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元培美学文选 - 美学的趋向

作者: 蔡元培11,783】字 目 录

也是喜欢用自然主义的名义,与他们一样。

从历史上看来,凡是自然派,很容易选择到丑怪与鄙野的材料。这上面第一个理由,是因为从前的美术品,已经把许多对象尽量的描写过了,而且或者已达到很美观的地步了。所以,在对待与独立的情感上,不能不选到特殊的作品。第二个理由,是新发明的技巧,使人驱而于因难见巧的方向,把不容易着手的材料,来显他的长技。这就看美术家的本领,能不能把自然界令人不快的内容,改成引起快感的艺术。自然是无穷的,所以能把一部分不谐适的内容调和起来。美术上所取的,不过自然的一小片段,若能含有全宇宙深广的意义,那就也有担负丑怪的能力了。

在这一点上,与自然派最相反对的,是理想派。在理想派哲学上,本来有一种假定,就是万物的后面,还有一种超官能的实在;就是这个世界不是全从现象构成,还有一种理性的实体。美学家用这个假定作为美学的立足点,就从美与舒适的差别上进行。在美感的经历上,一定有一种对象与一个感受这对象的“我”,在官觉上相接触而后起一种快感。但是这种经历,是一切快感所同具的。我们叫作美的,一定于这种从官能上传递而发生愉快的关系以外,还有一点特别的;而这个一定也是对象所映照的状况。所以美术的意义,并不是摹拟一个实物;而实在把很深的实在,贡献在官能上;而美的意义,是把“绝对”现成可以观照的形式,把“无穷”现在“有穷”上,把理想现在有界的影相上。普通经验上的物象,对于他所根据的理想,只能为不完全的表示;而美术是把实在完全呈露出来。这一派学说上所说的理想,实在不外乎一种客观的普通的概念,但是把这个概念返在观照上而后见得是美。他的概念,不是思想的抽象,而是理想所本有的。

照理想派的意见,要在美术品指出理想所寄托的点,往往很难。有一个理想家对于静物画的说明,说:“譬如画中有一桌,桌上有书,有杯,有卷烟匣等等。若书是合的,杯是空的,匣是盖好的,那就是一幅死的画。若是画中的书是翻开的,就是仅露一个篇名,看画的人,也就读起来了。”这是一种很巧妙的说明。然而,美术家神妙的作品,往往连自己都说不出所以然。Philipp Otto Runge遇着一个人,问他所以画日时循环表的意义,他对答道:“设使我能说出来,就不用画了。”Mendelssohn在一封信里面说:“若是音乐用词句说明,他就不要再用乐谱的记号了。”

真正美术品,不能从抽象的思想产出。他的产出的机会,不是在思想的合于论理,而在对于激刺之情感的价值。理想固然是美术上所不可缺的,然而他既然凭着形式、颜色、声音表示出来,若是要理解他,只能靠着领会,而不能靠着思想。在实际的内容上,可以用概念的词句来解释。然而,美术品是还有一点在这个以外的,就是属于情感的。

注重于情感方面的是形式派。形式派的主张,美术家所借以表示的与赏鉴的、所以受感动的,都不外乎一种秩序,就是把复杂的材料,集合在统一的形式上。美学的了解,不是这是什么的问题,而是这是怎样的问题。在理想派,不过把形式当作一种内容的记号;而形式派,是把内容搁置了。不但是官能上的感觉,就是最高的世界观,也置之不顾。他们说,美是不能在材料上求得的,完全在乎形式与组合的均适,颜色与音调的谐和。凡有一个对象的各部分,分开来,是毫没有美学上价值的。等到连合起来了,彼此有一种关系了,然后发生美学上价值的评判。

要是问形式派,为什么有一种形式可以生快感,而有一种不能?普通的答案,就是以明了而易于理解的为发生快感的条件。例如,谐和的音节有颤动数的关系;空间部分要均齐的分配;有节奏变拍要觉得轻易的进行,这都是可以引起快感而与内容没有关系的。

但是,这种完全抽象的理论,是否可以信任,是一问题。例如复杂而统一,是形式上最主要的条件;但是,很有也复杂而也统一的对象,竟不能引起快感的,这是什么缘故?一种形式与内容的美术品,要抽取他一部分,而使感觉上毫不受全体的影响,是不可能的事;各部分必不免互相映照的。

形式论是对于实物的全体而专取形式一部分,是数量的减杀;又或就实物的全体而作程度的减杀,这是专取影相的幻想派。他以为现实世界的影相是美术上唯一的对象,因为影相是脱去艰难与压迫,为无穷的春而不与自然的苛律生关系。美的对象,应当对于生活的关系,毫没有一点顾虑,而专对于所值的效为享用。我们平常看一种实物,一定想到他于我有什么用处,而且他与其他实物有何等关联,而在美的生活上要脱去这两种关系。我们的看法,不是为我们有利益,也不是为与他物有影响。他把他的实际消灭了而只留一个影相。由影相上所发生之精神的激刺,是缺少意志作用的。所以在享用的精神上发生情感,有一点作用而比实际上是减杀了。这种影相,较之实际上似乎减杀,而在评判上,反为加增,因为我们认这影相的世界为超过实际而可爱的理想世界。

这种影相论,一转而为美的感觉论,就更为明了。因为影相论的代表,于美的独立性以外,更注重于感受的作用。他不但主张美的工作有自己的目的,而且主张从美的对象引起自己的快感以后,就能按照所感受的状况表示出来。凡人对于所感受的状况,常常觉得是无定的,而可以任意选择;一定要渡到概念上,才能固定。然而一渡到概念的固定,就是别一种的心境,把最初的观照放弃了。现在就有一问题,是不是最初的观照,也可以增充起来,到很清楚很安静的程度?感觉论者说是可以的,就凭寄在美术上。美术是把观照上易去的留住了,流动的固定了,一切与观照连带的都收容了,构成一种悠久的状况。凡是造形美术,都是随视觉的要求而能把实物上无定的形式与色彩之印象,构成有定的实在。例如造像家用大理石雕一个人的肖像,他从那个人所得来的,不过形式;而从材料上所得的,不过把所见的相可以到稳定表示的程度。

每一种造形美术,一定要有一个统一的空间;像人的视觉,虽远物,也在统一的空间上享受的。在画家,必须从他的视域上截取一部分,仿佛于四周加一边框的样子;而且觑定一个空间的中心点;并且他所用的色彩,也并不是各不相关的点块,而有互相映照的韵调。他们从远近物相的感受与记忆的表象,而得一空间的色彩的综合,以形为图画的。在概念的思想家,从现实的屡变之存在形式上,行抽象作用,得到思想形式;而美术家,从静静儿变换而既非感受所能把捉,也非记忆所能固定的影相上,取出观照的普遍的美术形式。他们一方面利用自然界所传递的效力而专取他的形式,用为有力的表示;一方面又利用材料的限制,如画板只有平面,文石只有静相等,而转写立体与动状,以显他那特殊的技巧。

在这种理论上,已不仅限于客观方面,而兼涉主观问题。因为我们所存想的事物,虽不能没有与表象相当的客体,而我们所感受的声音或色彩,却不但物理的而兼为心理的。所以从感受方面观察,不但不能舍却主观,而实融合主、客为一体。这种融合主、客的见解,在美学上实有重大意义。现在我们可以由客观论而转到主观论方面了。

主观派的各家,除感情移入论等一、二家外,大多数是与客观派各派有密切关系的。客观派中的影相论,尤是容易引入主观派的。他的问题:意识上那一种的状况是可以用影相来解决的?他的答案:是脱离一切意志激动的。这就是“没有利益关系的快感”与“不涉意志的观点”等理论所演出的。这一种理论,是把美的享用与平常官体的享用,分离开来。官能的享受,是必要先占有的,例如,适于味觉的饮食,适于肤觉的衣料,适于居住的宫室等。美的享用,完全与此等不同。是美的感动与别种感动不但在种类上、而且在程度上不同。因为美的感动,是从人类最深处震荡的,所以比较的薄弱一点。有人用感觉的与记忆的两种印象来证明。记忆的印象,就是感觉的再现,但是远不如感觉的强烈,是无可疑的。美的情感,是专属于高等官能的印象,而且是容易移动的样子。他的根基上的表象,是常常很速的经过而且很易于重现;他自己具有一种统一性,而却常常为生活的印象所篡夺,而易于消失。因为实际的情感,是从经验上发生,而与生活状况互相关联为一体;理想的情感,乃自成为一世界的。所以持久性的不同,并不是由于情感的本质,而实由于生活条件的压迫,就是相伴的环境。我们常常看到在戏院悲剧的末句方唱毕,或音乐场大合奏的尾声方颤毕,而听众已争趋寄衣处,或互相谐谑,或互相争论,就毫没有美的余感了。我们不能说这种原因就在影相感情上,而可以说是那种感情,本出于特别的诱导,所以因我们生活感想的连续性窜入而不能不放弃。

还有一种主观上经历的观察,与影相论相当的,是以影相的感情与实际的感情为无在不互相对待的。古代美学家本有分精神状况为两列,以第一列与第二列为同时平行的,如Fichte的科学论,就以这个为经验根本的。现代的Witaseks又继续这种见解。他说心理事实的经过,可分作两半;每一经过,在这半面的事实,必有一个照相在那半面。如感觉与想象,判断与假定,实际的感情与理想的感情,严正的愿望与想象的愿望都是。假定不能不伴着判断,但是一种想象的判断,而不是实际的。所以在假定上的感情,是一种影相的感情,他与别种感情的区别,还是强度的减杀。这一种理论上,所可为明显区别的,还是不外乎实际感情与影相感情,就是正式的感情与想象的感情。至于判断与假定的对待说,很不容易贯彻。因为想象的感情,也常常伴着判断,并不是专属于假定。当着多数想象的感情发生的机会,常把实物在意识上很轻松的再现,这并非由知识的分子而来。而且在假定方面,也很有参入实际感情的影响的。快与不快,就是在假定上,也可以使个人受很大的激刺,而不必常留在想象的、流转的状况。所以,我们很不容易把想象感情分作互相对待的两种。因为我们体验心里的经过,例如在判断上说,这个对象是绿的;在假定上说,这对象怕是绿的。按之认识论,固然不同,而在心理上,很不容易指出界限来。

影相感情的说明,还以感觉论的影相说为较善,因为彼是以心理状况为根据的。我们都记得,美术品的大多数,只能用一种觉官去享受他,很少有可以应用于多种觉官的。若实物,就往往可以影响于吾人全体的感态。例如一朵蔷薇花,可以看,可以摸,可以嗅,可以味,可以普及于多数觉官,这就是实物的特征。然而一朵画的蔷薇花,就只属于视觉,这就是失掉实物的特性了。我们叫作影相的,就是影响于一种觉官,而不能从他种觉官上探他的痕迹。他同小说上现鬼一样,我们看到他而不能捉摸,我们看他进来了,而不能听到他的足音;我们看他在活动,而不能感到空气的振动。又如音乐,是只可以听到,或可以按着他的节拍而活动,而无关于别种觉官。这些美术的单觉性,就可以证明影相的特性。这种影相的单觉性与实物的多觉性相对待,正如镜中假象与镜前实体之对待,也就如想象与感觉的对待。感觉是充满的,而想象是抽绎的。譬如我想到一个人,心目上若有他面貌的一部分,或有他一种特别的活动,决不能把他周围的状况都重现出来,也不能听到他的语音。在想象上,就是较为明晰的表相,也比较最不明晰的感觉很简单,很贫乏。

在客观论上,影相论一转而为幻想论。幻想的效力,是当然摄入于精神状态的。而且,这种状态的发生,是在实物与影相间为有意识的自欺,与有意向的继续的更迭。这种美的享受,是一种自由的有意的动荡在实在与非实在的中间。也可以说是不绝的在原本与摹本间调和的试验。我们若是赏鉴一种描写很好的球,俄而看作真正的球,俄而觉得是平面上描写的。若是看一个肖像,或看一幅山水画,不作为纯粹的色彩观,也不作为真的人与山水观,而是动荡于两者的中间。又如在剧院观某名伶演某剧的某人,既不是执着于某伶,也不是真认为剧本中的某人,而是动荡于这两者的中间。在这种情状上,实际与影相的分界,几乎不可意识了。是与否、真与假、实与虚的区别,是属于判断上,而不在美的享用上的。

美的融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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