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元培美学文选 - 中国之书画

作者: 蔡元培13,080】字 目 录

宏景书师钟、王,采其气骨,时称与萧子云、阮研等,各得右军一体。又萧子云自云:善效钟之常、王逸少,而微变字体。可以见当时评书之标准,不离钟、王矣。

其在北朝,称善隶书者,魏三十余人,北齐二十人,周八人。魏初重崔、卢之书。崔氏以书名者,为宏及其子悦、简;卢氏则有伯源。宏祖悦与伯源六世祖谌,以博艺齐名,谌法钟繇,悦法卫瓘。谌传子偃,偃传子邈;悦传子潜,潜传子宏,世不替业。(见《北史·崔浩传》)是知魏代书家以钟、卫之派为多。周之王褒,萧子云之内侄也,子云特善草隶,褒少去来其家,遂相模范,名亚子云。赵文深,少学楷隶,年十一,献书于魏帝,推有僮王之则。是北方书家,亦钟、王流派也。

始平公造像

但北魏、北齐诸石刻中,有专用方笔一派,以龙门造像为最著,显与宋帖中所摹魏、晋人书不同,因而阮元有南帖北碑之说,谓南派有婉丽高浑之笔,寡雄奇方朴之遗。康有为则谓北碑中若郑文公之神韵,灵庙碑阴、晖福寺之高简,石门铭之疏逸、刁遵、高湛、法生、刘懿、敬显镌、龙藏寺之虚和婉丽,何尝与南碑有异?南碑中如始兴王之戈戟森然,出锋布势,何尝与张猛龙、杨大眼笔法有异?用以反对阮氏南、北之派,碑、帖之界。然康氏所举,不过偶有例外,就大体说,阮说是也。《礼记·乡饮酒义》谓:“天地严凝之气,始于西南,而盛于西北,此天地之尊严气也,此天地之义气也。天地温厚之气,始于东北,而盛于东南,此天地之感德气也,此天地之仁气也。”曾国藩尝引以说文学中阳刚之美与阴柔之美之不同,书法中温厚与严凝之别,亦犹是耳。南人文弱,偏于温厚;北方质实,偏于严凝。胡适《白话文学史》特揭斛律金敕勒歌之雄强,谓与南朝不同,亦足为旁证也。

隋祚颇短,而称善书者亦二十余人。其中如丁道护者,蔡襄称其兼后魏遗法,且谓:“隋、唐之间,善书者众,皆出一法,而道护所得为多。”又窦众谓:“赵文深师右军,赵文逸效大令;当平凉之后,王褒入国,举朝贵胄,皆师于褒,唯此二人独负二王之法,临二王之迹。”足见南北两派互竞之状态。然统一之初,渐趋协调,势所必至。康有为谓“隋碑内承周齐峻整之绪,外收梁陈绵丽之风,简要清通,汇成一局。龙藏碑统合分隶,并吊比干文,郑文公、敬使君、刘懿、李仲璇诸派,荟萃为一,安静浑穆,骨鲠不减曲江而风度端凝,此六朝集成之碑也”,可以观其概矣。

唐代二百八十八年,以工隶书名者及七百余人,可谓盛矣。其间活用古法,自成一家者,虞世南、褚遂良等,继承南派之姿媚,而参以北派之遒劲;欧阳询、柳公权等,袭北派之险峻,而参以南派之动荡;徐浩之骨劲而气猛,李邕之放笔而丰体,颇拟融和南北,而各有所偏;其能集大成而由中道者,其颜真卿乎!朱长文(《墨池编》)云:“观中兴颂则闳伟发扬,状其功德之盛;观家庙碑,则庄重笃实,见其承家之谨;观仙坛记则秀颖超举,象其志气之妙;观元次山铭,则淳涵深厚,见其业履之纯,点如坠石,画如夏云,钩如屈金,戈如发弩,纵横有象,低昂有态,自羲、献以来,未有如公者也。”诚确论也。

颜真卿麻姑仙坛记

行书和隶书之小变,张怀瓘(《书断》)谓:“桓、灵之时,刘德升以造行书擅名。”陆深(《书辑》)谓:“德升小变行法,谓之行书。带真谓之真行,带草谓之草行。”卫恒(《书断·引》)谓:“胡昭与钟繇,并师于刘德升,俱善草行,而胡肥钟瘦。”羊欣(《能书人名》)谓:“钟繇书有三体,三曰行押(谓行书),相关者也。”知行书实托始于行押,而独立成一体,则在魏、晋之间。

以善行书著名者,晋三十六人,宋、齐、梁、陈四朝三十七人,魏、北齐、周三朝十人,隋五人,而唐则百六十四人。晋人中,自以王羲之为巨擘,其最著之作品为兰亭序;而刘琨、谢安,皆其选也。陈之江总,周之庾信,亦以行书名。唐代,如欧阳询、褚遂良、柳公权等,善楷书者,无不兼善行书;而李白、杜甫、顾况、张籍、杜牧诸诗人之行书,亦为时人所宗尚云。

王羲之《兰亭序》之一节

草书者,王愔(《文字志》)谓:汉元帝时,黄门令史游作急就章,解散隶书,粗书之。张怀瓘(《书断》)谓:“存学之梗概,损隶之规矩,纵任奔逸,赴俗急就,因草创之义,谓之草书,后世谓之章草。”(《后汉书》)称:“北海敬王睦善文书,及寝病,明帝使驿马,令作草书尺牍十首。”草书始于汉代无疑。

善草书者,汉及三国二十五人,晋七十四人,宋、齐、梁、陈四朝六十人,魏、北齐、周三朝二十六人,隋十九人,而唐则百二十七人。汉杜度为齐相,善章草,见称于章帝,上贵其迹,诏使草书上事。崔瑗师于杜度,点画之间,莫不调畅。张芝学崔、杜之法,因而变之,以成今草书之体势,韦仲将谓之草圣。晋卫瓘与索靖俱善草书,论者谓瓘得伯英(张芝)筋,靖得伯英肉。王羲之自谓比张芝草,犹当雁行。常以章草答庾亮。翼(亮弟)与书云:“昔有伯英十纸,过江亡失,常叹妙迹永绝;忽见足下答家兄书,焕若神明,顿还旧观。”足见自汉迄晋,均以张芝为标准矣。

孙过庭《书谱》之一节

王献之幼学父书,次习于张。陆深(《书辑》)谓:“羲、献之书,谓之今草。”张怀瓘(《书断》)谓:“逸少与从弟洽变章草为今草,韵媚宛转,大行于世。”是知二王出而草书又革新。张融善草书,常自美其能;齐高帝曰:“卿书殊有骨力,但恨无二王法。”答曰:“非恨臣无二王法,亦恨二王无臣法。”足见当时二王法之盛行矣。羲之七世孙释智永草书入妙,临真草千文八百余本。

至于唐代,孙过庭草书宪章二王,工于用笔,作《书谱》。张旭自言见公主担夫争道,又闻鼓吹而得笔法意;观公孙舞剑器,得其神。杜甫《饮中八仙歌》云:“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主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可以见其豪情矣。李笔(《国史补》)谓:张旭草书得笔法,后传崔邈、颜真卿。据《书史会要》《书苑菁华》等书,则张旭传邬彤,邬彤传怀素,而怀素自谓得草圣三昧焉。

经此时期,易籀篆之世界而为行楷之世界,分书草书,虽亦曾盛极一时,然自此以后,与籀篆同为偶然寄兴之作,不及行楷之普遍矣。

有唐一代书画之规模大备,后有作者,能不为前贤所掩,以逸品为多,故谓之特别发展焉。

五代十国,仅五十三年,而以画名者百五十人,以书名者百有八人。而其间尤著之画家,有梁之荆浩、关仝,南唐之徐熙,前蜀之李升,后蜀之黄筌等。书家有梁之杨凝式,南唐之徐锴、王文秉,吴越之忠懿王等。而南唐后主、前蜀之释贯休、吴越之武肃王,则并长书画云。

荆浩、关仝,皆山水画家。浩善为云中山顶,气局笔势,非常雄横。尝语人曰:“吴道子画山水,有笔而无墨;项容有墨而无笔,吾当采二子之所长,成一家之体。”仝初师浩,中岁精进,间参王维笔法,喜作秋山、寒林、村居、野渡、幽人、逸士、渔市、山驿,笔愈简已气愈壮,景愈少而意愈长。

徐熙善花果,以落墨写其枝叶蕊萼,后略傅色,故超逸古雅。黄筌之花鸟画,先行勾勒,后填色彩,后世称为双钩法。徐体没背渍染,旨趣轻淡野逸;黄体勾勒填彩,旨趣浓艳富丽;以山水为例,徐体可谓南宗,黄体可谓北宗也。

徐熙百花图长卷之一节

杨凝式喜作字,尤工颠草,与颜真卿行书相上下。黄庭坚谓:“余曩至洛阳,偏观僧壁间杨少师书,无一不造微入妙。”徐锴与其兄铉校订《说文解字》,故锴以善小篆名。王文秉篆书,笔甚精劲,远过徐锴。吴越忠懿王善草书,宋太宗称为“笔法入神品”焉。

南唐后主工书画,郭若虚(《图画见闻志》)谓:“观所画林木飞鸟,远过常流,高出意外。”《宣和画谱》谓:“画清爽不凡,别为一格。又能为墨竹,画风虎云龙图,有霸者之略。”陶谷(《清异录》)谓:“后主善书,作颤笔,樛曲之状,遒劲如寒松霜竹,谓之金错刀。”后蜀释贯休,善画罗汉,貌多奇野,立意绝俗。又善书,工篆隶,并善草书,时人比诸怀素。吴越武肃王画墨竹,善草隶。

宋代三百十四年,以画名者九百八十六人,加以辽五人,金五十六人,为千有九十四人。以书名者九百有三人,加以辽十三人,金七十人,为九百八十六人。而画家之最著者,有李成、范中正、董源、巨然等;书家最著者,有蔡襄、黄庭坚及金之党怀英等。其兼善书画者,则有郭忠恕、文同、苏轼、米芾、米友仁父子、李公麟等。

李成工山水,初师关仝,卒自成家。刘道醇(《圣朝名画评》)谓:“成之为画,精通造化,笔尽意在;扫千里于咫尺,写万趣于指下;峰峦重叠,间露祠墅,此为最佳。至于林木稠薄,泉流深浅,如就真景,思清格老,古无其人。”范中正性缓,时人目为范宽。居山林间,常危坐终日,纵目四顾,以求其趣;虽雪月之际,必徘徊凝览,以发思虑。学李成笔,虽得精妙,尚出其下;遂对景造意,不取繁饰,写山真骨,自为一家。董源善画山水,峰峦出没,云雾显晦,不装巧趣,皆得天真。岚色郁苍,枝干挺劲,咸有生意。溪桥渔浦,洲渚掩映,一月江南也。巨然山水,祖述董源,皆臻妙理,少年多作矾头,老年平淡趣高。论者谓前之荆、关,后之董、巨,辟六法之门庭,启后学之矇瞶,皆此四人也。

蔡襄真行草皆优入妙,少务刚劲,有气势;晚归于淳淡婉美。郑杓(《书法流传图》)谓:“书学自汉蔡邕至唐崔纾,皆亲授受;惟襄毅然独起,可谓间世豪杰之士。”黄庭坚善草书,楷法亦自成一家。尝自评:元祐间书,笔意痴钝,用笔多不到;晚入峡,见长年荡桨,乃悟笔法。金党怀英工篆书,赵秉文(《滏水集》)谓:“怀英篆籀入神,李阳冰之后,一人而已。”郭忠恕师事关仝,善图屋壁重复之状,颇极精妙。工篆籀,小楷八分亦精。李公麟博学精识,用意至到;凡目所睹,即领其要。始学顾、陆与僧繇、道元及前世名手佳本,乃集众善,以为己有,更自立意,专为一家。尤工人物,能分别状貌,使人望而知。初画鞍马,愈于韩幹;后一意于佛,尤以白描见长。书法亦极精,画之关纽,透入书中。于规矩中特飘逸,绰有晋人风度。文同善画竹,其笔法槎牙劲削,如作枯木怪石,特有一种风味。亦善山水。善篆隶行草飞白,自言学草书凡十年,终未得古人用笔相传之法,后因见道上斗蛇,遂得其妙。苏轼善画竹,尝在试院,兴到无墨,遂用朱笔写竹;后人竞效之,即有所谓朱竹者,与墨竹相辉映矣。又能作枯木、怪石、佛像,笔皆奇古。又善书,其子过曰:吾先君子岂以书自名哉?特以其至大至刚之气,发于胸中,而应之于手;故不见有刻画妩媚之态,而端乎章甫,若有不可犯之色。少年喜二王书,晚乃学颜平原,故时有二家风格。米芾画山水人物,自名一家。尝曰:“伯时(李公麟)病右手后,余始作画;以李常师吴生,终不能去其气;余乃取顾高古,不使一笔入吴生。”又以山水,古今相师,少有出尘格;因信笔为之,多以烟云掩映树木,不取工细。其子友仁,天机超逸,不事绳墨。其所作山水,点滴烟云,草草而成,而不失天真。芾善书,行笔入能品,沈着痛快,如乘骏马,进退裕如,不须鞭勒,无不当人意。仁书虽不逮其父,然如王、谢家子弟,自有一种风格。

元代九十年,以画名者四百二十余人,以书名者四百八十五人,而最著名之画家,有高克恭、李衎、黄公望等,最著名之书家,有鲜于枢、袁桷、揭徯斯等;书画兼长,则有赵孟頫、管道升夫妇、钱选、柯九思、倪瓒、王蒙、吴镇等。

李公麟《五马图》之一节

高克恭好作墨竹,尝自题云:“子昂(赵孟頫)写竹,神而不似;仲宾(李衎)写竹,似而不神;其神而似者,吾之两此君也。”画山水,初用二米法,写林峦烟雨;晚更出入董北苑(董源),故为一代奇作。李衎善写竹,师文同;兼善画竹法,加青绿设色。后使交址,深入竹乡,于竹之形色情状,辨析精到;作画竹、墨竹两谱。黄公望山水,初师董源、巨然,晚年变其法,自成一家。居富春,领略江山钓台之概。性颇豪放,袖携纸笔,凡遇景物,辄即模记。后居常熟,探阅虞山朝暮之变幻,四时阴霁之气运,得于心而形于笔,故所画千丘万壑,愈出愈奇;重峦叠嶂,越深越妙。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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