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啊人 - 第19节

作者: 戴厚英7,264】字 目 录

请他去的。何叔叔为什么请他去呢?他喜欢我爸爸吗?不,不会。奚望偷偷地对我说:何叔叔爱着我媽媽。还问我赞成不赞成。

“你不说我也知道了。”我对奚望说。

“嗬,不简单。你怎么知道的?”他笑嘻嘻地问。

“看出来的呗!哼,就你懂吗?”我回答。

“哟,小憾憾也懂得什么是爱情了!”他挤着眼对我笑,像是看不起我。我恼火地回答他:“就是懂,就是懂!”

“好,好。算你懂。你赞成不赞成呢?”

奚望的这个问题,我没有回答。我怎么能对大人的事随便表态呢?就是表态也不在奚望面前表呀!他算老几?要是媽媽或者何叔叔问我,我就会说:“赞成!完全赞成!”我太喜欢何叔叔了!真正喜欢呀!

可是我的爸爸来了,我还赞成何叔叔和媽媽好吗?这可就叫人为难了。要看我爸爸到底是个什么人吧?要是他是个坏人,还是要何叔叔好。可是,何叔叔会留一个坏人和自己住在一起吗?不会的。不过,他难道不恨爸爸吗?像奥赛罗那样,嫉妒?那个奥赛罗会杀死苔丝苔蒙娜,多可怕呀,爱情!将来我还是去作尼姑的好。

我这不是正往何叔叔家里走吗?那就到何叔叔那里去问问,他为什么要留下我爸爸。要是碰上他……那就碰上吧,反正不是我有意去找他的,我不会欺骗媽媽。

“砰砰砰!砰砰砰!”

“是谁呀?用这么大的力气干什么?”

我一听,是奚望的声音,就大声说:“是我,憾憾!何叔叔不在吗?”

门开了。我用眼睛四处打量,屋里只有两个人:何叔叔和奚望。床上的棉被摊开着,可是瘪瘪的,不像有人睡在里面。他走啦?鼻子酸溜溜的,千万别掉眼泪,让奚望看笑话。

何叔叔伸手把我拉到身边,又爱抚地拉拉我的辫子。我看见何叔叔的眼睛周围有黑圈,人也好像很累,也是为了这件事吗?何叔叔今天怎么啦?这么仔仔细细地打量我!像刚才媽媽看我的时候那样,好像我额头上、腮帮上写满了字。我被他看得好难受。不行,忍不住,眼泪到底淌出来了。何叔叔看见了,不问我为什么,只是用力按了按我的头,又用手指给我抹眼泪。奚望也不问我为什么。他把何叔叔的毛巾递过来,我擦了一把脸,眼泪流得更欢了。

“嗬,小憾憾!今天你有喜事呀!”奚望突然笑嘻嘻地拉拉我的辫子,又是那一副老三老四的腔调!只不过说话比往日轻柔得多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还会有什么喜事吗?

“戴上团徽了!祝贺你呀!”奚望往我胸前一指说。真的,我倒忘了这件事,应该告诉何叔叔的。可是奚望也把入团当作喜事吗?他可不是团员。“我胡子一大把了!不入小青年的组织了。”他对我说。“那你要求入党吗?”我问他。“嗯?那得看一看再说。”他说。“看什么呢?看看自己够不够条件吗?”我问。“够不够条件?什么条件?我跟我爸爸比,谁更具备作为一个共产党员的条件?你说。”“当然是你呷。”“就为这个。小憾憾,这一点,你得承认你还不大懂,比我还差那么一丁点儿?嗯?”老三老四,老三老四!可是他今天却祝贺我,看样子不是假的。

“真的,憾憾!我还没看见呢!”何叔叔也朝我的团徽看。“我也祝贺你。苏联有一本小说叫《古丽娅的道路》的,读过吧?”我点点头。

“按古丽娅的说法,你今天算是攀登上生活道路上的第一个高度了。可不要把红旗一揷就往下滑啊!来,跟叔叔说说,你今天想了些什么?”

何叔叔让我在他的写字台前坐下,抓了一把糖放在我面前。自己坐到床上去了。

我今天想了些什么?想了些和“高度”毫无关系的事情。古丽娅的道路在我看来真是太顺利了。戴上红领巾,参加共青团,入党,当英雄。一步一个台阶,步步高升。我攀登的路跟她的路一样吗?我觉得不一样。我面前好像比她多了一座山,又高又陡又无台阶的山。爬上这座山,可不一定能当英雄,但是费的力气却是最大、最大!

这样对何叔叔说吗?不行,不行,何叔叔要追问:“那你说说看,这是一座什么山?为什么你必须爬这座山?你转过去好了!”

“为什么不回答何叔叔的话?”奚望问我。

我摇摇头:“什么也没有想。何叔叔,今天天气多问呀!闷得心里只难过呢!”说到难过两个字,我索性痛痛快快地哭起来了。奚望在这里怕什么?难道他没有心里闷的时候?难道他没有哭过吗?

“爸爸的事,媽媽对你说啦?”何叔叔小声地问我,我点点头。“你是怎么想的呢?”何叔叔又问我,我摇摇头。

奚望好像忍不住要说话了。他把眼镜往上一推,像个老人那样地看着我:“小憾憾,在我们面前也不说心里话?老实告诉你吧,要是我的爸爸,我就见他。应该见他!”

我吃惊地看着他。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对自己的爸爸一点也不親,为什么会替我的爸爸说话呢?他说的是真话吗?我看看何叔叔,何叔叔对我点点头说:“应该见他,憾憾。你媽媽的态度不够冷静。”

我像吃了一根冰棍儿,心里凉隂隂、甜津津。何叔叔也为爸爸说话,这说明爸爸不是坏人。何叔叔是好人,何叔叔不会嫉妒。不,也许奚望讲的不对,我也猜错了。可是媽媽为什么喜欢何叔叔的旱烟袋呢?我真想对何叔叔说真话:“我知道爸爸在你这里,我就是来看他的。”可是爸爸呢?爸爸在哪里?我又用眼睛四处搜寻,想找到爸爸的踪迹。可是……

“你爸爸怕你媽媽太伤心,决定不见你了。他给你留了这一封信。”

何叔叔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一面对我说,一面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封信来交给我。信封上写着:“烦何荆夫同志转交:赵环收”。陌生的字体,陌生的姓名,像一根又细又长的钩子,从我的心底勾起早已淡忘了的记忆。他喜欢用一双手把我举到半空中,吓唬我:“摔下来了!摔下来了!”我一点也不怕:“你敢!你敢!”他不敢。我又吓唬他:“我跳下去啦!我跳下去啦!”我的两脚真的在空中蹬了几下,他的手攥不住我的腰,连忙把我放下来,紧紧抱在怀里:“小东西,像你媽媽一样顽皮!”他到底把我放下来了。日子过去了这么久。现在,我还是他的女儿,他还是我的爸爸。我长到十五岁,第一次收到专门写给我的信,是爸爸写来的。

我把脸转过去,对着墙壁,看信。爸爸的信环环:失去了和你见面的机会,心里怎么也不能平静。你媽媽不愿意让你见我,这我知道。你愿意不愿意见我呢?我曾经给你和你的媽媽带来不幸,这是我永远不能饶恕自己的。过去,我对你没有尽到做父親的责任,对不起你。今后,我一定补偿自己的过失,做一个称职的爸爸。环环,不要忘记我。爸爸有过错,你可以怨他、恨他,但不要忘记他。爸爸正在同过去的过错决裂,爸爸需要力量,我親爱的女儿!难道你不愿意帮帮爸爸?环环,我的好孩子!我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而你才刚刚懂得生活。我对你寄托着无限的希望。我天天为你祝福呵,祝福你和你的同伴们能过另一种生活,不要再像我们这一代那样颠颠倒倒。你们的前途是光明的。努力吧,孩子!告诉媽媽:任何人都可能走错路。路不能重走,心可以回头。生活已经在人与人之间播下了过多的怨恨,划下了过多的裂痕,现在需要用谅解和友爱来弥补、融合。我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同意我的看法的。我们一定会再见的。我走啦。你的爸爸

“爸爸!”我叫了一声。多少年了,我只在心里这样叫过他。可是今天,我想当面这样叫他,当众这样叫他。他走了,他听不见我这样叫他了。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正在向我走来,朝我伸出颤颤巍巍的双手:“憾憾,憾憾!扶我一把,我老了!可是我还得和过去告别,爬上那座高山。”可怜的爸爸,憾憾来了,来扶你一把,扶着你一直爬到山顶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向我走来,朝我伸出颤颤巍巍的一双手:“憾憾,憾憾!快把我撑住,前面那座山好像要倒下来,把我压倒啦!”親爱的媽媽,我来了!憾憾一定撑着你走得远远的,再不会看见那座山啦!

他们讲的是一座山啊!

两双手抓住我的两只臂膀,我被扯成了两半,我的心碎啦!爸爸,媽媽,你们为什么不能向着一个方向、走在一条路上呢?你们为什么要分开呢?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当初你们要是不结婚,不生下一个可怜的环环——憾憾,该多好啊!

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往下掉。何叔叔总是用手指给我抹去眼泪。我拉住何叔叔的手,叫:“何叔叔!”哭得更欢了。

何叔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身子往床栏杆上用力一靠,同时把手伸在枕头下面,握住了一件什么东西。我歪歪头,看见是他的旱烟袋。

媽媽把旱烟袋还给何叔叔了?为什么呢?难道是为了爸爸?媽媽心里还有爸爸?不,不会!媽媽说了,永远不会原谅他。那么,是何叔叔自己要回来的?又为什么呢?难道是为了要媽媽原谅爸爸,重新和爸爸和好?何叔叔是好人!何叔叔是我碰见的最好最好的人!

“这个孙老师,我真不明白她!很简单的一件事情,她给处理成这个样子!她自己痛苦,孩子痛苦,赵振环痛苦,你也痛苦!”

“奚望,不许乱说!”何叔叔严厉地对奚望说。

“是这样嘛!我看说到底,她在感情上还有不少自私的成分,为自己想得太多啦!”奚望不服气地争辩说。

说媽媽自私?不对!我要保护親爱的媽媽:“她为我牺牲了一切!你才自私!要你管这些事了吗?”我对奚望发火地说。

奚望装出大人不见小人怪的样子对我摇头叹气说:“你呀,小憾憾,还是不懂。父母对儿女付出一切,这是他们对社会应尽的责任。我们将来有了儿女,也会这样做的。这是义务,不是牺牲。把义务看成牺牲,就会产生自私的感情。”

新鲜!什么义务和责任的,我不懂。我就知道媽媽爱我。是从心眼里爱,并不是什么人强迫她尽义务。要是义务,为什么有的父母就不尽这义务呢?我才不信他那一套!他是故意编出一套理论来批判我媽媽的。媽媽已经受了那么多的批判,还要你奚望再来批一顿吗?我不容许!我说不出大道理,但是一定要刺这个奚望一下子,刺得他痛得嗷嗷叫,不敢再说废话。我对他说:

“哼!你只会说大话!我问你,儿女对父母有没有责任呢?你为什么不尽责任?想想你是怎样对待你的爸爸的吧!还说人家!”

奚望眼睛里的火花暗淡了。我听见他叹了一口气。停了一会儿,他把眼镜慢慢地往上推了推,十分温和地对我说:“小憾憾,你真厉害呀!我伤了你的心,你也要伤我的心,是不是?”

他什么都能猜出来,他才比我大几岁?稀奇!

“要是我的爸爸能够这样对我说:‘望儿,爸爸有过错,但是爸爸现在要改正啦!你来帮助爸爸吧!’我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我不但会向他伸出双手,还会心甘情愿地趴下:‘爸爸,这里有个水洼,踩在我的背上过去吧!’可是爸爸并不认为他有什么过错。要知道,他对不起的不是他的妻子儿女,而是党,人民,历史!可是他不认为自己有错。汹涌澎湃的时代潮流快要把他冲到沙滩上了,他还在幻想中把自己塑造成为英雄,又是摆手,又是顿脚地命令那不可阻挡的潮流:‘快退下!错了道啦!快退下!’唉,叫人看了又可恨又可怜啊!要是我能够,我就狠狠地推他一把,要么把他推到时代的浪潮里去,让他喝几口水,跟着游向前方;要么把他推到一块树荫下,让他好好休息。可是,我没有这样的力量……”

我觉得奚望的这段话像诗歌一样,有一种不可抵御的力量,直往人心里钻!我没有见过他爸爸,但是我相信他爸爸就是那个样儿!一个干巴巴的老头儿,鼓起了腮帮子站在大海边,摇手顿脚地命令正在往岸上飞卷的潮水:“快退下,错了道啦!快退下!”哗哗的海潮呛了他一嘴咸水、泡沫,呼呼的海风把他的腮帮子吹得凹了下去。他喊不出来了……嘻嘻!思想僵化!奚望的爸爸不如我的爸爸!奚望今天总算承认了。这个奚望很不错,我刚刚对他太凶了。我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他也笑了。

可是媽媽为什么不能像奚望这样看待我爸爸呢?

“你说,我媽媽自私吗?”我问何叔叔。

何叔叔已经把烟袋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了。他手里握着烟袋杆,把烟荷包翻来覆去地看。听了我的话,又把我看了又看,然后才说了一句话:“你应该体谅媽媽。她有她的苦处。”

我感到高兴。何叔叔没有批评我媽媽。我希望他们: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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