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书 - 第2部分

作者: 康有为76,068】字 目 录

仁智同用而仁为贵矣。 康子曰:吾既为人,吾将忍心而逃人,不共其忧患焉?而生于一家,受人之鞠育而后有其生,则有家人之荷担,若逃之而出其家,其自为则巧矣,其负恩则何忍矣,譬贷人金,必思偿之,若负债而匿逃,众执而刑,不刑其身,则刑其名。其负一家之债及一国天下之公债者,亦何不然!生于一国,受一国之文明而后有其知,则有国民之责任,如逃之而弃其国,其国亡种灭而文明随之隳坏,其负责亦太甚矣。生于大地,则大地万国之人类皆吾同胞之异体也,既与有知,则与有亲。凡印度希腊波斯罗马及近世英法德美先哲之精英,吾已嘬之,饮之,葄之,枕之,魂梦通之;于万国之元老硕儒名士美人,亦多执手接茵、联袂分羹而致其亲爱矣;凡大地万国之宫室服食舟车什器政教艺乐之神奇伟丽者,日受而用之,以刺触其心目,感荡其魂气。其进化耶则相与共进,退化则相与共退,其乐耶相与共其乐,其苦耶相与共其苦,诚如电之无不相通矣,如气之无不相周矣。乃至大地之生番野人、草木介鱼、昆虫鸟兽,凡胎生湿生卵生化生之万形千汇,亦皆与我耳目相接、魂知相通、爱磁相摄,而吾何能恝然。彼其色相好,吾乐之,生趣盎,吾怡之;其色相憔悴,生趣惨凄,吾亦有怃悴惨凄动于中焉。莽莽大地,吾又将焉逃于其外?将为婆罗门之舍身雪窟中以炼精魂,然人人弃家舍身,则全地文明不数十年而复为狉榛草木鸟兽之世界,吾更何忍出此也。火星土星木星天王海王诸星之生物耶,莽不与接,杳冥为期,吾欲仁之,远无所施。恒星之大,星团星云星气之多,诸天之表,目本相见,神常与游,其国之士女礼乐文章之乐,与兵戎战伐之争,浩浩无涯,为天为人,虽吾所未能觏,而苟有物类有识者,即与吾地吾人无异情焉。吾为天游,想象诸极乐之世界,想象诸极苦之世界,乐者吾乐之,苦者吾救之。吾为诸天之物,吾宁能舍世界天界,绝类逃伦而独乐哉!其觉知少者,其爱心亦少;其觉知大者,其仁心亦大,其爱之无涯与觉之无涯,爱与觉之大小多少为比例焉。(吾别有书名《诸天》) 康子不生于他天而生于此天,不生于他地而生于此地,则与此地之人物触处为缘,相遇为亲矣;不生为毛羽鳞介之物而为人,则与圆首方足、形貌相同、性情相通者尤亲矣;不为边僻洞穴生番、獠蛮之人而为数千年文明国土之人,不为牧竖、爨婢、耕奴不识文字之人,而为十三世文学传家之士人,日读数千年古人之书,则与古人亲;周览大地数十国之故,则与全地之人亲;能深思,能远虑,则与将来无量世之人亲。凡其觉识之所及,不能闭目而御之,掩耳而塞之。 康子于是起而上览古昔,下考当今,近观中国,远揽全地,尊极帝王,贱及隶庶,寿至篯彭,夭若殇子,逸若僧道,繁若毛羽,盖普天之下,全地之上,人人之中,物物之庶,无非忧患苦恼者矣。虽有深浅大小,而忧患苦恼之交迫而并至,浓深而厚重,繁赜而恶剧,未有能少免之者矣。 诸先群哲,惄然焦然,思有以拯救之,普渡之,各竭其心思,出其方术,施济之,而横览胥溺之滔滔,终无能起沈痼也。略能小瘳,无有全愈者,或扶东而倒西,扶头而病足,岂医理之未精欤,抑医术之未至耶?蒙有憾焉。或者时有未至耶? 夫生物之有知者,脑筋含灵,其与物非物之触遇也,即有宜有不宜,有适有不适。其于脑筋适且宜者则神魂为之乐,其与脑筋不适不宜者则神魂为之苦。况于人乎,脑筋尤灵,神魂尤清,明其物非物之感入于身者尤繁伙、精微、急捷,而适不适尤着明焉。适宜者受之,不适宜者拒之。故夫人道只有宜不宜,不宜者苦也,宜之又宜者乐也。故夫人道者,依人以为道。依人之道,苦乐而已。为人谋者,去苦以求乐而已,无他道矣。 夫喜群而恶独,相扶而相植者,人情之所乐也。故有父子、夫妇、兄弟之相亲、相爱、相收、相恤者,不以利害患难而变易者,人之所乐也。其无父子、夫妇、兄弟之人,则无人亲之,爱之,收之,恤之;时有友朋,则以利害患难而易心,不可凭借;号之曰孤、寡、鳏、独,名之曰穷民,怜之曰无告,此人之至苦者也。圣人者,因人情之所乐,顺人事之自然,乃为家法以纲纪之,曰“父慈,子孝,兄友,弟敬,夫义,妇顺”,此亦人道之至顺,人情之至愿矣,其术不过为人增益其乐而已。结党而争胜,从强而自保者,人情之所不能免也。故有部落国种之分,有君臣、政治之法,所以保全人家室财产之乐也。其部落已亡,国土无托,无君臣,无政治,荡然如野鹿,则为人所捕虏隶奴,不能保全其家室财产,则陷苦无量而求乐无所。圣人者,因人情所不能免,顺人事时势之自然,而为之立国土、部落、君臣、政治之法,其术不过为人免其苦而已。 人者,智多而思深,虑远而计久,既受乐于生前,更求永乐于死后;既受乐于体魄,更求永乐于神魂。圣人者,因人情之所乐而乐之,则为创出世之法,炼神养魂之道,长生不死之术,以求生天证圣之果,轮回不受,世界无边,其乐浩大深长,有迥过于人生之数十年者。于是人遂愿行苦行焉,弃亲爱之室家,绝人间之荣华,入山面壁,裸跣乞食,或一日一食,或三旬九食,编草尝粪,卧雪视日,喂虎饲鹰。彼非履至苦也,盖权其苦乐之长短大小,故甘行其小苦短苦,以求其长乐大乐也。彼以生、老、病、死为苦,故将求其不苦而至乐者焉,是尤求乐、求免苦之至者也。孝子、忠臣、义夫、节妇、猛将、修士,履危难、蹈险艰、茹苦如饴、舍命不渝、守死善道、名节凛然。文天祥、史可法以忠君国死,杨继盛以谏亡,于成龙为令而自炊,陈瑸为巡抚厨仅瓜菜,吾家从伯母陈自刎而不嫁,吾伯姊逸红、仲妹琼琚守贞而抚子,琼琚至于忧死,其苦至矣。然廉耻养之于风俗,节义本之于道学。庄子谓曾参、伍胥也,不修则名亦不成也。则虽苦行耶,而荣誉在焉,敬礼在焉,所乐有在,是故不以其所苦易其所乐也。 故普天之下,有生之徒,皆以求乐免苦而已,无他道矣。其有迂其途,假其道,曲折以赴,行苦而不厌者,亦以求乐而已。虽人之性有不同乎,而可断断言之曰,人道无求苦去乐者也。立法创教,令人有乐而无苦,善之善者也;能令人乐多苦少,善而未尽善者也;令人苦多乐少,不善者也。昔者有墨子者,大教主也。其为教也,尚同兼爱,善矣;而其为术,非乐节用,生不歌,死不服,裘葛以为衣。庄子日,“其道大觳”;“离天下之心,天下不堪”;“离于天下,其去王也远矣”。印度九十七道出家苦行,一日一食,过午不食,或一旬一食,或不食,或食粪草,衣坏色之衣,跣足而行,或不衣不履,视赤日,卧大雪,尝粪。其苦行,大地无比之者矣,彼以炼魂故弃身,然旆于全群人道则不可行。 犹太、罗马及穆护教之抑女,亦犹然也。基督乐在天国,故亦土木其身,其清教徒苦行不食,栖山闭处,亦犹佛教焉,今在西班牙之可度,犹见之也。基督不娶,绝其后嗣,神父皆不能娶,道觳不行,于是路德新教出焉,顷刻而易天下,则以其道近于人而易行故也。 夫印度自摩弩立法,严阶级,别男女,人生而为寒门下户之首陀也,则为农,为贾,为百工,为猎夫,为妇婢,百世不得列于吏士焉。若生而为女,以布掩面,终身无睹,既嫁从夫,夫亡烧死。或闭高楼,永不履地,其为礼法也如此,故男为奴而女为囚焉。苟非借出世之法,从何脱其烦恼耶?婆罗门诸哲九十七道,思为人脱烦恼,其不得已,而鸣出家、禁杀生者耶?盖原世法之立,创于强者,无有不自便而陵弱者也。 国法也,因军法而移焉,以其遵将令而威士卒之法行之于国,则有尊君卑臣而奴民者矣。家法也,因新制而生焉,以其尊族长而统卑幼之法行之于家,则有尊男卑女而隶子弟者焉。虽有圣人立法,不能不因其时势风俗之旧而定之。大势既成,压制既久,遂为道义焉。于是始为相扶植保护之善法者,终为至抑压至不平之苦趣,于是乎则与求乐免苦之本意相反矣。印度如是,中国亦不能免焉。欧、美略近升平,而妇女为人私属,其去公理远矣,其于求乐之道亦未至焉。神明圣王孔子,早虑之忧之,故立三统三世之法,据乱之后,易以升平、太平;小康之后,进以大同,曰“穷则变”,曰“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盖深虑守道者不知变而永从苦道也。 吾既生乱世,目击苦道,而思有以救之,昧昧我思,其惟行大同太平之道哉!遍观世法,舍大同之道而欲救生人之苦,求其大乐,殆无由也。大同之道,至平也,至公也,至仁也,治之至也,虽有善道,无以加此矣。人道之苦无量数不可思议,因时因地,苦恼变矣,不可穷纪之,粗举其易见之大者焉: (一)人生之苦七: 一、投胎;二、夭折;三、废疾;四、蛮野;五、边地;六、奴婢;七、妇女(别为篇)。 (二)天灾之苦八(室屋舟船,亦有关人事,亦有关天灾者,故附焉): 一、水旱饥荒;二、蝗虫;三、火焚;四、水灾;五、火山(地震山崩附);六、屋坏;七、船沉(汽车碰撞附);八、疫疠。 (三)人道之苦五: 一、鳏寡;二、孤独;三、疾病无医;四、贫穷;五、卑贱。 (四)人治之苦五: 一、刑狱;二、苛税;三、兵役;四、有国(别为篇);五、有家(别为篇)。 (五)人情之苦八: 一、愚蠢;二、仇怨;三、爱恋;四、牵累;五、劳苦;六、愿欲;七、压制;八、阶级。 (六)人所尊尚之苦五: 一、富人;二、贵者;三、老寿;四、帝王;五、神圣仙佛。 第一章 人生之苦 投胎之苦:太古之野人,甫离兽身,狉狉榛榛,全地如一,而无等差,茹血衣皮,穴处巢居。自圣智日出,文明日舒,宫室服食、礼乐文章;上立帝王,下设虏奴;贫为乞丐,富为陶朱;尊男卑女,贵人贱狙,华族寒门,别若鸟鱼,蛮獠都士,绝出智愚,灿然列级,天渊之殊。呜呼命哉,投胎之异也!一为王子之胎,长即为帝王矣,富有国土,贵极天帝,生杀任意,刑赏从心,呼吸动风雷,举动压山岳,一怒之战,百万骨枯;一喜之赏,普天欢动。不幸而为奴虏之胎,一出世即永为奴虏矣,修身执役而不得息,听人鞭挞而不敢报,虽有圣哲而不得仕,虽死节烈而不得赠位,虽为义仆而不厕人列,子子孙孙世袭为隶。 夫贵贱之宜,只论才德,大贤受大位,小贤受小位,故九德为帝,三德有家,天工人亮,乃公理也。夫淫凶如高洋、杨广,乳臭如婴、殇、质、冲,以诞生王家,居然帝矣。自非然者,虽以孔子之圣,终为陪臣。若为奴者,古今万国非无卫青、丰臣秀吉之才,而终身奴使矣。一堕奴身,永无升拔,无涯之苦,已自胎生。彼亦天之子也,何一不幸,沈沦至此! 其投胎为巨富之子也,生而锦衣玉食,金银山积,僮指盈千,田园无极,妾妇杂沓,纵盈声色,管弦呕哑,不分旦夕,一掷百万,呼卢博激,挥金如土,富与国敌。如投胎为窭人乞丐之子也,生而裋褐不完,半菽不得,终日行乞,饿委沟壑,烈风吹肤,被席带索,夜宿门廊,人所喝逐,垢污塞体,虮虱交啄,或遇大雪,僵倒村落。其有凶馑,人肉同削,熏鼠嚼叶,疾疹并作,疮疡遍体,手足断落,血液脓秽,腥气臭恶,号泣叩首,一钱喜跃,终日行乞而不得一食,饿死沟壑而不得一席。其窭人子终身作工,计日得金,勤劳备至,未得一饱,有终世劳动,而无有少赢以娶一妻、筑一椽、买寸田者矣。夫人之生也,量工受食,一夫不作,时谓负职。故大才受大禄,小才受小禄,各出其力以供公业。今若查三标、大良、阿斗之流,昏淫颠狂,终身未尝作一日之工也。阿斗掷金叶于城上,一时而尽百万,日破百千金之古瓷而听其声;查三标夜开京城之门先一时而费万金。而吾乡方荪璧进士,独行介节,不受赠馈,种菜而食,乃至饿死;吾外太祖陈子刚秀才,操行孤介,日食一榄,朝饮其汤而暮咀其肉焉。其它一为窭人子,则终身力作,穷老饿病,举世是矣,是遵何故欤! 若夫华族高门,膏腴世爵,春秋则代为执政,六朝则世戴金貂,著作、秘书,不屑省郎。若世爵则公侯继轨,乳臭承袭,欧土千年之封建贵族及大地各国犹是也。其它投于寒门,不得高爵,若汉制之异姓不王,明以来之文臣不为公侯,必待艰难考试乃得青衿,百人橐笔,仅一登科,虽有博学奇才,老困场屋,多终身而不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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