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啊人 - 第10节

作者: 戴厚英6,477】字 目 录

一拍头叫了起来。

烟袋挂在床头上。我取了下来,拿在手里,和奚望一起走了出来。

“何叔叔为什么一定要吸旱烟呢?显得多老气!”我看着那旱烟袋说。普普通通的一支烟袋,烟荷包是一块土青布缝的,已经破旧了。

“这是何叔叔的父親给他留下的纪念品。小憾憾,等何叔叔好了,你让他给你讲讲这旱烟袋的故事吧!他的父親真好啊!”

“你先给我讲讲吧!”

“不行,我马上要去医院,再说我这个人也不会讲故事。”

我想和他一起去看何叔叔,他不同意,说医院不许见。他答应我和他走一段路,到汽车站就分手。

我多么惦记何叔叔啊。住在医院里,谁去照顾他呢?他的“对象”知道不知道他病了呢?奚望准知道何叔叔的“对象”是谁。我问:“你告诉何叔叔的对象了吗?”

“他哪有什么对象呀?”

“我也不知道,是媽媽说他正忙着找对象。”

“噢?”他对我的话很有兴趣,向我身边靠靠,有点神秘地问我:“你媽媽常常谈起何叔叔吗?她对何叔叔的印象好吗?”

“说不上。媽媽常常谈起何叔叔,可是不愿意留何叔叔在我们家里吃饭。”我看看奚望,继续说:“倒是那个许恒忠常来我们家,还吃饭,讨厌死了。”我不愿意说媽媽的坏话,但是在何叔叔的朋友面前,我也不愿意说假话。我断定奚望是何叔叔的朋友。

“这样?”他不说话了。这是什么意思呢?

“你看何叔叔和许恒忠这两个人谁好?”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我。

“当然何叔叔好了。”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高兴得忍不住又拉拉我的辫子:“咱们俩的认识完全一致。何叔叔是一个有个性的人。个性,懂不懂?”

“懂。同学们都说我的个性强。”实际上,什么是个性,我真不大懂。可是怎么好意思承认连个性也不懂呢?

奚望摇摇头笑了:“不,小憾憾!何叔叔的个性与你的个性可不一样。你是小孩子的任性,对不?”我点点头,有点难为情。“可是何叔叔的个性是对生活、对事物有自己独立的见解,独特的态度。对自己认定是正确的、美好的目标,一个劲地去追求,锲而不舍!何叔叔懂得什么是人,他尊重人的价值。他有强烈的自尊、自爱和自信。”

“老师说过,自尊心太强是个人主义!”我揷了一句,不知道对不对。

“哎呀,小憾憾!人没有自尊心就降低为动物了。这些你现在还不懂。总而言之吧,跟何叔叔这样的人在一起你可以学到不少东西,从别人那里学不到的东西。他从来不讲言不由衷的话,也不讲没有用的‘大路’话。”

对!这正是我喜欢何叔叔的地方。用我们中学生的话讲,我觉得何叔叔“不俗”,而那个许恒忠,却叫人觉得“俗”。“俗”,真“俗”!媽媽和何叔叔交朋友多好哇!要是拿爸爸和何叔叔相比呢?我爸爸比何叔叔好看得多了。爸爸两条细长细长的眉毛下面有一双细长的眼睛,双眼皮。鼻梁又高又挺直。嘴巴是长悠悠、薄悠悠的菱形。整个面架子的线条多么柔和啊!好像是最有功夫的画家画出来的,这位画家画的时候,手不曾抖动过,心不曾摇晃过,所以画出来的线条又滑顺、又匀称、又自然。可是爸爸有个性吗?在照片上一点也看不出来。媽媽从来不愿意和我谈爸爸。许恒忠还在我家里。烦死人了!

“啪!”我掰断了路边的一棵黄杨树枝。

“心里想到什么不高兴的事啦?”

这个奚望,还真有两下子,能看到人的心里。我有点佩服他了。媽媽说过:“憾憾,叫你佩服一个人可真不容易呢!”是这样。因为我看不到多少值得佩服的人。嘴里都讲要为共产主义而奋斗,要大公无私。可是,行动呢?却都是自私自利,损人利己。连我们中学生都这样。这个奚望看样子不是这样的人。

“你很喜欢何叔叔?”我问奚望。虽然我相信一定是这样,但还想直接从他嘴里听到关于何叔叔的好话。

“当然,我很喜欢。本来,我只是因为我爸爸整过他,感到对不起他,才想办法了解他,帮助他。后来我就喜欢上他了。你知道我爸爸吗?他就是这个学校的党委书记奚流,是他把何叔叔打成右派的。”

“你爸爸真坏。”我一张嘴就说出了这句话。

他的脸红了,立即说:“不,也不是很坏。他这样做,也是特殊的历史条件造成的。”

“你替你爸爸辩护呢!”我不高兴地说,我维护何叔叔。

“小憾憾,你错了。我是要力求公正地对待一个人。对我爸爸,我既不偏爱,也不尊敬。”

“我对我爸可不是这样的。”真糟!我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了?怎么一下子就丧失了警惕,拆除了防线呢?我觉得脸发烧,希望他没有听到这句话。我刚才说话的声音不大,对吧?又正好有一辆卡车从我们旁边开过去,对吧?

他转过脸来看着我,他的眼睛似笑非笑,说明他听见了那句话。“谈谈你爸爸吧!”还这样问我。

我咬咬嘴chún,不说话。再不能丧失警惕了。

“听说是个美男子?真想看看怎么个美法!”他说。

忍不住,实在忍不住,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撕碎的照片给他看。我爸爸美,我是高兴的啊!

他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对我说:“确实很漂亮。你媽媽当初可能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你说什么?”我有些气愤。

“我说,任何人都喜欢漂亮的脸蛋儿。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是,对一个人来说,更重要的还不是脸蛋美不美,而是心灵美不美。何荆夫老师的心灵是美的。你懂么?”

“你是说,我爸爸的心灵不美么?你又不认识我爸爸!我爸爸可不像你爸爸,他没有把人家打成右派。”

他又拉拉我的小辫子:“嗬,对爸爸还真有感情!看来,你媽媽什么事也没告诉你。你也不小了,你媽媽应该把家里的事对你说说。要不,你们母女俩会产生隔阂。”

这个奚望,真不简单!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媽媽是不该什么事都不告诉我。媽媽,今天我一定要严肃地和你谈一谈,把事情问个明明白白。可是许恒忠走了没有?这个没有个性的、叫人觉着又“俗”又黏乎的许恒忠!还有他那个小可怜儿!

“好了,我该上车了!你也该回家了!我对何叔叔说你来过了,好吧?他也常常谈到你。”

我们分手,我往回走。呀,烟袋还拿在我手里!

许恒忠和他的儿子竟然还在,围着饭桌喝茶呢!不知为什么,心里陡然来了火,捺也捺不住!我把何叔叔的烟袋往我的小桌上一放,搬过一张椅子往地板上一摔,坐在屋子正中央。

媽媽看了我一眼,又看看许恒忠,好像有点生气。但她还是温和地对我说:“给你留了饭菜,我去替你热一热。”

“我吃过了。”我把身子一扭说。

“在哪里吃的?”媽媽问,语气仍然是温和的。

“在同学家里吃的!我以后每个星期天都到同学家里去吃饭。这样可以替自己省粮省钱省麻烦。只要脸皮厚点就行了!”说罢,我“砰”的一声,又掉了一下椅子,把背对着媽媽。

“我们回家去了。憾憾,再见!”

总算有点识相,许恒忠要回家了。谁跟你“再见”?我偷偷转过眼去看看他,只见他的脸红不是红,白不是白,亮亮的,像汗又像油。他心里大概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所以脸上也不知是什么颜色。我想,语文老师讲的动于衷而形于外,就是这个意思。看他那“俗”样儿!叫人好笑。自作自受!

媽媽在门口对许家父子说了声“再见”就回到屋里。我听到门“砰”的一声关上,很重,很响。显然,媽媽发怒了。

“你还懂得一点礼貌吗?在你眼里,我还是不是你的媽媽?还值不值得你尊重?”

媽媽暴怒时从来不大喊大叫,说话的声调比平时要低缓得多,咬字也比平时更为清晰,听起来,每个字都像箭一样,直往人的心里钻。

我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过分了。但好像今天碰见鬼啦,心里的火就是捺不下去。虽然不想在媽媽的火上加油,我还是第三次重重地摔了椅子。

“啪!啪!”我的背上挨了两巴掌,很重,很痛。

“你打吧!你把我打死算了!我早就不想活了!”我哇啦一声哭起来,嘴里这样叫嚷着。我从来没有这样又哭又叫过。媽媽不大打我,打的时候也不重,而且每打一次,媽媽就得自己哭一场,好像挨打的是她自己。今天打得这么重,可见媽媽实在是气极了。我后悔,真后悔!今天我肯定是碰到了鬼,不然的话,我为什么越后悔,哭闹得越凶呢?媽媽肯定更生气。我把头伏在椅背上哭叫,准备再挨打。

没有任何动静。我抬头看看媽媽,她坐在床上,两眼怔怔地望着前面,好像很伤心,又好像很吃惊。

“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谁教你这样说的?早就不想活了?这是你自己的话吗,憾憾?”

媽媽在对我说话,可是并不看着我。

“媽媽在你眼里一点也不可爱,是吗?和媽媽生活在一起,你感到痛苦,是吗?那你就去找他吧,找你的爸爸去吧!”

我浑身震颤了一下。这些话比打我一顿还叫我伤心,因为我感到媽媽不爱我了!虽然我对媽媽有意见,可是我的媽媽还是好媽媽啊!要是没有了媽媽的爱,要是离开媽媽,我真的要死了。

我站起来走到媽媽身边,伏在媽媽身上哭了。“媽媽,请你原谅我。我再也不说这些话了。今天不知道怎么啦,我心里又烦又乱,只想发火。”

“刚才你到哪里去了?”媽媽抚抚我的头,又抚我的背——刚才她打过的地方。

“看何叔叔去了。他生急病住了医院。”

媽媽的手在我背上震动了一下:“什么病?你没问问吗?”

“急性肺炎,奚望说的。”

媽媽立即推开我,站起来。我拉着媽媽说:“媽媽,我错了。”

“好了,憾憾!吃饭去吧。”媽媽说着走到书柜前,找出一本书:《内科常见病》,翻到“急性肺炎”一章。看了一半,她的脸色就变了。“现在怎么样了?”媽媽紧张地看着我。“没有危险了。奚望说的。”

“好了。吃饭去吧,憾憾。我给你去热饭好吗?”媽媽松了一口气说,眼睛还在书上。

“不,媽媽。我什么也不想吃。请你把你和爸爸的事告诉我吧,我都这么大了。”

媽媽的肩膀动了一下。她放下书,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她走到写字台前,打开那只将她和我隔开的那把锁,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来交到我手里,就到厨房去了。一看信封上写的是“a城赵缄”,我的手发抖,心快要跳出来了。

“孙悦,我要求你宽恕!”开头这一句就说明了是非!像一盆冷水浇在我身上。我想起奚望的话,对一个人来说,更重要的是心灵的美。一个有着美好心灵的人会做出什么需要求人宽恕的坏事来吗?爸爸的心灵美吗?

“我是怎么和冯兰香搞到一起的呢?……总之,是我对生活采取了玩世不恭的态度,我玩弄了自己的感情,也玩弄了自己的人格。……”

是这样,是这样啊!有一个女人,坏女人!啊!他有一张那么美丽的脸!现在这张脸在我眼里模糊了,模糊得我无法辨认。

“使我更不能原谅自己的是,为了达到离婚的目的,我不择手段地伤害了你,在精神上折磨你。孙悦,我还能算是一个人吗?我还配作孩子的父親吗?”

啊!他的鼻子那么高挺而笔直!他的嘴chún那么柔和而宽厚!他的眼睛那么深情而热诚!他伤害媽媽,折磨媽媽,不择手段!什么人做事不择手段呢?坏人!坏人啊!

“现在,我已受到应有的惩罚,我的头发全白了。”

惩罚吧,惩罚吧。狠狠地惩罚吧!惩罚这个没有良心的人!

我对他保存着那么多的感情!为了他,我对媽媽产生过许许多多的误会和不满。我小心翼翼地粘起那张撕碎的照片,珍贵地保存在自己身边。我希望有一天……不!现在我什么也不希望了。应该把照片撕碎!撕碎吧!

照片已经不存在了。我把它撕成一小点一小点扔进垃圾堆。如果他死了,我的心里也许会好受一点。我永远不能对同学说,我有一个什么样的爸爸!

宽恕?不,媽媽!不要宽恕!我不宽恕!

我伏在床上放声地哭了。我从来没有这么伤心地哭过。我像突然被抛进一个荒凉的世界里那样,恐慌、悲哀又气愤。我恨不得把什么都撕碎,连自己!

媽媽伏在我肩上,一选连声地叫“憾憾!憾憾!”媽媽的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和我的流在一起。我抱住媽媽说:“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媽媽抽泣得更厉害。“媽媽,我永远不结婚,永远不离开你。”媽媽放声哭了起来。长了这么大,我很少听见媽媽的哭声。她常常流泪,默默地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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