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青年 - 第二十八回 恩怨不分解囊救病叟 聪明尽塞胠箧背情人

作者: 张恨水7,510】字 目 录

,立刻板着脸道:“周先生还没有回来吗?到哪里去了?”掌柜的笑道:“周先生老太爷来了。”

如此想着,便将那钻石戒指在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上去。戴上了,自己将手反复着看了两遍,见那上面的钻石,亮晶晶地向外射着反光。他心里想着,所以值一千块钱的原因,就为着是这一点子光了。这要在跳舞场里露了出来,可是很出风头的事情,这倒不妨今晚带去了给情美看看。

她这样想着,那报上登的广告,到了次日,换上字样了。乃是:

春弟鉴:为何忽然不见?令尊寻弟来平不遇,身患重病,现由仪送往医院疗治。彼神经受刺激过深,梦呓中屡呼弟名,极欲一面。所有问题,似均好解决。见报盼即刻回来,同往探病,否则老人若有差错,吾人不能负此重罪也。姊白。

她这些动作,一层层都是逼着来的,要说她完全是出于自动,或者有些不可能,不过在卧病的周世良,这时又有些清醒了。他看到孔小姐这样殷勤,心想着这个人几乎把我当父亲一般伺候。我原来说有钱的小姐,不能沾染,这可是我错了。

她忙了这半天,把找计春的事,放到了一边。现在把世良安顿好了,这件事又兜上心来。心想:这件事可有些怪,他忽然不见,躲得渺无踪影,难道是为了他父亲来阻碍他的婚姻,故意地闪开了吗?若果然如此,他对我这不能算是一番恶意。

她出去之后,犹如在笼子里放出一只关着的鸟一般,少不得在娱乐场中,多多地勾留一些时候。可是当她在外面这样消遣的时候,恰是计春用空了钱回来找她的时候,自己正编了一套言词,预备见了令仪来说着好交代那一百块钱的下落。可是当他到了余子和家以后,就听到女仆说:“小姐一个人坐着车子出去了。”

女仆对于这未来的姑老爷,当然是没有监视之理,由他在内书房里坐着。计春坐在书房里闲着无事,就向书架上望着,打算抽两本书来看,只见浮面的所在,有一套锦装匣子,套着一部书。顺手抽出来看时,上面题着有《恋爱真诠》四个字。这样的书没有少年人到手不读的,于是抽出书来,靠在沙发椅子背上看起来。

在志愿书上,她写了真姓名,说世良是她表叔。因为写着世良是她表叔,自己这样阔的小姐,不能让表叔住三等病室里,所以替他出了二等病室的钱。好在孔小姐一笔拿出百十来块钱,却也不感到什么困难。当时稍微考量考量,及至钱已经交了,也就无所谓了。令仪在收款处交了钱,医生也就和世良换了衣服,送到二等病室里去。

回头见掌柜站在房门外,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不要弄错了吧?”掌柜的两只手同时摇着道:“不错不错!”

原来令仪用的零钱就存在这箱子里,掀开浮面两件衣服看时,钞票现洋样样俱有。计春先看到,未免是愣了一愣,后来一转念头,今天晚上,皇宫舞场,有上海新到外国女人表演,原约好了情美,一定到的。只因为身上的钱用光了,所以不敢去。现在这箱子里的钱,怕不有一百多元,带到舞场里去,足够快乐一晚上的了。

到了家里,就躲在卧室沙发上,一手撑了头,一手理着沙发上叠好了的报纸,也不展开来看。只是眼睛注视着沉沉地向下想去。偶然一瞥眼,看到报上登着寻人的大字广告,上面说:“自君去后,汝母昼夜哭泣,命在旦夕,举家惶惶,不知所措。见报望速回来,以安母心。至于汝之婚姻,决听尔自主。予老矣,儿岂忍以个人爱情之事,置衰年父母于不顾乎?父白。”

到了医院门口,令仪先跳下车挂了一个急症号,然后让医院里人用了病床,将世良抬了进去。令仪也想着,既是把人送来了,少不得要担些责任。索性在诊察室外面坐着,等候医生诊断。诊断完了,据医生说:他的病很杂,乃是神经受了刺激,身体过于疲劳,感冒菌侵入到血液里面去,才成了这样的重病。这必须在医院里好好地疗养。要不然,很容易出别的毛病,那就更危险了。

令仪问不出个底细来,心里就更疑惑得深了。她在账房里站站,又在院子里徘徊徘徊,最后想了许久,又走到房门口去,对着窗户纸眼里向里面张望,于是叹了一口气,低着头出门,上汽车回去了。

令仪道:“有地方寻他就好办。坐我的车子,我们一块走罢。你坐在开车的一处。”掌柜的不料她这样慷慨古道,心想:我管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我是只挑有辫子的抓,只要你肯同我到小店里去,我把那病人的担子交给你了,怕你不出钱把他弄走吗?令仪也没有计较什么,只要是计春在他父亲那里这就好办。

令仪道:“好的!我明天把他找了来看你。今天是已经过了看病的时候了,你好好养病吧!这件事,我可以办到的。”说着,用手轻轻地按了两下床褥,作一种安慰他的样子,然后转身走了。

令仪道:“哦!他父亲来了?父亲来了,就该躲着和我不见面的吗?你知道他在哪里?”掌柜道:“他在我小店里。”

令仪看掌柜的这番情形,乃是巴不得立刻就把人轰了出去。病人危急的程度,可想而知。但是自己要救人,就只管救人,别的事就不必管了。于是点了头道:“我还能到这里来第二次吗?就是现在走罢。”

令仪看到,不由心里一动,再由此想到计春,十九必为婚姻问题避开的,其实这是他误会了。我看这位老人家,是非常心慈,只要好好和他说,没有不成功的,我也照样来登一段广告罢。

令仪看他那样子,竟是十分厉害,便问客店掌柜,世良是怎样病了?掌柜先看令仪的样子,那般汹汹而来,很是诧异。后来令仪的态度,转变得良好了,似乎有些挽救之意。他心里想着,只要把这位瘟神爷能够送出大门去了,就是自己之福,于是把世良的情形,说了个大概,因皱了眉头:“这位周少爷不来,可把这老人家害苦了。醒过来就嚷,嚷着又晕过去了。”

令仪看了这样子越是不忍,就问道:“老人家!你害的是什么病?”世良微微地睁开了眼,却又闭上,然后深深地哼了一声。

令仪想着:这一段广告登出去了,计春是必定要回来的了,于是静静地在家里等着。不料等了一整天,并不见他回来。到了晚上,令仪实在不能忍耐了,只好坐了汽车,到外面去散闷,以为遇到了熟朋友的时候,或者可以打听打听计春的消息。

令仪想着:他是计春的父亲,计春是自己的未婚夫,既把人送来了,不能不医治到底,于今只有把病人安顿好了,再去和计春商量。于是也就不再犹豫,填了志愿书,交了医药费。

令仪如此想着,又叫车夫开向公寓去。不想到了公寓里去,计春依然是不曾回来。令仪也曾问帐房先生是同着怎样的人出门去的?账房对于此点,怎样肯说,只说是他一个人出去了,以后就不见了。

令仪受了他这阵恭维,越是不好意思说不替世良医病,于是向大家点了两点头。那位掌柜先自动手,就走到炕边,将世良的被抄着紧了一紧,然后和那三位伙计,将世良带抬带抱的,拥上了汽车去。车厢里连被带人,横躺在椅座上,就不能再容留第二个人了。因之令仪毫不踌躇,就和开车的同坐在前排。这在她总算二十四分的好意了。

令仪又想着:送世良到医院里去治病了,自己就得担负一种责任,究竟如何,应当去看看。所以她把入院的手续都弄清楚了,也就跟着到二等病室里去看病人。

令仪下了车,见这里是在黑灰墙上,开了一座小门,门框上悬着四方玻璃罩子灯,上有四个字:利达小店。她看到这种情形,不由得身体向后一缩,发起愣来。问道:“就是在这个里面吗?”

他这样想着,将手表粉镜盒子塞到枕头下面,那戒指可就不曾还原。他忽然站起来,将自己的手表抬起来看了一看,已经十一点钟了,便冷笑道:“唉!这时候还没有回来呢。”他这样说着话,也并没有什么人理会他。

他将两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在屋子里转了两个圈子,便看看令仪用的皮箱,一层层地叠了上去,却有好几个,心里想着:她送了我一只手提皮箱,那钥匙还在我身上,不知道能否开这里的箱子,我且开着试试。

于是掏出身上的钥匙,在浮面手提箱子的锁眼里,试了一试。谁知手随便地一扭,那锁片嘎地一声便开了。

于是拿了书本,索性走进屋子来,向床上一倒,两只手在床上胡乱地摸着。不觉摸到了枕头下面来,顺手触着,却有几项零碎东西。掏出来看时,乃是一只小手表,一个粉镜盒子,一只金刚钻的戒指。这手表和粉镜盒子,那是男子不能用的;至于这钻石戒指,仿佛却听了别人说过的,值一千多块钱,是最阔绰的装饰品,这应该自己戴着试试,也让自己尝尝这身上戴宝石的滋味。

世良道:“孔小姐!我和你令尊大人见过几面了,我们商量好了,来和计春接头。”他本来就是说一个字哼一个字,一说到这里,他的眼睛慢慢闭上,竟是说不下去了。

上了车子的时候,还向掌柜重问了一句道:“他是在你们那里吗?”掌柜笑道:“当然在那里,我怎能够骗你呢?”有了这句话,于是这辆汽车风驰电掣地向前门外利达小店开了来。

但是当他伸手要锁的时候,心里第二个念头,却又变了。这钱不能拿的,令仪用钱,虽是很大方,但是我想用多少钱,应当明明白白地向她去讨,不当背了她,暗中偷她的,还是把票子送回箱子里去吧!他犹疑着手扶了箱子盖,不免出起神来。

最后他又想了,拿就拿了罢。我们既是夫妻,谁用谁的钱也不算偷。我把钱带去,留个字条,让老妈子交给她就是了。他想着,这个办法是对的。

于是将钞票揣在身上,就到隔壁内书房里来,看到书桌上有现成的纸笔,坐下来,就提起笔在一张洋式信笺上写道:“令姊!我晚上来看你,久等不回,你到何处去了?奇怪奇怪!枕下戒指,我借去一用……”

写到这里,不免踌躇起来。只管用笔头倒擦抹着自己的鬓发,戒指在枕头底下,我顺手摸来,还有可说,这钞票人家是放在箱子里的,为什么我打开人家的箱子来拿钱呢?这钱和戒指,我虽拿了,我若不说明,令仪未必知道是我拿去的,我乐得不做声,让她去疑心仆人好了。心里想着,手上已经把写的那信笺,捏成了个纸团。接着就向衣袋里一揣,这桩案子,自己既然打算胡赖,那就不能够再在这里等着了。要不然,令仪回来了,彼此当面,这话可不好说,于是戴上帽子,就向外面走。

当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皮鞋底在青砖铺的地面上得得作响。老妈子就追着出来问道:“周少爷!你走了吗?等了这样久,索性等一会儿罢。我们小姐,一会子也就回来了。”计春道:“不不!不等了,我还有事呢。”他口里说着这话,嗓子眼里,可是抖颤着的。女仆道:“余老爷来了。你不和余老爷谈一会子去吗?”

计春心里想着怪呀!她为什么老留着我,莫非她已看出了我什么形迹吗?便答道:“我明天再来罢。夜深了,我要回公寓去了。”一面说着,一面就向外面走,到了大门外,心里还扑扑乱跳,自己定了一定神,自己一跺着脚发着狠道:“事情既是做了,害怕也是无益。错就错到底,管它呢!我上舞场去了。下了这样的决心,那就什么也不怕了。”立刻雇了街上的人力车子,飞奔到皇宫舞场来。

今天这里是更热闹了,那大门口两个圆圈圈的红绿电灯门框之外,又有四个电灯球大字,“特别表演”。大门外空场子里,汽车换着汽车停住,把人行路都塞断了。人力车到门外路上,还不曾停着,一阵铿锵的音乐,就送入耳鼓来。计春心想:总算来得不晚,还把热闹时间赶上了。

跳下车来,也没有毛票给车钱,只好给了车夫一元现洋,自己匆匆忙忙地,就向舞场里面跑着。到里面看时,恰好情美没有得着舞客,独撑着头,在舞女座上等人呢。计春看到,认为是个绝好的机会,立刻买了二十块钱舞票,到舞厅里去找了一个座位坐下。他这里一坐下,向情美那边看去,恰好她也向这边看了来,四目相射,就对笑起来了。情美对他这一笑,为着什么,他不知道,他对了情美那一笑,就为着说不来,今天晚上,还是赶着来了。

二人对笑着,音乐台上的乐队已经开始奏起音乐来了。他二人在音乐声中,好像得着一种什么命令一样,立刻走到一处,搂抱着跳舞起来。在跳舞的时候,那晶光闪闪的钻石戒指,已经射到情美眼里来。情美一想:这小子到未婚妻那里去了一趟,就戴着钻石戒指来了。老陈说他岳家有钱,这倒不是假话。

当她眼睛射到戒指上时,计春也跟着她的眼光看来,脸上带了微笑,自己先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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