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照顾奚流的面子,党委委员们的意见都很委婉:“奚流同志的提醒是必要的,批评么,应该光明磊落,不要怕打击报复嘛!我们是一贯反对报复的。对群众表明我们的态度,追查么,就不用了吧!”
奚流呀奚流,今天你领略了孙悦的厉害了吧!你所扶植的人并不听你的话。我得意地看看奚流,只见他的两块高突的颧骨向上耸了两下。我知道,他要发火了。发吧!让孙悦知道她不是天之骄子,无人敢碰!让大家知道,孙悦已经失去了奚流的信任!
“你在于什么?把我的布鞋拿来!”
奚流在叫了。他只会在家里耍威风。在会上,他只对孙悦耸了耸颧骨,用力一抿嘴,就把要喷出来的火吞了下去。哼!纸老虎!归根到底,他也不相信自己的那一套是正确的。他只不过感到不舒服,不顺气罢了!他自以为是政治家了,谁知道他满脑子装的是什么?
我把布鞋放在奚流面前。等他换好,再把皮鞋拿走。心里真懊恼!我把皮鞋往床底下一摔,又用脚往里一踢。要是现在要我选择,我会选上他吗?
我也是鬼迷心窍。我本来可以成为一个很不错的心理学专家的,我是心理学专业的高材生。可是就是因为他,我丢掉了业务。他叫我入党,作党委秘书,经常与他同车进同车出,还与他一起去疗养地度假。我成为职位不高但十分引人注目的人物。奉承奚流的人,都要奉承我。害怕奚流的人,也害怕我。我自我陶醉了。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在心理学上该怎么解释?我原以为自己和奚流的关系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谁知道还是有人知道。背后议论。也有个别人,如章元元那个老太婆在调离了学校以后还来批评奚流,说什么“我们党的一些领导干部爱玩弄年轻的女性。这是封建帝王将相思想的残余,腐蚀了党”。但是没有证据,她也只能说说罢了,谁去理她?那些信!那些倒霉的信!我早该把它们烧了!可那时我怕他有朝一日翻脸不认人……木已成舟。奚望讲得对,奚流并不爱我,他只拿我当花瓶。
我在他身边坐下来,靠着他。奚望走了,家里只有我和他,我们不能不互相依靠。他瘦得像柴板,奇怪的是不驼背,腰板笔直。僵硬,叫人看着不舒服。可是我还是常常看着他,而且还是“深情地”。既然我是他的妻子,既然我们是经★经典书库★过患难的爱情的结合,我也只能这样。不这样,人家不要耻笑我吗?
还是孙悦比我聪明。我相信,奚流更愿意娶她!可是她用“刺”保留了自己的选择权利,现在还会有人追求她……
“孙悦也傲得太厉害了!成了‘角刺人物’!”想到这里,我对奚流说。
“她不是傲,是政治上的摇摆。”奚流接过我的话说。“你把《马恩列斯语录》找给我。”他命令我。我问也不问就站起来找来递给他。
“这一段你念念。”他翻开一页递给我。
“作为现代资本主义社会中的特殊阶层的知识分子,他们的特点,一般和整个说来,正是个人主义的和不能接受纪律性和组织性……;这也就是这个社会阶层不如无产阶级的地方;这就是知识分子由于意志萎靡、动摇不定而使无产阶级常常身受其害的一个原因……”
我念到这里,他一摆手,我停了下来。他的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列宁说得多好!可是现在有些知识分于已经认为马列主义过时了!”
“列宁说的是俄国革命前的知识分子。”我提醒他。
“马列主义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你也要注意,不要忘乎所以。”他严肃地回答我。
我不想就这些问题和他争。我知道,他不喜欢知识分子,并不是由于列宁的教导,而是由于他不喜欢知识。一次,他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篇题为《知识就是力量》的文章,就大大嘲笑了一通:“知识就是力量,这口号真新鲜。这位作者连起码的常识都不懂。推动历史前进的是什么?是人民!是阶级斗争!还有党!知识就是力量,我们的事业就该由知识分子领导了!工人阶级摆在什么位置?人民群众摆在什么位置?还有党呢?”我告诉他,“知识就是力量”是一位英国的哲学家提的。他反而更有理了:“这就更清楚了,资产阶级的口号我们可以照搬吗?”我很难解释他的心理是自尊自信,还是自暴自弃。他把知识当作敌人。知识的权力扩大,他的权力就会缩小。他凭直觉懂得了这一点,这是肯定的。
但是,我和他去争这些干什么?我的命运已经跟他联在一起了。我总记得孙悦。所以,我还是顺着他的意思说:“虽然知识分子的状况已经发生了变化,我们对知识分子的政策也应随之改变。但是孙悦也实在太右了!”
“这个人小资情调一向很浓。学生时代就受西方文艺思想影响较深,又放松了世界观的改造,现在遇到了适当的气候,不跳出来大步向右走才怪呢!”
我们弹到一根弦上了。我与他靠得更紧。
“那你还重用她!”我撒嬌。要是他再年轻十岁……
“你懂得什么!孙悦的群众基础比你好。再说,我总忘不了那些支持过我、帮助过我的人。”他说。
“难道最支持你的、对你一保到底的不是我吗?”我朝他撒嬌地瞥了一眼。他的颧骨真难看,像另外装上去的,周界太清楚了!
“你吗?”他含笑地看着我。那笑,就是把眼皮“下放”一半,遮起半个眼珠,难看极了。“你自然不同了!你有私情啊!嗯?有没有?”
这就是他的表达感情的方式了。我扭转脸,不去看他。
“这么说,孙悦保你是无私的了?”我酸溜溜地问。
“孙悦这个人倒真是私心不重。”他说。
我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他总是替孙悦说话。我把一切都交给了他,倒反而降低了我的身价。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孙悦私心不重?哼!
“为什么她当初甩掉何荆夫,如今又去追求何荆夫?群众已经把这当成丑闻而议论纷纷了,你还为她遮丑?你听她刚才说的,脸皮有多厚!‘对于何荆夫,我十分了解’。不过,这倒是句真话,她当然十分了解何荆夫了!她还十分了解许恒忠呢!”
说完,我笑了。奚流的高耸的颧骨往上动了动,“下放”的眼皮又“上调”了回去。我连忙收住笑容,叹口气说:“我倒不是看她的笑话。我实在是为她担心。许恒忠和何荆夫,两个都是有政治问题的人。弄得不好,她要犯政治上的错误。而且给党造成不良影响。”
奏效了。奚流的颧骨不再上耸,而是嘴角牵动,露出了笑容。跟这个人在一起,只有这一点乐趣:可以研究他的情绪的变化规律和表现形式,有时还可以进行一点科学实验。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记得自己曾经是心理学专业的高材生。
“你再找孙悦个别谈谈吧!她爱面子,个别谈她也许会接受的。要不要我去找她?”
我顺着刚才的意思说下去。在奚流的眼里,我是一个没有主见的女人,这当然是对的。可是只要是人,就不能没有一点狡黠,没有一点别人看不透的地方。要不然就不用心理学了。文化大革命把心理学“革”掉了。可是人的复杂的心理是无法革掉的。这一点奚流不懂。他只要人家赞成他,顺从他。果然,奚流对我十分满意。他的嘴角跳动得更明显了,笑意从嘴角跳到眼睛,眼皮又“下放”了一半,眼珠有点发亮地看了我两眼。
“我暂时不跟她谈了。”他抚着我的肩膀说,“你去找她聊聊,怎么样?有些话你们女同志更好谈。你对她说,我们不想干涉她的私生活,但不能不关心她的政治生活。”
我去?这些年来,我什么时候和孙悦单独谈过话?我们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自横流竖淌。每次到党委开会,她都坐得离我远远的。到我家里来跟我打招呼,眼睛也从来不看着我。奚流今天是哪一根神经搭错了?忘记了这些情况?我不说话,疑惑地望着他。
“我知道你们不大谈得来。女同志心地狭窄。‘文化大革命’十年的经历使我懂得,与自己的同志的团结十分重要。要不是有一批人死命保住我,我的命也送掉了。你和孙悦都曾经为我挨个受苦,今天应该像親姐妹一样才对。枝枝节节的问题不必纠缠了,求大同存小异嘛!”
我按自己的意思理解他的话:一个当领导的,手下一定要有一帮子人,平时当手足,“战时”当保缥。做为领导者的妻子,则应成为这一帮人的粘合剂。奚流对我寄托期望了,这说明他毕竟把我当做最親近的人。我去。让孙悦了解,我是一个有气度的人。
孙悦手里拎着一只小篮子,正要和女儿一起出门,我问她到哪里去,得到的是毫不含糊的回答:“给何荆夫送吃的去。”这就是孙悦!本来自己不到医院里去,批评了一下,索性自己去医院了!看她样子多么美丽娴静,实际上浑身是刺,专爱挑战啊!
我告诉她奚流叫我来找她聊聊。她把东西交给女儿,叫女儿一个人去。她女儿对我很不友好地看了一眼,又向她媽媽嘀咕说:“何叔叔常常问起你。奚望也问你为什么不去看何叔叔。今天第一次,又不去了。”孙悦笑笑对女儿说:“你告诉何叔叔,我早就想去看他了。让他安心养病。我明天一定去医院看他。”她女儿走了。
孙悦客气地让我回屋内坐下,然后一声不响地等我说话。她并不正视我,而是用手托着脸朝窗外望,给我一个侧面。她的相貌从侧面看更美。尽管头发已经白了不少,看上去,她还是比她的实际年龄年轻得多。白发在她头上似乎不是衰老的标志,而是庄重的象征。我自信相貌不比她差到哪里去。只是,我做不出这份庄重的架势。她当过话剧演员,从来注意风度。
“今天的党委会上,你太激动了吧?老奚是一片好意呀!”我打破了沉默。
“党内的正常生活嘛!谈不上别的。”她不冷不热地说了这一句,脸仍然没有转过来。实在做得不像话了!我是代表奚流来的!
“小孙,我想你也知道,奚流同志是非常爱护你的。”我不再叫“老奚”,这样你孙悦该知道我不是随便来串门子,受你白眼的了吧?奚流同志并没有在会上把群众对你的意见抖落出来,你想,这是为什么?”我相信,我的态度够親切的。
这句话打动了她?她把头转了过来,两眼正对着我了。孙悦的眼睛不大,而是细长,所以显得温柔、和气,其实呢?是个厉害角色。你听她说了什么话:
“其实,奚流同志这样爱护我是大可不必的。我倒很想听听中文系群众对我的意见。奚流同志是派你来谈这些意见的吧?请你谈吧,不必顾虑!”
奚流,你的好心得不到好报。好吧,你孙悦叫我谈我就谈,我倒要看看,你的脸皮究竟有多厚。我笑笑对她说:“奚流同志倒不是派我来谈这些的。他不相信那些意见。他认为你在政治上和生活上都是有主见的人,不会干那种事。”
“我干出了哪种事了呢?”她固执地问。她的两道眉毛挑了起来,在眉心处形成了一道印儿,好像眉笔点画的。显然,她在压抑内心的激动。
“许恒忠经常到你家里来吃饭吗?——我这是随便问问,小孙,你可别多心。”
“我是不会多心的。与其他同志相比,许恒忠可以说是经常在我家里吃饭的。”她冷冷地回答我。
“我以前不是提醒过你了吗?他的问题虽然已经查清了,可是影响还没有消除。我们是了解你的,当然不会相信你和他有什么,可是群众……”我故意停住不说。
她冷笑了一声,接过我的话说:“为什么不相信我和他会有什么呢?相信吧,完全有可能呢!”
“我们可完全是为你好。”我笑着对她说。现在,我一点火气也没有。
“谢谢你们的关心。这一切我都会自己考虑的。既然奚流同志不想干涉我的私生活,就不谈我和许恒忠的关系问题了吧!”她的脸色发白,可是居然笑了一下,为了表示自己从容、镇静。
“至于说到许恒忠的错误,我认为既然已经查清,不属于与隂谋活动有牵连的人,就没有理由限制他的活动,更不能随便干涉他的私生活。说到‘影响’的‘消除’,我看我们自己所犯的错误,我们的党所犯的错误,影响都还没有消除。而消除这些影响正是我们当务之急。”
这就是孙悦!总要显示她比别人高出一头。你看,她站得多高,她关心的是党!是自己如何克服错误!可是她却回避了要害问题——与许恒忠的不正常的关系!我是傻瓜吗?
“不,不!小孙!我不想和你谈这么大的问题。我确实关心你和许恒忠的关系。”
“要是我不愿意与你谈这个问题,你不会说我是无政府主义吧?”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眉毛显得更浓,眼珠显得更黑。我有点得意,又有点心慌。想了想,我对她说:“我哪里想管这些事?不过,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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