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啊人 - 第17节

作者: 戴厚英7,065】字 目 录

的父親是个贫穷的知识分子,在乡下教了一辈子书。我从小就受到他的这种教育:读书人不要去沾政治的边。政治是可怕的,也是肮脏的。我照着他的话做了。可是,没有世外桃源。父親在他那样的环境里也逃脱不了政治的袭击。‘文化大革命’中,他被当做‘封建遗老’游街示众,惊吓羞恼,一病不起。我呢,更是在政治的漩涡中。政治的种种可怕和肮脏我看得比父親更多,更清楚。我往哪里去躲?家?我没有一个像样的家。于是,我用放浪形骸的方式来*醉自己,安慰自己。结果,却把灵魂抵押给了魔鬼。”

“把灵魂抵押给了魔鬼!”他的话使我的心震动了一下。我想起了歌德的长诗《浮士德》中的浮士德的形象。生活在中世纪的窒息空气中的浮士德,希望享受最大的快乐,把灵魂抵押给了魔鬼。想不到在今天,仍然有人做这种抵押,为了逃避政治的风雨。浮士德赎回了自己的灵魂,赵振环呢?

“魔鬼也许没有那么多装灵魂的瓶子,你还可以赎回自己的灵魂。你不是已经开始了吗?”我对他说。

“你是这样理解我的?”他熄灭香烟,急促地间。

“是的。不可能有别的理解。”我肯定地回答。

他站起来,激动地来回走着。嘴里不断地说:“人多么需要别人理解。多么需要别人理解啊!刚才,我还在猜度你,防备你。我以为你会嘲弄我,痛斥我。然后再赶走我。你是有权利这样做的。你知道,我想过千遍万遍了,你当时确实比我更了解孙悦。我却并不真正了解她。”

是的,我也想过千遍万遍了。与你相比,我更了解孙悦,因而也是更爱孙悦的。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懈地追求啊!但是,你却在这个时候来了,我不想把你赶走吗?想的!但是,我不能。我忘不了我们同学的日于,不忍心让你失望而归。这些,你能不能猜度到呢?我希望你能啊!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才制止了自己吸烟的念头。

“我只爱孙悦的美丽、聪明和温柔。孙悦属于我,我感到满足,骄傲。可是对于她身上最宝贵的东西,那种为一个崇高理想而献身的精神,对美好的未来热烈追求的精神,我一直并不喜欢,甚至要加以压抑的。然而,要是没有这一点精神,孙悦就不是孙悦了。我常想,幸亏结婚以后,我们分居两地,要不孙悦会感到痛苦,也会后悔她的选择。你说是吗,老何?”

是的,很可能。然而今天呢?他抓住了孙悦的灵魂,并且爱上这个灵魂了。我应该高兴。可是现在心里升腾起来的感情却正好相反。因为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赵振环是一个真正的“情敌”了。我应该把他留下来吗?吴春是为我着想的。留他的时候,我只把他当作一个遭遇到不幸的同学,一个愿意回头的浪子。我想到他会给孙悦带来一些感情上的纷扰,并没有想到他会给我造成现实的威胁。我后悔了。我喜欢车尔尼雪夫斯基的小说《怎么办?》,可是几位主人公对恋爱的态度,我始终持保留意见。爱情可以让来让去吗?可以不产生嫉妒吗?然而,难道我真的应该把他赶走?

“你为什么留下我来?”他突然停止走动,站在我面前问道。

“我原来是想让你见见孙悦和憾憾。”我回答。

“原来?那么现在呢?”他直视着我,嘴角的肌肉急速地牵动着。

我沉默。我真想对他说:“现在,我后悔了!”但是,我没有说,他的嘴角的肌肉牵动得我的心微微作痛,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坦率地告诉我,你现在和孙悦是什么关系?”他问,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肩膀。他的神情十分复杂,期待、担心、恳切……

“这对你有什么关系?你去找孙悦吧!她现在肯定在家里。”我用力地推开他的双手说。

“不。我对你说了这么多,你不能一句也不说。”他固执起来,又把双手按在我的肩上。

“不要缠我。你知道,我在外面流浪了十几年,学会了打架。”我再次推开他的双手。

“这么说,你仍然爱她?”他怔怔地看着我问。

我不回答,但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她呢?当然也爱你了。她原来就受你的吸引。你刚才还提到憾憾。这样看来,你们的关系已经很密切了。我不该打搅你们了。你留我下来,就是要对我说这个吧?就像一九六二年我给你写那封信……你当然有报复的权利。”

我的心被刺痛了。真的,我是要报复他吗?我可从来没有想到过啊!我是不主张报复,也是不会报复的!他要走了吗?

“那么我就走吧!请你告诉孙悦,我祝你们幸福!”

血一下子涌到我的脸上,我感到浑身燥热,恨不得立即跳到冰冷的河水里去。好像有人猛然打了我一记耳光!是赵振环打的?是的!过去,他曾经辜负了孙悦,然而此时此刻,他在为孙悦着想,为我着想。而我呢?不!是孙悦和憾憾在打我耳光。上帝给了我爱别人的权利,可没有给我剥夺别人的爱的权利!我知道,憾憾爱我;我体会到,孙悦爱我。可是,她们并没有赋予我这样的权利:代替她们决定她们自己的命运。

他把手伸给我:“握手告别一下吧?”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尽全身气力紧紧地摸着,直到痛得他叫起来,才略微松开一点。我把他往回一拖,又往前一读,让他乖乖地坐到床上了。他揉着手,迷惑不解地看着我。

“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你还是应该去看看孙悦。看看憾憾。”我瓮声瓮气地说。

“这合适吗?”他问。听声音,看脸色,都是诚恳的。

“没有什么不合适。你们是同学又是同乡。再说,我和孙悦之间没有任何契约。这一点你放心好了。”

“其实,我不过只是想让她知道,我现在才算真正了解她,并且希望求得她的了解。我知道,我无权向她提出任何要求,我们之间的一切已经过去。一切都过去了。如果她能够与你结合,我真是从内心为你们祝福的。当然,心里很难过,非常难过……”

他哽咽了,面部肌肉不只是牵动而是抽搐了。一个人曾经失去了他的所爱;如今找到了,却又不可能再属于他。这种心情,我多么能理解啊!我摆摆手不让他再说下去,点燃了一支香烟交给他,温和地对他说:“你抽得大多了,这是今晚的最后一支。余下的明天抽。”说罢,我把香烟盒装进自己的衣袋里。我让他先休息,自己想出去走走。可是他拉住我问:“孙悦愿意见我吗?”他说,他怕孙悦不肯见他。今天下了车就往孙悦家里闯,那全凭一时的感情冲动。现在冷静下来,又觉得幸亏没有闯进去,否则,真不知会出现什么局面呢!

真的,直到现在,我也没有认真地想想,孙悦愿意不愿意见他?自从我和孙悦重新见面,还没有听过她主动谈起过赵振环。我当然也不愿意提过去的事。我希望她把过去的一切彻底地忘掉!可是那一次与憾憾谈了话以后,我倒常常想起这个赵振环了。憾憾一点也不了解父母的情况,这说明什么呢?是不是孙悦对赵振环还有好感,还有希望,因而不愿意在孩子心目中损害父親的形象?真是这样的话,我倒也死了一条心。而且,对憾憾也是好的。我想试探一下,就在一天下班后把她留在办公室里。

“你和赵振环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们的感情不是一向很好吗?”我问。

“你为什么对这件事感兴趣呢?发生了通常发生的事情:他另有所爱。”她回答,态度很冷淡。

“那就离婚了吗?既然结了婚,就不该轻易离婚,特别是有了孩子。”我说。

“你没有权利责备我!”她立即激愤地说,而且涌出了泪水。

“我不是责备你。”我连忙解释,“我是为了憾憾。憾憾!你为什么要给孩子起这么个名字?非要让孩子背上包袱不行吗?”

想不到这更惹火了她,她冲着我恨恨地说:“你了解什么?你什么也不了解。你什么也不懂。所以,你觉得什么都应该责备。等你成了家、有了孩子,并且也有我这样的遭遇……”她停住不说了,大概意识到最后一句话里含有诅咒的意义吧!

从那以后,我知道这是一根弹不得的弦。但这到底为什么,我仍然不了解,也无从了解。我不愿意从第三者那里去了解她的情况。与赵振环的共同生活在她心里究竟留下了怎样的印象?她现在对赵振环是怀念还是憎恨?这一切的一切我多么需要了解!我觉得我与她之间还存在着距离的原因可能就在这里。

可是现在,这距离将会加长呢,还是缩短?在她见了赵振环之后,她的感情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她会作出怎样的抉择呢?都是难以预料的啊!

但是,我必须帮助赵振环见到孙悦。为了赵振环,为了孙悦和憾憾,也为了我自己。一切只能由孙悦决定。

“我去替你通知孙悦。”我果断地说。

“你?”他有点疑惑。

“我!只能是我。不管你是否信得过我,我都要去找她,告诉她你来了,住在我这里,希望她来见你。”

“好吧!”他不再与我争辩。他对于我的决定是怎么理解的?他认为我会到孙悦面前说他的坏话吧?为什么他的神情那么沮丧?由他去吧!由他去吧!我心里已经够烦的了。我管不了这么多了。我对他说:“你先休息,我现在就去,去了就来。”

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孙悦今天累了大半天,是否已经睡下了?可是我还是要去。晚就晚吧,睡就睡吧!我并不是常常来找她的。谁知道今天来了以后还会不会再来?

老远老远,我就寻找孙悦家的窗口,想看看是否有灯光。可是我来的次数太少了,竟然认不出她的窗口。我还是得走到三幢二0一室门口去敲了门之后,才能知道她是否已经睡了。

我只敲了一下,门就开了。她没睡!她看见是我,一点也不吃惊,递过来一个小板凳,说:“拿着,我们到院子里去坐,憾憾已经睡了。”我接过凳子,随她走到院子的围墙下坐下来。她等着我说话。

“今天你该累坏了。到现在还不休息吗?”我想稍微平静一下自己的思绪。

“是累了。要不是等你来,早就睡下了。”她回答。

“你知道我要来?”我很奇怪。

“赵振环不是住在你那里吗?我什么都看到了。许恒忠又来给我送了信,说你把他留下来了。其实,他不送信我也能够猜出来,你一定会把他留下来的,而且一定会来劝我见见他。”她说,语调十分平静。

“为什么我一定会劝你去见他呢?”我的心急速地跳动,说话的声音也变了,低沉而沙哑。她了解我,她完全了解我啊!我多么想把我想过的一切都告诉她!

“人道主义者的立场呗!”她的声音也很低,看了我一眼,立即把头低了下去。

“仅仅是人道主义的立场吗?”我情不自禁地问,声音发颤了。

“还会有什么立场呢?”她的声音更低了。

啊!我多想对她说,还有爱人的立场。爱人!你不承认吗?二十多年了,我没有爱过第二个人,我没有资格做你的爱人吗?可是,我不能这样说,不能这样说啊!今天,我必须承担我所不愿意承担的义务,扮演为情敌求情的角色。我不回答她的问题,不再看她,把眼睛望着天。天上有月亮,也有星星。但高楼和围墙挡住了视线,它们看上去是那么拥挤,好像是被摘下来放在一个高悬的框架里似的,叫人感到狭窄和气闷。

“荆夫!”一双灼热的手按到我膝上,我轻轻地抓住了这双手,然后又紧紧地握住它,贴在自己的胸口。

“我爱了二十多年了,可是爱情对于我还是一张白纸,孙悦!今天,你才在这张白纸上涂上第一笔色彩啊!”

她的身子震颤了一下,从我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她的手一下子变得多么凉啊!

“荆夫,就因为你是一张白纸,我才不愿意和你生活在一起!”她的手在我的胸前轻轻滑动,捏了捏我衣服上的第三粒钮扣。这粒钮扣本来掉了,那天,是她给另一位同志做针线提醒了我,我才把它钉上了。她似乎也记得。

“什么?”我没有听懂她刚才说的话,真的没有听懂。

“我不愿与你共同生活,就因为你是一张白纸。而我却没有这样的白纸供你描绘了。我也曾经是一张白纸,可是生活在我的白纸上涂抹了浓重而灰暗的底色。这底色是永远也洗不去的。赵振环的到来就是要使这底色显得更清晰。我多么恨啊!”

我打了一个寒噤。生活把她伤害得这么厉害!我安慰她:“孙悦,生活是一个整体,爱情只是一部分。就整个生活来说,我们谁也不是一张白纸了。我的底色比你的更浓重。”

“不。你的底色虽然浓重,但不灰暗,不会使你感到羞辱。我就不同了。就说我们之间曾经有过的那一段历史吧!每当想起这一段历史,我就感到欠了你一笔债。债主和债户是不可能平等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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