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啊人 - 第15节

作者: 戴厚英9,500】字 目 录

息了。这一次真凑巧,她来c城参加一次中学语文教材会议,我们才知道,她已经与一个不识字的农民结了婚。当然不会给她登报,因为那时她已经是“黑标兵”了。

李洁向来不爱说话。在学校时,谁也不注意她。直到她坚决要求到农村去的时候,人们才发现她,大吃一惊。她居然会跑到主席台上,紧紧抱着话筒,再三再四地重复一句话:“我要求到农村,当乡村女教师!”她的男朋友是c城另一个大学的毕业生。他给我们系的领导写信要求照顾,把李洁留在c城。领导找她谈话,她还是那句话:“我要求到农村,当乡村女教师。我们是约好的,他变了。我不变。”她长得清秀干练,穿着整齐朴素,一看就是个为人师表的。她见同学们听了吴春的话都注意到她,有点不安,不住地用手去梳拢齐耳的短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趁这当儿,苏秀珍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小李也是打错了主意。”孙悦不满地拉拉她的衣襟,她才没有说下去。不料苏秀珍的话打开了李洁的言路。她坦率、文静地望着大家说:“我没有打错主意。我是农民的女儿。我读书就是要为农民服务。我知道农民的孩子上学有多艰难,能为他们做一点事,我也是高兴的。我一直走在这条路上,没有动摇过。我对自己是满意的。”

“为农民服务也用不着嫁给农民!你和你的丈夫有什么共同语言呢?”又是苏秀珍!我真讨厌她。她已经知道,李洁为什么作出这样的选择。一九**年,李洁出了名后,与她同乡的一个青年军官热烈地追求她。他们确定了恋爱关系。正当他们准备结婚的时候,“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李洁成了“牛鬼蛇神”。那位未婚夫怕影响自己的前途,与李清坚决划清了界限。从此,李洁下定决心嫁一个不当官、不识字的农民。可是苏秀珍好像什么都不懂!

孙悦愤怒地看了苏秀珍一眼,其他的同学也都以自己的方式表示了自己的不满。唯独李洁,还是那么平静。她笑笑说:“我自己选定了他。他在曾经追求过我的那位军官手下当过兵。后来复员了。那位军官回乡结婚的时候,请他去喝喜酒,他不去,跑到我的学校里闷坐了半天。我觉得他心地善良。而且,我们都了解农村,热爱农民。”

苏秀珍不敢再“冒天下之大不韪”了,但还是撒着嘴、摇摇头,作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李洁看见了,把眼睛看着她说:

“当然,我们的生活是有缺陷的。我的心里也常常感到难过。”

苏秀珍很有兴趣地瞪大两只眼睛。

“我们的文化生活很枯燥。我的两个孩子都看不到电影和戏剧。我的大男孩五岁的时候,我第一次带他进城看电影。虽然我已经对他讲了什么是电影,他还是一看见特写镜头就害怕,三番两次催我回家。我叫他看下去,他竟然哭着说要撒尿。为了不影响别人,我只得带着他中途退场了。”

苏秀珍嘻嘻笑了:“乡下孩子都这样!”

李清的眼光闪烁了一下:“你觉得好笑吗?那天从城里往家里走的时候,我直想哭呢!我紧紧拉着儿子的手,感到对不起他。我在心里对他说:‘孩子,你真愚昧啊,这不能怪你,也不能怪媽媽啊!媽媽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代人摆脱这种愚昧才到农村来的。媽媽不后悔。’真的,我真的不后悔。”

李洁说完,又低下头,像个害羞的姑娘。孙悦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一个人有了理想,生活无论怎样艰苦,精神上都是安宁的。这也是一种幸福。”一个同学感叹地说。

“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许恒忠也在感叹。

“如果能够认准自己的追求是值得的,代价又算什么呢!”孙悦像在幻想中,说话像低吟。

何荆夫挨个儿看看几个说话的人,微笑着说:“想想真有趣。做学生的时候,我们谈起理想来总是兴高采烈,眉飞色舞,脸颊和眼睛一样发出光彩。可是现在谈起理想却是这副样子!神情黯淡,感慨万千。是理想贬值了,还是我们自己贬值了?”

“一起贬值了!”许恒忠立即回答说。

孙悦不以为然地看看许恒忠说:“我不这么看!真正的理想是不会贬值的。要么是空想、幻想。我们自己更不会贬值。要么自己抽去了身上的骨头。”

何荆夫看着孙悦微笑着,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孙悦的脸却红了。

许恒忠对孙悦看了看,含笑对她说:“小孙,你忘了,理想总带有空想的性质,甚至就是空想。至干你我之流的价值,也不是我们自己能够决定的。”

孙悦固执地摇摇头说:“我不同意。”但好像又想不出什么道理来驳许恒忠。她迅速地向何荆夫瞥了一眼,像是求援。何荆夫立即放下端到chún边的酒杯,把话接了过去:

“老许的话也有道理。与现实相比,理想过于完美,因而也就不可能不带有空想的性质。但理想不等于空想。理想有科学依据。可以成为现实,也可以给人以物质力量。我始终信仰共产主义。”

“你在现实中看到共产主义了吗?”许恒忠讥消地问。

“看到了!尽管我在五十年代就受了委屈,但是从整个国家看,五十年代、六十年代还有不少值得怀念的东西。我们干部的状况,我们群众的精神面貌,都有新的理想的萌芽。这些是不能否定的!”

孙悦激动地接过一句:“我们都是在这种气氛的熏陶下长大的。”

“现在呢?”许恒忠对何荆夫和孙悦的一致似乎不大甘心,所以又追问了一句,而且讥消的意味从嘴角跳上眉梢了。

我对许恒忠这种态度有点不满,为何荆夫和孙悦帮腔说:“现在,我们发现了问题,着手解决问题。你总不能说,这样离开理想反而更远了吧!”

孙悦笑着夹了一筷子菜给我说:“给,奖赏!”

何荆夫看见许恒忠有点泄气,对他举起酒杯说:“来,老许,咱们干一杯!理想并不空洞呀!今天我就从李洁的追求中,从你对现实的不满中看到了理想。理想,它的本意就是这样:不断地改善现实,提高现实。束之高阁只供观赏的理想就是空想了。空想注定是要破灭的。”

许恒忠只是笑笑,没说话,举起杯与何荆夫碰了碰,抿了一口,就把杯子放下。在他身上,儒雅和酸腐紧紧纠缠在一起。所以有人欣赏他,又有人讨厌他。欣赏他的人说他好,讨厌他的人说他坏,他们在说明自己观点的时候,所举的例子却常常是一样的。

吴春对这类争论似乎不感兴趣,只顾吃喝。别人都先后放下碗筷,他还端着酒杯。想到他今天是主要客人,我就对大家说:“我们还是陪吴春干最后一杯吧!别空谈了!”不料吴春把酒杯一放,大声地说:“不,谈下去!老许,我要和你争论一点,就是我们的价值是不是可以由我们自己决定的问题。我认为,做人还是做鬼,我们自己可以决定。”

“你讲的是道德价值。”许恒忠辩论道。

“你讲的是什么价值呢?一个人不讲道德还做人干什么?我这些年在乡下,确实无所作为。但是我认为,作为一个人,我没有丧失或贬低自己的价值。”

“价值是要表现出来,要人承认的!”许恒忠驳他。

“是的!”吴春大叫一声。我们都以为他要发脾气了,一齐举杯说:“喝!喝!”可是他笑着摆摆手:“你们放心,我不会发酒疯。我只是想起了一件事——”

“那一年,我们乡下大旱。小麦苗出不齐。群众心里如火烧。正月初二,下了一场大雪,我正好在岳父家。一大早,有线广播里就传来了公社干部的话:‘快下地去,把沟沟洼洼里的雪都抬到麦地里去!’社员们一家家打开了门。我岳父家也开了门。已经有人下地了。可是,没有一家到大田去的!都把雪往自留地里抬。超征购把社员们搞苦了,只有自留地里收的粮才属于他们自己的。这不是农民的资本主义尾巴,而是农民的人本主义的肚子!岳父对我说:‘你是公社于部,又是党员,我们上大田去吧!’我说:‘不,也去自留地!’后来我受到公社领导的批评。可是农民夸我岳父找了个好女婿。你说,我这样做是不是表现了价值,并得到了承认呢?”

“农民承认有什么用?公社领导不是批评你了吗?”许恒忠回答。

吴春还要说话,被何荆夫抢了过去:“你们的价值观念不同。吴春讲的是一个人作为人的价值;而老许讲的则是我们的市场价格。后者的确不是我们自己能够决定的。可是我们追求的不应该是市场价格。”

吴春一拍大腿,叫道:“好!”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许恒忠见何荆夫、吴春和孙悦三个人轮番与自己作战,自知抵挡不住,连忙休战,自下台阶。他笑着把手一拱说:“兄弟甘拜下风。我宣布,我已从理想主义者蜕变为现实主义者,而且病人膏育,不堪救葯了。”

孙悦笑着追打一记:“现实主义与犬儒主义应有区别。”

许恒忠又是一拱手:“那我就是犬儒主义者。”

吴春哈哈大笑,拍打着许恒忠的肩膀说:“当年的反右英雄,今天怎么成了阿q了?”

许恒忠脸红了红,旋即笑着为自己解嘲:“毛主席语录二百六十三页:情况是在不断地变化。哪一个阿q不是英雄变的?”

何荆夫大概不愿意提起反右使许恒忠难堪,所以来给许恒忠解围了。他说:“老许这些年也够苦的了。大家走过的路不同,但都有沉痛的教训可以吸取,这一点,我们都是一样的。”

刚才那一场争论,苏秀珍好不耐烦。开始她还勉强睁着眼,看看说话人。可是不一会儿,就再也睁不开眼了。她伏在桌上睡着了,这会儿刚刚醒。她听了何荆夫的话,提起了一点精神,一边打呵欠一边说:“真的,老许一个男人拖了个孩子也太苦了,应该再找一个。要不要我帮忙?”

我觉得刚才把她得罪得够了,现在想给她凑个热闹,便接过来说:“苏大姐要帮忙?我们这里有三个单身汉和单身女呢!”

何荆夫和孙悦一齐显得不自在起来。

苏秀珍来了劲,拍手打掌地说:“都包在我身上,怎么样?别看我不是此地人,人头可比你们熟!”

吴春连连摇头:“这可不是作外贸,你不要兜揽太多。老许你可以关心一下。至于老何和小孙,就不必费心了。”

苏秀珍好像恍然大悟,她像不认识一样,轮番地看何荆夫和孙悦,然后说:“你们二位谁还没有‘放下你的鞭子’呀?”

这一个玩笑开得太鲁莽,也太粗俗,大煞风景。孙悦的脸马上变了色,何荆夫也不吭声。细心的李洁站起来说:“一顿饭吃了几个小时,该收拾收拾了吧!”大家连忙站起来动手。李洁又拉住大家:“男同志们打扫打扫房间,喝茶谈心,洗洗涮涮的事,我们女同志去做吧!”我们几个男人齐声拥护,女同志们随即到厨房去了。

扫了地,我们就坐下吹牛皮了。吴春对何荆夫说:“老何,我真盼望着你们的好消息啊!”

我也对何荆夫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看孙悦对你还很有感情。”

何荆夫只是笑,不说一句话。许恒忠看看表站起来说:“天不早了,儿子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先走一步吧。等一会,诸位到我家里去坐坐。”大家点头答应,他抬脚便走。

许恒忠刚到门口,又退了回来,慌慌张张地对大家说:“好像是赵振环来了!”我们几个人一起拥到门口,果然,赵振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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