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弄堂式的楼房住着。这日中午,正在卧室里梳妆打扮,预备吃过了午饭,又去看歌舞去。及至女仆送上一张名片,接过来看时,却明明白白写的是周计春,这就不由得她心里扑扑地连跳了两下,哟了一声,这就向楼下迎了过来。
这个时候,计春虽不是在台上那种打扮,但是那面庞长得越发地丰润,脸腮上由白里透出红来,那头发虽不曾用什么油来擦抹着,然而弯曲之间,自然地柔软可爱。穿的西装,也是平贴光润,没有丝毫的皱纹。
令仪看到,又只说了一声哟字。计春立刻跑了过来,伸手和她握着。笑道:“孔小姐!久违了。想不到我们在这里会面。”令仪见他并不分着什么界限,也就随着让他将手握住,先摇撼了几下,那眼光闪电似的,在他身上看了一遍,这才分开手来,分别坐下。
计春向屋子周围看了看,笑问道:“这就是孔小姐一个人住在这里吗?”令仪微笑道:“不是一个人,还有几个人呢?不过,我为了你受累不少。”
计春红了脸道:“这真是对不住。所以我找不着那钻石戒指,也就不敢和你见面了。”令仪摇着头道:“问题不在这上面,这一件事是我生平值得纪念的一件事,这一封有关系的信,我依然还保存着呢。你看看这封信,你就明白了。”
说着,她就起身翻箱倒箧找出一封信来,递给计春看。这其中有一张信纸,是用红笔圈了的,当然这是最要紧的那一张了。先看那红圈起首的地方,乃是:
我孔氏门中,并不靠儿女来支撑门户,好便要,不好便不要。且尔亦非尔母所生,尔如此放浪,尔母伤心已极,亦不能如前对尔姑息。今与儿约,儿能与周氏子永远断绝往来,回南读书,改过自新,则过去之事,可以不说;否则尔与周氏子结婚之日,即吾宣布尔来历之时,以后永远断绝父女关系。不但我之财产,尔不能分润半文,即我亲友之家,亦不容尔居住。限尔在信到三日之内,回我一电……
计春将一张信纸看完,还要去看第二张信纸。令仪起身,将他的手背按住着道:“你想,这不就够了吗?我受压迫不受压迫?”
计春道:“孔小姐几个母亲呢?”令仪道:“对了,这信上说,我不是我娘生的。我也很奇怪,怎么会不是我娘生的呢?我也把这话问过我父亲两回,他说:不能说,一说之后,父女感情就破裂了。因为如此,所以我始终不能问下去。你既然是不见了,我在北方的经济来源,又要断绝,所以只好回南,依了我父亲的条件。但是我对你的感情,很是不错。你父亲病在北平,还是我送他到医院里去医好的呢。”
计春道:“我后来到北平,遇见同乡,也曾听说一点。”令仪道:“现在令尊呢?”
计春道:“两年多没有通信了,大概回家去重过农村生活去了。我觉得我干这种职业,他不会赞同的,也就无通知他的必要了。”令仪笑道:“你现在是个明星,全国皆知啦。你父亲还有什么不愿意的。”说时,低着头沉吟了一会,笑道:“你不通知你父亲,将来再说罢。你现在对于社会上,是姓周呢,还是姓秋呢?”
计春笑道:“当然是姓秋。你不见我那名片是墨笔写的,我是连周计春的名片都不预备了。”令仪道:“这为了什么?”
计春笑道:“并不为了什么,姓名不过是人的记号,爱用哪几个字,就用哪几个字,这有什么关系?”令仪笑道:“你现在是崭新的人物了。新人物都是不用真姓名的,大概你就为的是这个缘故吧?”
计春想了一想,笑道:“我原来用秋潮这个名字,不过是好玩的。除了在台上,人家依然叫我周先生。后来我写信到北平的本县会馆去,问我父亲,是到北平找我去了没有。那会馆里的长班,却给我来了一封信,说是大逆不孝,败坏门风,我本县全族的人,已经驱我出族。会馆里贴有布告,宣布我的罪状,请我以后不必向会馆里写信,免得反受人的辱骂。我有了这封信,真像小说上所说的话,气得我七窍生烟。本来这姓氏家族思想,这是封建势力没有铲除的表现,要他何用?只是我那同族的人,在不孝上面,加了大逆两个字,而且还说我败坏门风,这实在侮辱了我。他们凭了什么资格,可以对我下驱逐两个字?我本来想质问他们一番,继而想着,这必是我父亲的意思。他费了许多力量,让我去读书,就是想我毕了业以后,做官发财,他好在家里做老太爷。这种封建思想,本来就是一种买卖主义。他因为我不能好好去替他做牛马,所以回到乡下去,向族人告我的忤逆,唆动族人,驱我出族。他们是人多,我一个人无论有什么充足的理由,也是斗他们不赢,所以我一赌气,就表示和他们脱离关系,索性把周字不姓了。我因为不用周计春的名片,怕你不见我,所以我临时写了一张。你瞧,这才是我的名片呢。”
说时,由衣袋里取出姓名两字横列的名片,交给令仪看。果然,上面两个图案字,乃是“秋潮”。令仪笑道:“这样说起来,我们倒是同病相怜,都是家庭所不要的人。”计春道:“我们现在要为大众谋利益,谈什么家庭;有家庭,我也许要推翻,没有家庭,那不是正好吗?”
令仪笑道:“呀!你的意思,现在这样新。我很惭愧,赶你不上啦!”计春道:“这也算不了什么新思想。老早我就是这样主张的了。”
令仪虽是坐着,然而她两只眼睛,却十分地忙迫,由头至尾,将计春看了个烂熟。见他的西服,那样平贴无皱,领子上和衬衣的袖口上,也是白得连一线黑斑都没有。彼此说话,虽还隔有几尺路,但是他身上,自然有一种细微的香气,向人鼻子里面送了来。令仪也不曾说话,忽然之间,嘻嘻地笑了。
现在的周计春,不是两年前的人物了。他走过的繁华都市,和各种人物交过朋友;尤其是女子一方面,他朝夕研究,有了更深切的认识。像令仪这样有钱的小姐,以前认为是最不好惹的女子,现在却认为是最好惹的女子,所以当令仪那样嘻嘻一笑,计春就一切都明白了。他想着:不应当一来之后,就给予她太好的感想,因站起身来道:“我今天是抽着工夫出来的,不能久事耽搁,改天再见罢。”说着,人就向外走了。
令仪将他送到大门口,对于他的后影,还呆呆地看了一阵。她心里同时想着,周计春会有了今日,这是想不到的事。我写了一封信给他,他就来了,在我看得自然是不希奇。不过现在追逐他的人,十分地多,望到有这样一回,也就难于登天呢。
她一人沉思着回房去,坐在椅子上,还是昏沉沉地思索着。忽然楼梯上咚咚咚一阵乱响,却有五六个女同志拥了进来,笑着叫道:“走罢走罢!快开演了。”其中有一个活泼些的,早是跑到了桌子边去,看到放了一张秋潮的名片,就问道:“这秋潮的名片,是由哪里来的?”
令仪淡淡地笑道:“他刚才来看我,递进来的名片。”同时两三个女郎噘了嘴说是不信。令仪笑道:“你们爱信不信。他第一次穿西装的相片,还在这里呢。”大家听说,就吵着要令仪拿出来看。令仪为了这个,也想起了一件事:古人说: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倒很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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