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着,并没有人声。设若自己不进门去惊动着,便是在大门外站立到晚上,恐怕也没有人出来招待,因之来回地徘徊了好几趟,始终不敢冲了进去。
子布道:“陆情美逃跑了,不是你一件很失意的事吗?我知道你到我公寓里去了一趟,大概就为这个事。你不必惦记她了,她亏空了有四五千块钱的债,不跑怎样办?你还能替她还四五千块钱的债吗?”计春正要开口,袁佩珠走过来,拍了他的肩膀,笑道:“先坐下,有话慢慢地说,忙什么?”
子布道:“当然是先躲到天津租界上去,你想,她要是回上海去,在火车上要经过两天两夜,她不怕北京打电报出去,将她截留下来吗?”计春低着头想了一想,又点点头道:“这是对的。她藏在天津什么地方,你总知道吧?”
子布笑道:“老周!这是你不对。孔小姐将这样贵重的东西交给你,你为什么随便的转借别人?”计春道:“唯其如此,所以她找我,找得很厉害。她知道我不敢见她的,就登着报说我父亲病在医院里。她似乎也是不择手段了。子布兄!你对于情美的历史,是知道得比我清楚的,你想她这样一走,还是先到天津,还是径直就回上海?”
子布笑道:“便是她到天津去了,我还是揣度之词。我哪能够知道她藏在什么地方?不过……”说到这里笑了一笑,又道:“若要找她,也许有条路子,只是万一你找着她了,我可有些对不住人。”
子布和佩珠,面对面地只是笑了一笑。计春以为他们笑自己做事太急,却看不出这里别有蹊跷。心里想着:身上还有几十块钱呢,到天津去跑一趟,今天去,明天去,这也没有多大关系。他们便是笑,也不过笑我无用,到了现在,我已经够无用的了,还怕什么?
她老远地笑道:“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刮了来?请到客厅里坐。”计春老远地将帽子拿在手上,红红的面皮,就点着头走过来。
在十一点多钟,他随着许多看客,出了电影院的门,第三次,又到天津报来了。这一次,传达倒不说编辑先生没来,就告诉他,这是工作时间,编辑没有工夫会客。有事请写个纸条,可以让编辑先生用书面答复。
因为如此,他又再向前进,直逼近了五龙亭边。这虽然是深秋天气,然而也不是游人绝迹的时候。当他走近了五龙亭时,其中有一群男女走了出来,嘻嘻哈哈地,快乐着过去。他心里就想着,天下事是如何地不平等啦!我这里穷无所归,正要跳海呢,他们却是这样欢喜。可是话又说回来了。焉知他们这班人里面,将来没有和我一样的?
听差拿着名片进去,他站在大门洞子里等候,可是不住地心跳,以为佩珠必定不见,或者是听差骂了出来。然而事实与理想相反的,听差出来时,一阵高跟皮鞋响,佩珠竟是走出来欢迎了。
到了落子馆里坐定以后,这才明白:原来不过是几十个妓女,在小台上,每人清唱一段下去,听了二三十个人唱过,实在感不到兴趣。这时已经有了两点多钟,去电影院赶第一场电影,却也正好。因之出了落子馆,匆匆地又到电影院来。
到了客厅里时,更让他出于意外,便是电灯灿烂之下,陈子布也坐在沙发椅子上抽烟卷。看到计春,他就迎上前来和他握着手,笑道:“老周!你今天有一件很失意的事吧?”计春却不料心里憋住一个哑谜,进门便让他猜破了。因发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有什么失意的事?”
到了后来,他自己暗中用劲,将脚顿了两顿,心里想着:再要不进去,天就黑了,人家还要疑心我是一个溜门贼呢。于是不顾利害,伸手在门环上乱打了几下。
佩珠听说,向子布对望了一下,笑道:“啊!这舞女心太毒,我听说令仪那戒指要值四千多块钱呢!”计春听着,这价值又加上了一千,更是增加了不快。
佩珠听了这话,立刻睁了眼睛望着他,那意思自然是不高兴他这样说。但是子布依然不管,笑道:“有位新作家余何恐,你可晓得?”计春道:“他是一个文学家,我怎么不知道?”
他这样一说,袁佩珠却微微地笑了。她为什么发笑呢?这可是个疑问了。子布笑道:“你知道他就好。我写个通信地址给你,你到天津找他去。因为他和情美,也有很深的交情。情美到了天津,必定会去找他,你由这条线索,可以找着情美了。”
他这个时候,下了二十四分的决心,也不管上天津是不是冒险,站了起来,向陈子布握着手道:“多谢你的指教,回北平来,我再请你。”陈子布握着他的手,还想说什么时,佩珠站在身后,那两只秀眼,只管不停转着乌眼珠子,于是他就只管含笑将计春送出大门口来。
他由迟疑着变到怕死,由怕死更变到求活,这是一定的道理,于是坐了人力车,直奔袁佩珠家来。在一路上,他虽想到没有脸去见佩珠了,然而事实逼着来了,受人家的指摘,总比寻死好得多,所以也就横下心来,一切不管,挣着那口硬气,到袁家来。
他望着手上的玫瑰酒,也想我现在可以喝这样好的酒,又望了盘子里的干烧鲫鱼,心想我现在可以吃这好的菜;假使我在北海投水死了,现在可就伏在泥坑里,滚着泥球了!这样看起来,为人还是要奋斗,天下只有奋斗的人,有成功的希望。我自从做牧牛的孩子,混到了现在做一个摩登少年,这都是奋斗来的。那时候的艰难困苦,要胜过现在百倍,那样的困难,我都奋斗过来了。现在我穿得这样好,吃得这样好,身上又有钱,怎么我反是不能奋斗呢?几杯热酒下肚,他的胆子就壮起来了。自己挺着胸,用手轻轻地拍了几下桌子,口里低声喊着道:“奋斗奋斗!决计奋斗!我什么也不怕。”
他心里转着念头,脚下不停地乱走,到了最后,居然有个解决的办法了。他主意既定,抬头一看,这里是西四牌楼,走不多远,便是北海,有了!向北海投水去罢,北海总是个名胜地方,死在北海,也落一个干净。
他心里想着,眼睛很注意那些人,却看到了其中一个女子,很有些像袁佩珠,于是又想到了自己之有今日,完全是袁佩珠的缘故。设若在和令仪翻了脸以后,不受她的鼓动,立刻就找冯子云先生去,就早已做好学生了。
他心里只管前思后想,却忘了自己是来寻死的,等到把思想停止了,猛然抬头一看,却见这北海白水飘荡,斜阳倒映在水里,金光一道,带入湖心,十分好看。再向东南望着那景山上的亭子,耸峙在翠柏丛中,映带着几角宫殿,简直是幅画图。
他如此想着,走过了琼岛,顺着水岸向北走。远远地看到那北岸的五龙亭,参差着立在水边,便想起曾和令仪佩珠在那里品茗闲话的韵事,今生今世,是不会再有这甜蜜的生活了。这样好的地方,多看一分钟,多有一分钟的安慰,不要急于跳河,我先得把这风景饱足地赏玩一下。
他在极无可奈何的情形之下,自己又回到旅馆去了。但是回到旅馆之后,一无人谈话,二又无书可看,十分烦闷。想着:九点钟还有一场电影呢!看完了这场电影,再去奋斗罢。他并没有想到余何恐的住址,未必是打听得出来的。
他到了正阳门,看见那巍峨的箭楼,灿烂的电灯,都现出这美丽的世界来。他心里又想着,眼面前这些东西,不都是人力造出来的吗?只要肯努力,世界都可以改造过来。这样小小的困难,算得了什么?他凭空想得了奋斗两个字,精神突然地兴旺起来,于是在这种奋斗的精神里,就搭车上了天津。
他二次到了天津报社,便指明了要会编辑先生。传达室的人,就答复着道:“编辑先生没来!”计春问道:“什么时候才来呢?”传达道:“不一定。反正是早着啦!”计春这次又算是白来了。站在传达室门口,再想问两句时,那人检检理理,检好了一束信封稿卷之类,就起身进里面去了。
他不敢在岸边立着了,跑过来十几步,还喘着气呢。然而不死怎么样?这个难关不得过呀!他焦急着,又在路上转了起来。有了,刚才我曾想到袁佩珠,她和陈子布这些人很好,可以托她向陈子布打听,陆情美究竟在哪里?只要把那戒指拿回来了,至于用了令仪百十块钱,那是小数目,总好办。有一线生机,我总应当根据了这一线生机去奋斗,何必急于死呢?
他下了那一番的奋斗决心,到这时又迷惑了。回北平既是无可交代,住在这上等旅馆里,又把什么来交代?他也想到报馆里编辑先生,有的是在晚上办事的,那么,不妨晚上再到天津报馆去一趟。纵然在旅馆再住一天,好在是个小房间,每天只两块钱房钱,身上还有几十元藏着呢,便是花了也不打紧。
主意想定了,索性坐了人力车,径直就到北海来。这时,已经是深秋天气了,树木大半落了叶子,就是没有落下来的,也变了赭褐色。地面上的草,都变着一种焦黄灰白的颜色。那些碧瓦红墙,在枯树中显露了出来,虽然不失它的伟大,然而一轮偏西的太阳斜照着,加上百十只乌鸦,只在树梢上飞栖不定,这便显出这个幽邃的名园,有很深的荒凉意味。
一个听差走了出来,向计春身上看了一看,本打算凶狠狠问上一句的,后来看到他穿了漂亮的西服,而且头上戴的那顶帽子,也是丝绒的,这才忍住了一口气,从从容容地问道:“你要会哪个?”计春道:“我是来拜会你家大小姐的,有点要紧的事要对她说,务必请她出来见见。她若有事,我只作五分钟的谈话好了。”说着,在身上掏出一张名片来交给听差。
计春却不一定要见编辑先生,只是要知道余何恐的下落就得了,于是用自来水笔,在自己名片上写了一行字道:“鄙人系余何恐先生学生,由平来访,请示余地址。”传达看了看,拿着进去了。
不到十分钟,他就拿原名片回来了,交给计春,上面用红水笔加写了两个大字“不知”。这一下子,犹如将一瓢冷水,向计春劈头浇了下来。拿住名片,半晌做声不得。许久才道:“怎么不知道呢?余先生不是常在你们报上发表文章吗?”传达板了脸,冷冷地道:“那我们说不上。”
计春本来是心里慌乱无主张,又碰了传达这样一个钉子,心里头可就更乱,张口结舌地问了那传达道:“报馆怎样寄稿费给他呢?”传达依然板着脸,回答那三个字:“说不上。”这三个字比什么辩论都厉害,让问的人,不能再向下说了。
计春没有那种力量,非逼得传达说出来不可,也就只好垂头搭脑回旅馆去了。他在旅馆房间里想着:我就这样回北平去吗?那当然不能够!这旅馆住下去每天不吃不喝,也要两块多钱,这如何可以持久?奋斗奋斗这都是胡说,从何而奋斗起?人生真是苦恼,多活一天,就要多受一天苦;人总有一日要死的,与其这样苦苦地挣扎,倒不如死了干净。报上登着有许多人没有了办法,就在旅馆里开房间,吃安眠药自杀,论到我现在,往哪里都走不通。那么,这倒是一个了结的办法,要不然,就丢了面子去和令仪求情吧!令仪纵然不念我以前的过失,难道她还能够和好如初吗?自然,求她帮助在北平念书是不可能了。冯子云先生,几乎和我成了仇人了,这个时候去要求他,那也是自找钉子碰,那么回到安庆去?但是我自己宣言脱离家庭了,难道这个时候我反而回到家庭里去不成?既全不是路,只有喝安眠药水死了的好。
计春奋斗了几天几晚的结果,现在还是走向自杀的这一条路。他本是坐在一张小沙发椅上,跳了起来,自己叫着自己的名字道:“周计春!你有什么脸面见你父亲?你父亲为着你受了多大的牺牲!你就是这样地报答他吗?死了罢,死了罢。”到了这时,他自杀的念头,又跟着转深起来,于是两只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又在屋子里打着转转。
抬起头来向屋顶四周看看,他想着:我会死在旅馆里,这是想不到的事。我会死在天津,更是想不到的事。可是话说回来了,若不是陈子布那小子撒谎,我怎会到天津来呢?假使我不自杀,必须要报这个仇!他心里继续地想,脚下也就继续的走。
最后他又想到了,我若是要报仇的话,我必须争气活着。我身上还有二三十块钱,总可以过活几天。在这几天之内,我再想法子好了。我能活着一天,就活着一天。想到这里,就把袋里一卷钞票掏了出来看看,大概还有三十元以上,同时又看到手上还有订婚的戒指,心想把这订婚的戒指拿去换了,也可以换个一二十块钱,维持得几天。那么,在我又何必自杀呢?有道是人有旦夕祸福,说不定在这几天之内,我就可以找出一点福气来。现在就死,那倒是死早了。
在他这一番转念之后,由突然决心要死,又二次不死了,既是不死了,索性坐下来,想个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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