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觉得需要依靠!这小小的生命,我一个人怎么把她养大呢?他站住了,回来了,重又坐在我身边:“我不去!什么任务非我不可呢?”我擦着眼泪推开他:“去吧,去吧!我一个人能行。”他叹了一口气又站起来走了。到门口,他回头看看。我没有哭,可是等他走下楼梯的时候,我一个人抱着孩子痛哭了一场!这个孩子增加了我对他的依恋,我觉得从此以后不能离开他了。
橱上的那只花瓶是新的。花是鲜花。原来放在那里的是一只大红的玻璃花瓶,是同学们送给我们的结婚礼物。揷的是漂亮的塑料花。离婚那天,我把它摔碎了。我不喜欢留什么纪念品。
他把目光转到我的身上,从头看到脚。
“你的变化不大,还是那么年轻!”打量完了,他说。
说得多么轻巧,变化不大!你希望我也像你一样,黑发全都变白发?你觉得你把我害得还不够吗?
“谢天谢地,我总算活到了今天。”我回答。
“我知道你恨我。”他说。
恨?不够吧?应该说是轻蔑!我冷冷地笑笑:“既然如此,你就不该来。”
“我不敢向你要求什么,只求你仍然把我当朋友。我们总还是青梅竹马的朋友啊!”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捕捉我的目光。
青梅竹马的朋友,是啊!多么珍贵的友谊啊!我把目光对着他,他却避开了。我只能用这样的目光看他了!
“现在,我不能要求你再把我当作爱人。但我们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的朋友啊!不要逼我太甚,不要对我落井下石啊!”我在信里向你呼吁。我实在给斗得精疲力尽,受不了双重的压力。
“你死皮赖脸地缠住我干什么!什么青梅竹马?不要自作多情了吧!”你在信里回答。
我浑身一震,仿佛又听到这样的话。我看看他。不是他说的。他现在的表情绝不像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但是,过去说过的话却可以不算数吗?
“我忘记了我们曾经是什么关系!我的记忆力是不如你的。”我冷笑着说。
他沉默了。他嘴角边的肌肉牵动了几下,又像笑又像哭。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你会后悔的。”我给他写信说。
“我离开你以后,拄着棍子去讨饭,也不会后悔。我不会再去找你的。”【經敟書厙】他回信说。
言犹在耳啊!今天坐在我面前的是他吗?
“你怎么还有脸来找我?”我放肆地嘲笑他了。他应该明白我的意思。自己说过的话,写过的信还会忘记吗?
他又牵动嘴角,哭不哭笑不笑地说:“你应该问我怎么有勇气来找你!我抽烟了。”
我震动了一下,不再说话。递给他一个烟灰缸。都学会了抽烟。闲茶问酒无聊烟。都觉得无聊吗?真是无聊倒也罢了。
“人总是有思想、有感情的。一想到我给你们带来的不幸,我真恨不得把自己打死!”他点燃了一支烟,用力地抽着。
打自己!我干过,那一天在学校里挨了斗回来,又有一封催逼离婚的信交到我手里。“你是圣洁的!你不应该与我这个俗人结婚。嫁给你的理想、你的事业吧!”我把头往墙上撞,我拚命捶打自己的双肩,肩上现出了青紫,我不敢让女儿看见……
“够了!够了!我再也不愿意听这样的忏悔!我不是圣母,不是上帝。你去找他们吧!我不会忘记过去!也不愿意忘记过去!”我把拳头敲在写字台的玻璃板上,玻璃破了,手上出了血。他见了,惊慌地伸出手来,要替我擦去血迹。我摆脱他,用嘴去吸吮伤口。
他先是惊异,后是悲哀地看着我。似乎感到失望,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停了很久,他的脸上露出了苦笑。
“孙悦,我知道我应该受到惩罚。可是你连忏悔的机会也不给我。你的态度可不够公正啊!”他竭力平静自己,所以声调是低缓的。
“公正?你要求公正?你曾经给过我公正吗?”我怒吼道。手上的伤口还很痛呢,我贴上一块护伤膏。
“孙悦!”他也吼叫了一声,像受了伤的野兽,凶猛而又悲哀。我把眼直视着他。他的声调重又变得低缓了:“我主要不是来寻求宽恕的,而是来寻求理解的。我觉得我们应该互相理解,也可以互相理解了。因为现在,我面对的不只是你,你面对的也不只是我。我们共同面对着以往的历史,还有我们的现在和将来。我们的夫妻关系是不存在了,可是我们还是同学、朋友,同一个孩子的父母。你不为我着想可以,可是不能不为孩子想想。”
“你为孩子想过了吗?那时候……”提起孩子,我有一肚子的苦水要泼到他身上。
“媽媽,爸爸为什么不来看我了?”
“爸爸忙,孩子。好宝宝,不提他,好吗?”
“幼儿园小朋友都穿军装了,我要军装!”
“媽媽给你买。”
“人家都是爸爸买的,我要爸爸买。”
“好,媽媽写信给爸爸,叫他买。”
我写了一封“信”,装模作样地去寄信。隔了三天,买回一件小军装给孩子穿上。
“爸爸好!媽媽写信谢谢爸爸!我也写信谢谢爸爸,好吗?”
写吧,孩子!写吧!你识了几个字呢?但是“环环谢谢爸爸”这几个字已经会写了。一笔一画,歪歪斜斜。我给你“寄”去了。
要我为孩子想想吗?
“孙悦,求求你,别说了!”他的眼神和声调都叫我不要把话说下去。我把脸转过来,擦擦快要涌出来的泪水。
“过去我对不起孩子。今后我准备补偿。你连这样的机会也不肯给我吗?你看,我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夹子,抽出一张照片给我看:“这个,我一直带在身边
我们三个人的照片。憾憾周岁的时候拍的。
他流泪了,对着那张照片。没带手帕,他用口罩擦眼泪。我给他绞了一块毛巾。
我觉得心里的怒气平静了一些,但升起了悲哀。
“孙悦,你应该相信,生活本身的教训比你的谴责要深刻有力得多。现在我才明白,过去我不曾真正爱过你。或者说,爱的不是你的整体。能够这样爱你的,只有他——何荆夫。你们是对的。应该追求,应该幻想,应该不懈地探求生活的意义和目的。我就是为了对你说这些而来的。啊,孙悦!要是生活能够重新开始……”
我打断了他:“别说了。你已经有了新的家。为了你的妻子和孩子,振作起来吧!好好地生活下去吧!”
“不错,我已经有了新的家。”他嘴角的肌肉又牵动了。我怕看!要哭就哭吧!要笑就笑吧!为什么要这样?
“让我见一见女儿吧!我想她……”他起身,走到我的写字台前,低头看玻璃板下的照片。全是憾憾的照片。从满月照到现在的生活照,几乎都被我放在这一块天天见得到的地方了。他一张一张地看着,抚mo着,嘴里不住地叫着:“环环!环环!”
我想哭,但是不愿意在他面前哭。我怕我支持不住,便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他在我的座位上坐下来。以前他来探親,我就把这个位置让给他。他曾经多次拉着我和他坐在一张椅子上恳求我:“要求和我调在一起吧!长时间的天南地北,两地悬念,固然可以产生美丽的诗句。可是诗句代替不了生活啊!”我总是回答他:“听从组织的安排吧!组织会关心我们的。我们不应该向组织要求什么,我是党员。”
“我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吗?”这个问题突然冒出来,我立即出了一身冷汗,假使我当初选择何荆夫,假使我在婚后和他生活在一起,假使没有这一场说不清想不清的风雨袭击,这一场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了吧?
他将头伏在写字台上,肩膀在抽动,我最受不了他的哭。在学生时期,只要我对他稍稍冷淡一点,他就要哭,就要病。
我走近他,在他身后站住了。这是十年前的习惯,他坐着,我站在他身后。他仍然在抽动肩膀。我的手不由自主地[chā]进他的浓密的白发里,对他说:“不要哭了吧!我答应,让你见憾憾。”
他猛然回过身来,抓住我的手蒙住他的脸。他的泪水顺着我的指缝流下来。泪是热的。手上的护伤膏被泪水浸濕,伤口又痛了起来。
我浑身战栗。我这是怎么了?和解了?原谅了?这么轻轻易易的?难道真像汉姆莱特所说的那样: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几滴眼泪,就能洗去所蒙受的羞辱吗?几句好话,就能镇住伤口的剧痛吗?何况,眼泪只能刺激伤口。
可是,我又能把他怎么办呢?我还没有学会报复啊!
“女儿学习得好吗?”他问。
“很好。孩子很用功。”我答道,抽回了自己的手。
“给我在孩子身上赎罪的机会,我会非常感谢你的,孙悦!”他恳切地看着我。
我看看表,吃中饭的时间快到了。憾憾今天下午没有课,要回来吃中饭的。就让他们见面?
“来,憾憾!这是你的爸爸!”我拉着憾憾,推到他面前。这是一部什么电影里的镜头吧?对了,是一部外国电影。父親来看自己的非婚生子,被遗弃的母親为了孩子承认了这位丈夫。那位父親还是单身。名正言顺,破镜重圆。可是,我今天所扮演的角色呢?“憾憾,这是你的父親,叫爸爸。”憾憾叫他一声“爸爸”,然后回过头来叫我一声“媽媽”。这算一种什么关系呢?人们会怎么看我?说我宽宏大量,还是讥我软弱可欺?
“天不早了,你可以走了。见憾憾的事,我和憾憾商量一下。”我终于这样对他说。
他的脸色立即变了,紧张起来:“她会见我吗?平时,你都教她恨我吧?”
“我不知道她愿意不愿意见你。这么多年了,她没有爸爸。现在突然来了……我想,她很可能不愿意见你。”我冷淡地说,竭力克制住对他的同情。
“我求你,孙悦!不要剥夺我这一点希望了吧!你的将来比我幸福,你有何荆夫……”他的嘴角又牵动了。
我有何荆夫!一股无名怒火冲上心头,我抓起椅子往地板上一顿,用尽全身力气叫喊了一句:“我恨你!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他的面部肌肉一阵抽搐,我的心一阵紧缩。我们面对面站着,看着,很久很久。他先把眼睛转向别处,轻轻地说:“好吧,我走了!孙悦,总有一天,你会为今天的行为后悔的。为了孩子,你肯定会后悔的。”
他走了。我站在原处不动,没有告别。我会后悔?为了孩子?我有什么对不起孩子的呢?从她生下来到现在,十几年来我含辛茹苦、节衣缩食、忍辱负重,不都是为了她吗?孩子大了,同志、朋友、親属都为我高兴:“孙悦啊,你总算熬出头了2”一个“熬”字,包含着多么深刻而丰富的含义啊!那是一连串令人辛酸的故事啊!没有“熬”过的人是不会懂得的。多少年来,一个信念在支持着我:“一定要把孩子带大,一定要把孩子教好!”孩子,就是我的全部生活。孩子,就是我的全部希望。凭着孩子,我可以对生活说:“我必须活下去!”凭着孩子,我可以对他——赵振环,毫无愧色地说:“被遗弃的是你,不是我!”孩子该不该属于我一个人呢?无论是谁,都会公正地对我说:“她属于你!她只属于你!”可是现在,我却要把孩子奉献出去,把我的心血化作别人的安慰,这个别人,正是遗弃了我和孩子的人。不然的话,我将对不起孩子,我将后悔。这是真的?天底下会有这么不公正的道理?我不相信。一点也不相信。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噔!噔!噔!”像是要把楼板踩穿。憾憾回来了。她上楼一直是这样的。尽管对她说过多少次:“轻点,轻点……”她答应了,可是每次上楼还是“噔!噔!噔!”
“媽媽——”拖腔拖调,又撒嬌又顽皮,有什么开心事吧!我尽量使自己恢复平静,不让她感到什么异样。像往常一样,我答应一声,又问一句:“回来了?”
“媽媽,你猜!”憾憾已经站在我面前,用右手捂住胸前,满脸的喜气。
我拉着她的右手,仰头想着:“团徽,是不是?”她欢叫一声拿下右手,果然,是一枚团徽。“无党派人士”孙憾同志加入了共产主义青年团!我由衷地感到高兴,笑了。憾憾搂住了我的脖子。
“媽媽,你是几岁入团的?”
“十四岁。”
“我比你晚了。”
“不晚。你比媽媽入团的时候懂事多了。”
憾憾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入团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但是,我入团的时候,除了相信一切以外,什么思想也没有。憾憾就不一样了。
“媽媽,懂事太多了不好吧?同学们说我思想不稳定,情绪忽高忽低。是这样的,媽媽。我一看见报上登的好人好事就激动,一碰见生活中的坏人坏事就泄气。我保证以后克服。你监督我,噢?媽媽!”
我拍拍她的头笑了。我没有答应行使监督的权力。我青少年时期的情绪倒一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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