向这个雅座里张望着呢。

他二人微睇浅笑的中间,自然也就把洒水的事情忘了。但是茶房因为洒了一回水,已经有很大的误会,却怕再有这类第二次的事情发生,也就悄悄地上楼对令仪这一桌人低声笑道:“各位先生可别洒水了,水漏到楼底下去,洒在一位女客的身上。”陈子布就变了脸色道:“你这是废话,你们饭馆子里的楼板,能把水漏到楼底下去,这是什么建筑?我们报告市政府,请你吃不了兜着走!”茶房听着这话,也是很有理,又能够对人家再说什么?也就只得罢了。

于是将小铜闩一锁,然后倒在沙发椅子上坐下。心里这就想着:这件事可有些奇怪了,分明是袁佩珠的房间,怎么变了两个野男子在里面?就算是我听错了,怎么定这房间的人,也姓胡?和大菜馆茶房所报的一样,不能碰巧碰得这样好呀。慢着,这件事恐怕有诈,我得叫茶房来问一问。

于是坐定了,定了一定神,拔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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