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青年 - 第三十六回 事白各断肠生离死别 病痊一哭墓地老天荒

作者: 张恨水7,767】字 目 录

心不理她们呢?但是理了她们,我的真姓名就要出来了。孔大有还肯将女儿嫁给我吗?现在我知道了他女儿的内幕,他必定加倍将就我,我正好借了这个机会,多弄几个钱,原来约好了的五万元的留学费,两千元的川资,三千元的服装费,那是车成马就的了。我若一露口风,自然我的婚事要取消,便是孔大有对于这个女儿,也许真要驱逐出去。我怎么办?还是做有钱人的姑爷,望着出洋呢?还是说穿了,同归于尽呢?

计春看到,不由得眼睛随了她们的后影,想跟上去,但是看了令仪站在这里,一动脚,又停住了。令仪逃过了这一层难关,神志已定,想到鲁进这奴才掀起这么大的风浪,实在可恶,便向孔大有冷笑道:“我们家里人待底下人也太好了,这样无事生风。”

计春张开了嘴,只说得一个啊字,两个人就把他拖了进去。叫道:“大嫂子!这小子来了。”

计春在那寂无人行的街上想着,自己也未免来得太早了,干娘听到敲门声,必要吃上一惊,以为我来和她算账的。我得在敲门之先,就要用温和的话来安慰她。计春自以为是地走了去,可是到了那条巷子里,老远地就听到有妇人的哭声。计春本来心里很乱,听到了这种声音,就以为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心里更慌,站住了脚;静静地听着,好像哭儿哭女。自己决没有什么人这样来哀哭的,又是自己多心了!于是沿着人家的门牌,一家家地找去。

计春听了这话,心中像开水浇了一般,哪里还能做声。他立刻想到:自己错怪了父亲了。他回来就死了。后来几个月,才有族人驱我出族的事,这与他无干呀。他便坐了下来,伏在桌子上,将两手环抱着来枕了头。鲁进向那听差道:“我们出去罢,姑少爷要睡觉了。”

计春只听说孔家捉到了贼,自己是位新亲,不便乱跑,没有来看。这时岳父打发人请了来,倒有些莫名其妙。走到这院子里,见人丛中站了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面貌很熟;再看到她身边,站了一位半老妇人,正是自己旧岳母。不用说,这是自己抛弃了的未婚妻菊芬了。两年多不见,她成人了,她们为什么在这里?这一种缘由,那不用说,一定是知道我了。自己看清楚了,想明白了,一霎时,便如刑犯验明正身,立刻就要拿去正法,不是心跳,简直是周身的肌肉颤动了。总而言之,脑筋已失去了主宰,站在这里,五官四肢,自己一样也不能去指使,只要她娘儿两人一开口,就是对自己宣布死刑了。

计春出得门来,直向倪家跑去。那大街上的店户,多半未开门。晓色蒙蒙的街上,罩在薄雾里,那未曾熄灭的路灯,零落的,昏黄的,在电线杆上站着,这便有一种凄惨况味。

计春便是铁石的心,到此时也不能不哭了。向屋子里面看时,菊芬直挺挺地睡在铺板上,用一块红布,将脸遮盖了。计春看到,也是跳脚大哭起来,口里喊着道:“你为什么就死?你为什么就死?”

计春也不理,只是这样地伏着。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泪痕满面,口涎牵丝般地流着,眼睛红红的,人是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他觉得倪氏母女太好了,也太苦了,应当看看她们去。纵然这件事闹翻了,也不能管了。他下了这样的决心,就不曾睡觉,只是抬起手来,不住地看那手表,可是这时已经一点多钟了,在安庆,这决不是去寻找人的时候,姑且忍耐着,到了明天早上再说。他自己抽出手绢来,擦擦眼泪,扭熄了电灯,漆黑地在屋子里坐着了。

菊芬道:“我妈让你们踢了一脚,和孔老爷讨些跌打损伤的药,我们拿回去吃罢。”令仪道:“赏你们五块钱罢。”菊芬摇着头道:“我们不要钱……”倪洪氏不让她把话说完,扶了她就抢了走出去。

孔大有道:“怎么样?你认得他吗?”倪洪氏摇摇头道:“不认得。”这三个字,真出乎令仪计春意料以外,犹如吃返魂丹一样,立刻活过来,才将鼻子眼里闷住的那一阵气呼了出去。

孔大有道:“你居然肯来,那又是什么意思呢?”菊芬道:“你装糊涂吗?周计春是我母亲的干儿子,他老子死在我家,我娘儿两人,当衣服给他收殓的。他若是来了,我们应当见见他,给他一个信。我们过去的事,你应当知道。”说着,用手指了令仪道:“大小姐,你,哼!”冷笑一声道:“你能说不知道吗?我们有人引了来的,这有什么不对。”

孔大有道:“你不认得?灯下你看不清吧?你上前去,再仔细地看看。”倪洪氏果然向前两步,向计春脸上望着。计春虽是不断地发出微笑来,然而他四肢冰凉,心里分不出次数来地乱跳。倪洪氏道:“不认得,不认得!”

孔大有道:“不然,他要不来让人看看,那倒弄假成真了。他来了,我们且不要说明,假使倪家母女并不认得他,只要她摆摆手就完了。这些缘故,他怎会知道?快请姑少爷来。”只这一句,许多仆人答应着。不多大一会工夫,就把计春请了来了。

孔大有虽听她这样说了,但是看到计春那样惶恐的情形,究竟很是疑心。便问菊芬道:“你认得不认得?”菊芬道:“我妈不认得,我自然不认得了。”

孔大有眼看这事究竟有些蹊跷,今天晚上,一时分辨不出是非来,过一天仔细考察,总可以水落石出。便道:“你们来的意思,既没有对我怎么样。我孔家是善门,还能为难孤儿寡妇吗?你回去罢。”

孔大有看了他那样子,知道他也很是难受,无论他是不是周计春,现在闹穿了令仪是买来的女孩子,而且还闹个当面不认亲生母,这让做新姑爷的,不能不发生些感慨,于是向计春道:“今天这场事,真是出乎意料。现在夜已深了,有什么事,到了明天我们慢慢再商量罢。”

孔大有望了他道:“你为什么事先不和我说明?这一层现在且不要去管,你把秋姑少爷请了来,让她们认认。”他这一句话说出来了不打紧,令仪站在他身后,几乎是把那颗芳心跳出了口腔子来。低声道:“这不是一件笑话吗?让人家知道了这事的缘由,我的面子在哪里摆?”

孔大有早是气得抖颤,只叫反了。这时喝道:“你这混账东西,你这样不分上下,我重重地办你。”

孔大有既不能对她娘儿两个怎样发脾气,就顿了脚道:“这还了得!鲁进呢?快叫他来。这还了得!”

孔大有指着他道:“倪家嫂子!你看看,这就是我们的女婿。你认识他吗?”令仪站在这里,几乎跟了这句话,要栽到地上去。

只这句话,孔太太由人丛里挤了出来,执着令仪的手道:“孩子!你不要害怕,我生的也好,我收来的也好,你总是我几个月看着大的。我不能让别人将你带了去。”令仪一时之间,说不出心里那一番酸甜苦辣的滋味,拉住了孔太太的手号啕大哭起来。

及至找到那号门牌,大门开着,门口烧了一堆纸灰,哭声正由这屋里出来。计春看到,不由倒退了两步。原来那屋子里一群男女纷乱在一处,倪洪氏披头散发坐在地上号啕着哭,弯了腰,鼻涕眼泪一齐向下流。

到了窗子外面,由鱼肚色变到一切的事都可以看见了,他也再不踌躇,自己向大门口去开大门,要向外走。当他开大门的时候,却把门房里听差惊醒,就喊着问:“是谁开门?”计春道:“我是你们姑少爷,要到倪家去看看。她们家住在哪里?”

倪洪氏用手指着天道:“天在头上,我是凭着我的良心说话。孔老爷!”说着,向大有微笑道:“你还要把我们送警察局吗?”

倪洪氏一抬头,两手抓住了计春两只手,哭着道:“你看不见她了,她回来之后,一个人在里头小屋子里睡,我以为她生气了,也不敢劝她,半夜里我起来看她,她……她……她上吊了。我的儿啦,你苦啊!”说毕,放了计春,一头向墙上撞去,幸而有人在旁,一把将她抱住。

倪氏注视着道:“这位就是新姑少爷吗?”孔大有和了全院子人,都把眼睛注视着她和计春身上。计春本是呆了,索性装成莫名其妙的样子,只是微笑。

令仪虽是在交际场上什么风浪都经过了,但是今晚上这个场合,她实在没有法子对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简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令仪拉住了孔大有道:“爹!他说的这些话是真的吗?”孔大有叹了一口气道:“你去问你的母亲罢!”

他坐在客房里椅子上,手撑了头,慢慢地沉思着。在他如此思索的时候,便有那嘤嘤的哭声,隔着院子,随风传了过来。这无需说,必是令仪在哭。本来的,她又羞又愧,教她什么法子下台,只有哭了。说到这个愧字,我对我的干娘,今天板脸不认她,真亏我做得出来。好在我娶菊芬,她是我的岳母!我娶令仪,她还是我的岳母。造化弄人,真是无奇不有,可是这话又说回来了,我不认岳母,反正我娶的是她的女儿,她饶恕了我,那还有可说。菊芬那小小年纪,受了孔家这样的侮辱,我不认她,她就不认我,她对于我,也太肯让步了。难道我就一点不受她的感动吗?可是,教我有什么法子?认了她们,我就完了,令仪也就完了。这也不是我干娘的本意。

他只管沉思着,哪里能够睡得着,背了两只手,只管在屋子里徘徊着。身后忽然有人轻轻地喊了一声姑少爷!计春回头看时,便是那多事的鲁进,于是板着脸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因他哭得这样哀痛,将屋子里一班帮忙人的怒气稍微和缓了些,就有一个人搭腔道:“你说她为什么要寻死吗?这里有她一封信,你看罢。”说着,将一封信塞到计春手上来。计春一面擦眼泪,一面将信拆出来看。那信写的是:

母亲:我对你不住,我永别了!今天晚上,我遇到了那人,见他木头一样,眼睁睁看了我们,只当不认识。人心是多么可怕呀!我委屈求全熬到今日,几乎落了一个贼名。我觉得这件事太可耻了,太让我灰心了。我活到一百岁,便是伤心到一百岁,不如早死了好。我死后你再和他去办交涉,我想他们可以可怜可怜你了。恕我不孝罢!儿菊芬绝笔。

计春看完了,只管跳脚,哇哇地哭着。

正纷乱着,大门外又是一阵乱,向外看时,却是令仪带了一群男女仆人飞跑而来了。她到了大门口,见里面这样一片哭声,也是一怔,看到倪洪氏坐在靠墙的一张矮椅子上,垂了头哽咽着,便道:“妈!我现在明白了,来认你和妹子了。”她说着,正待进去跪下来。

倪洪氏站起来,猛然地伸出两手,将她紧紧地搂住,又大声哭起来道:“儿啊!你明白晚了。你妹子自尽了!她这一生委屈死了。她委屈有三年了,她不能再委屈了。所以……”

计春听了这样哀哭叫屈声,犹如人家用尖刀刺了在他心上一样,一阵酸痛,人就昏沉沉地向地上倒下去,倒下去之后,便一切人事都不知了。等他醒了过来时,已经发觉是睡在医院里,自己看看窗户外面的太阳光,已经有些歪斜,那么,为时不早,自己已是在医院里睡了大半天了。医生见他醒过来了,又在他身上诊察了一遍,就对他道:“不要紧的!你好好地休养三五天,就可以出院的。”

计春道:“是什么人送我到这里来的?”医生道:“是令岳孔府上派人送来的。我们这就去和他通电话,说你醒了,大概不久就有人来了。”

计春心里想着:难道到了现在,他还肯认我做女婿吗?这也就怪了。他如此的想着,在痛苦里面稍微又能得着一点安慰。只在一小时以后,医院看护引了一个人进来看他的病,计春认得,便是在北平曾同住过会馆的刘清泉。连忙由被里伸手出来,抱拳相迎。

刘清泉笑道:“周先生!你好好地养病罢。我是回城来拿账本的,碰上这件事了。我若是早回来一天,也许没有这场祸。”计春道:“你来了!就好极了!我要和你打听打听,我父亲的事情。”

刘清泉道:“令尊吗?就葬在玉虹门外,土地庙边,那里是通贵县的大路。”计春点点头道:“我干娘把他葬在那里,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请问你,我父亲到北平去,听说是流落了……”

刘清泉摇摇手道:“这话过两天再说罢。这里也不是谈话的地方。”计春以为说多了话,医生是要干涉的。他不说也罢,听他的话音,好像还要找一个较稳妥的地方,慢慢地来谈一谈。那么,总算他念旧,还是用善意来维持的了。自己心里这样地想着,也就期待着刘清泉日后的约会。

在医院里休息了两三天,每天来探望的,只是刘清泉一人。他心里想着,倪洪氏受了这样大的刺激,或者病倒了不能出门,可是令仪并未和我有什么隔阂,何以她也不来看我呢?自己也曾把这话去问刘清泉,他却答复的是:“大小姐心里那一份难过,大概不比你差什么。这个时候,你可不必去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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