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青年 - 第三十二回 纸上见凶音客窗陪泪 夜阑做小贩雪巷惊寒

作者: 张恨水8,033】字 目 录

剥削穷人。总而言之,是个只会消耗的寄生虫。

计春住在这简陋的小客店里,在那昏黄的灯光下,看到人影如有如无,这已经是极不好的印象。加之人静静地坐在这里,却有似臊非臊,似臭非臭的气味,只管向鼻子里送了进来,令人闻到,说不出来有一种什么不好受的感觉。

而余何恐得了许多材料以后,文不加点,就去编他那三幕剧本。这个剧本,是在他脑筋里经营了一年多的好作品,现在有了计春供给实在的材料,也就加倍的得意。到了次日晚上,他已把这本三幕剧的剧本,完全脱稿。

当他的心里这样活动着的时候,刘清泉已先他一着,这就到了会馆里来拜会他。一见面,老远地拱了手向他笑道:“周老板!你好!贵恙都痊愈了?”世良怔了一怔,问道:“你是刘先生!我在南方去了一趟,你还在北平。”

她探完了病,且不回余子和家,却坐了汽车到本县会馆来。她那家里派来的那位老账房先生刘清泉,因为他们的婚姻问题,纠缠在北平,始终还没有走。这时令仪一直走到他卧室来,进门第一句话,便道:“老刘!那报馆里把我们更正的信,怎么还不发出来?你办事不行,我自己去交涉。”刘清泉为了他小姐的事,也正躺在床上出神,听了一句喊叫,直跳起来,睁眼向令仪望着,倒发呆了。

她口里说着,身子一转,就有要走的样子,刘清泉只得抢上前两步,将房门拦住了,拱了两拱手道:“别忙,别忙。小姐!我说实话,我没有到报馆里去更正。因为人家报上,并没有指出我们的姓名。我们去更正,那不是拖扫帚打火,惹祸上身吗?”

在过了一星期之后,世良已经出了医院,住在会馆里了。看到寄住在会馆里的同乡学生,喜气洋洋地进出,就不由得联想到自己的儿子身上去。自己初到北平来的时候,到公寓里去看儿子,公寓里只说同朋友出去了。若是同朋友出去了,没有一去不回来的,而况我病在医院里,几乎要死去,父子之间,感情向来不错,他何以竟置之一边,不来看我呢?令仪说他旅行去了,这话突然而来,有些靠不住。自己还是要到公寓里去查查。

在计春这般沉沉思索着穷人富人合作问题的时候,几百里路外,他的父亲周世良睡在医院的病床上,也沉思着这穷人富人合作的问题呢。他想着:凭了孔家大小姐勾引我的孩子,破坏了孩子们的婚姻,这个人是可恨的,但是自己病在北平,找儿子,儿子不见面,找朋友,朋友又走了。眼睁睁就要病死在小客店里,幸得她不辞劳苦,送到这医院里来,而且花了许多的医药费。自从进医院之日起,她每日都到医院里来探病一回,就在这上面说,这个人的心肠就不坏。假如是没有她,或者我已经死了。在乡下我受着周高才的敲诈,我晓得有钱的人,是怎样发财起来的,我已经恨有钱的人了。到了省里,那孔大有,挂着一块孔善人的招牌,只是在面子上做些好事。若是得罪他,他拿出来的手段,比不善的人还要厉害,于是我不恨有钱的人,我只是怕有钱的人了。

在他第一第二期等儿子的时候,刘清泉还不断地来看他,便是孔小姐也寄了口信给他,说是已进学校,不能再来奉看了。

可有一件,在他每晚夜深,不能睡着安稳的时候,六街人静,在那永巷之中,有一种很惨厉的吆唤声送入耳鼓。这种吆唤声送了入耳朵之后,却在人脑里留下很深的印象,而且这种吆唤声,字数很简单,只是将“硬面饽饽”四个字,每字都拖得极长,并无别的技巧,世良以先听着,不明白这是干什么的,后来才听说,这是卖一种粗糙点心的。每晚上灯出来,卖到夜深,而且这种买卖,也就是夜越深生意越好。

到了这时,周世良如梦初醒,才明白了儿子是真正地跑了。这孩子小小的年纪,一让人家勾引坏了,就不成器到了这般模样。这便要他同回到省里去,他哪里还能吃从前那一番苦?只是更丢脸丢给乡里人看罢了。

刘清泉还是将他让着坐下,笑道:“老人家你先不用着急。令郎虽是不在北平,却也没有多大问题。我们小姐,更是对他只有好意,没有恶意。只是他自己误会了。”他说了这样一个话帽子,世良还是不能了解,只管睁了两只老眼去望着人。

刘清泉自己在身上掏出烟卷来抽了,然后将计春和令仪两度发生波折的经过,都实说了。最后声明着道:“这次他趁小姐不在家,把她一只钻石戒指拿走。虽然是值六七千块钱,但是我们这位大小姐……”说着,淡笑一声,又道:“她并不是丢不起这珍宝的人,她也并不追究,还是在她的朋友面前得了消息,知道他是追这个骗戒指的舞女去了。这事情不过是个人私事,也不曾经官,不知怎么样,就传到新闻界耳朵里去了,你看这个……”

刘清泉笑道:“这个你放心。敝东家很相信我的话,若是周老板回南的话,那家铺子,可以退回给周老板,也不用你拿钱来赎,做一笔账记在那里好了。”

刘清泉将一张空椅子拖了一拖,然后拍着椅子靠背道:“你请坐下,有话慢慢地说。”世良看了这情形,更是有点疑惑,两手同时去扶椅子靠背,脸望着人想坐下,却忘了手上还拿着一只茶杯,一疏神,那茶杯当的一声落到地上,砸了一个粉碎。

刘清泉向他摇着手笑道:“周老板!你放心,没有什么事。不过我要让你明白这事情的根由,不能不详详细细地对你说一说。”世良这才觉得自己太心慌了,口里连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没有礼貌了。”说着,连忙到外面去,找着扫帚簸箕,将碎瓷扫了开去。

刘清泉一点不慌忙,很从容地将帽子取下,挂在墙上,然后缓缓地在一张靠背椅子上坐下了,笑道:“不但是我在北平,是为了令郎,就是今天到这里来,也是为了令郎。”世良道:“为了他,他在哪里呢?”他口里说着,手上拿了一只茶杯,想要和客倒茶,站着呆了半天,没有一个做道理处。

刘清泉一想,事到如今,也无需客气,不如单刀直入就把这话说明了,且看他态度如何,然后说话。因之向他微笑道:“你要问我为什么没有走吗?”说时,伸起手来,揭开了帽子,搔了两搔头发,又笑道:“说起来,就是为着你家令郎。”世良猛然听到这话,甚是不解,就望了他的脸,做个沉吟的样子道:“你先生在北平,是为了我的孩子?”

余何恐真是一个平民化的文学家,他毫不在乎,他手上托了抄写的稿纸,口里衔着雪茄烟,斜靠了桌子,在那里校对,他忽然向计春道:“密斯脱周!这一段对白,你看怎么样。以下是父亲对牧牛的儿子说的,他说:这东家太可恶了,一块钱买五斗稻的时候,他说不忙收租,只管存放下来。现在稻卖三斗的时候,就一天来逼两三次,他妈的!……”

但是天下事总是这样不平均的:孔大有那方面,是不必为着姑娘发愁了,可怜周世良这方面,就更为着儿子担心。以前惦记儿子,不过是惦记儿子不念书,如今却是惦记着儿子的生命,是有是无。

令仪顿了一顿,微笑道:“不要紧的,他实在是跟随着学校里全体,到绥远旅行去了。你老人家出了医院,他也就回来了。”世良道:“孔小姐,你虽是这样说了好几回,我怕总是你哄我的。不要是他有什么岔事,已经逃走了吧?”令仪摇着头,同时还摆着手道:“不不!我怎能够骗你这么大年纪的人呢?这医院里规矩很重的,不能带外面的东西进来,等你病好了出院,我再请你罢。我想那小客店里,也不是安身之所,已经给你开销了店钱,把行李搬到贵会馆去了。一切你都放心。”世良这就抱着拳头道:“孔小姐!我何以为报呢?”

令仪道:“我的更正,不是对社会而设,是对周家老头子而设。只要他相信,儿子不是为了我逼走的,就得了。”刘清泉道:“这件事好办。你交给我,我一定可以办妥当了。在周世良没有出医院以前,你还是照旧地去看他,甚至于对他还要好些。我到了时候,自然有办法。”

令仪道:“做好事?我花几个钱也就完了,何必天天还到医院里去赔小心呢?这都为了那段新闻引起来的。报馆里给我惹起了这样大的麻烦,怎么不给我登更正的稿子呢?这件事我得去问问,我一定要他们更正过来。”

令仪红着脸道:“你瞧,现在我倒找了这样一个累,花了钱不算,还要天天到医院里去赔小心。”刘清泉笑道:“那是小姐做好事呀!有什么后悔的呢?”

令仪皱了眉道:“我到了现在,一点主意都没有了。你果然办得妥当的话,我有什么不能依你。”清泉道:“那就好了。包你无事!”

令仪微笑道:“你老人家不恨我也就得了。我还敢说什么报不报呢?”她提出了这话,世良倒有些不好意思,口里连说着罪过罪过,也就敷衍过去了,但是在令仪心里,却并不以为得了世良的谅解,就满足了的。

令仪对于这位刘先生,认为阅历甚深,向来也就信任的。他既是说得这样地有保障,也就不再追问。

他第一个时期想着儿子,到公寓里去打听时,公寓还是回说不知道下落;第二个时期到公寓里去打听时,公寓里账房却找了警察,将计春行李书籍点交给世良,由世良提出物件来,折抵了房钱;到了第三个时期,他费的时间不短了,花的钱也不少了,却是无从去找儿子的下落。他自己除了把带来的川资花光,便是计春所遗留下来的东西,也都渐渐地变卖了。

他的思想这样变化之下,就没有把计春的情形,写了一个字回去,倒是切切实实地回了孔大有一封信,说是计春已经离开了北平,欠下孔小姐不少的私债,他根本无面目见人,这婚姻自然是不能再谈了。这不但是他的信如此写着,刘清泉回给他东家的信,也是如此写着。于是孔大有方面,心里就算落下了一块石头。

他正如此沉思着,房门推开了。令仪却伸了头进来,她没有说话,先就笑着,然后轻轻地走到床面前问道:“老人家!今天觉得更好些了吗?”世良点头道:“好多了!吃过半碗挂面,又吃过一碗牛乳。只是我那孩子,怎么还不见面呢?医生说:我应当在这里还休息一个礼拜。我可是很着急。”

世良道:“那么,他是吓跑了,不是跟着同学旅行去了!他跑到哪里去了呢?”刘清泉皱了眉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才叫失踪了。”

世良苦笑着摇了两摇头道:“我这样大年纪,还那样去苦扒苦挣做什么?”刘清泉见他一味地消极,丝毫没有葬怨人的意思,更觉得这老头子可怜,倒着实地安慰了他一顿,方才辞去。

世良洒了一阵眼泪,将报纸放下,自在袖子笼里,抽出一条白布手绢来揉擦了两只眼睛,眼眶子红红地就叹了一口气。刘清泉除了安慰他,也没有别的法子。因道:“周老板!你一定明白,我们小姐决没有去逼他。因为他拿了戒指去以后,彼此就不再见面了。”

世良摇着头道:“我不怪她,就是她要追究,也是应当的。我不想辛辛苦苦教导儿子念书,结果倒教出一个贼来。我怎不伤……”他说不下去了,硬了嗓子,只管哽咽着,眼泪水比上次更来得凶猛,由脸上直流到胡子梢上,真个成了泪珠,向下滚着。他虽不哭出声来,只看他上半身完全都在抖颤着,便可以知道他悲痛到了什么程度!虽然是想用话来劝他,却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劝他好,只好道:“周老板!不要紧的,不要紧的,你何必这样?”

世良抱了拳头,连连拱了两下手道:“多谢多谢!现在我明白了。孔小姐待我这番恩德,刘先生今天来到这里的美意,都是极力地顾全着我。我周世良纵然不懂人事,自己的儿子,拐走了人家的东西,他畏罪潜逃,是自作自受,还有什么话说?至于婚姻两个字,我根本就不愿意。我一个开豆腐店的人,和省城里的首富做亲家,那不成了笑话了吗?现在我的儿子,又做出这样没有人格的事出来,难道还教人家大小姐婚配这样一个蠢材不成?不过我这个小畜生,若是没有自寻短见的话,大概还在北平。我要在北平城里等等,和他见上一面。”

世良抖擞着又流着泪道:“儿子跑了,我虽是舍不得,这还在其次。做父母的,教养儿子,实在是无意思了。”刘清泉道:“周老板!我们上次见面,话就谈得很好,有话我也不妨对你实说。我们东家,虽然只有这一个姑娘,但是他样样可以依她,婚姻的事情,就不能依她。因为我们老爷只占了一个富字,可没有占上一个贵字。他很想靠着这姑娘招赘一个做官的姑爷进门来。姑娘和令郎谈恋爱,这是他伤透了心的事情。最近他有一个电报给我,倘若她不把婚约解除,他就不要这个姑娘了。可是我们姑娘呢,她又把婚姻这件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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