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啊人 - 第20节

作者: 戴厚英6,036】字 目 录

以后,你要多体谅媽媽,把自己的意见慢慢地对媽媽说。她会听你的。她多么爱你啊!”我这么说着,嗓子只觉得憋得难受。好在食堂快到了,我对憾憾说:“我去吃饭了,你一个人走吧!”憾憾对我说声再见,又依恋地看了我一眼,去了。

等憾憾走远,我立即转身往宿舍里走。我需要休息。这两天实在太累了。

我把门扣死,谁也不要来了吧!我要一个人静静地躺一下。

二十多年的一段公案就此了结了。从“无”开始,到“无”结束。一个年轻小伙子变成半大老头。躺下来还是这么长,站起来依旧那么高。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我不想去擦它。我没有享受过爱情的欢乐,连爱情的痛苦也不能表露吗?我不想擦去泪水。从“无”到“无”吗?我的手又触到枕头下的旱烟袋。换了一个烟荷包。这个变化,就包含着“有”了。这就是这一场长期的、无结果的恋爱在我的生活中所留下的唯一的痕迹。烟荷包是手缝的,一针一针,多么细密。每一针扎下去的时候,孙悦,你在想什么呢?难道,你不是要把心头的秘密透过这针脚泄露出来吗?难道,你不是希望长期埋藏在土里的种子发芽、开花、结果吗?

“我的自尊心不允许。”真是这样的吗,孙悦?昨夜我想了一夜,也没有想清这个问题。赵振环在辗转反侧。我多么想问问他和你见面的情况!我多么想知道你们彼此留下了什么印象!但是我一句话也没有问。憾憾给我看到的那张撕碎了的照片,一直悬在我的眼前。我看见碎裂的地方正在弥合,三个人的形象重又清晰、完整、親切了。

“假如有来世……”孙悦,你还是想和我结合的吧?如果真是自尊心不允许,那我还是有希望的。因为总有一天,你会懂得,尊重自己的感情,这才是真正的自尊。那么,孙悦,你这样说,是不是暗示我等待呢?不是等来世,而是等未来……

“这个旱烟袋是媽媽还给你的,还是你自己要回来的?”让我仔细想想看!似乎是我自己要回来的。对,是我自己要回来的!让我抽一袋烟吧!”我向她伸出手。她就把它拿给了我。我走的时候也没有问间她还愿意不愿意替我保管,就自己拿回来了,这爱情的信物!我的感情为什么这么粗疏呢?连憾憾都十分重视这个问题,而我却没有想到。我糊涂了!

我应该去对她说:我的感情是不变的。我愿意等待,永远等待。我要把旱烟袋再交给她,对她说:“你永远替我保管吧!”

我起来了。走到院子里。天上挂满星斗。我朝前走。已经看见了她家的窗口,灯亮着,比天上任何一颗星都亮。我站住,对着这颗星星。

孙悦,要是你正站在窗口,你能看见我正走向你吗?孙悦,要是你也是一颗星,你会穿出窗口,投入我的怀抱吗?“何叔叔,你真好!”似乎又听到憾憾的声音。这“真好”的含义,是十分丰富的:“我觉得爸爸可怜”,我同情她;“我希望爸爸媽媽重新和好”,我同意她。“我知道你很难过”,这说明她赞成我为了她的一家和好而作出牺牲……憾憾今天不只是用感情,而主要是用道德来评价我了。

这里,是有一个道德问题吧?

“一个人活着要是只为自己,连牲畜也不如。猪狗还知道疼爱小辈哩!”

父親,我的父親,你在对我说话了。我不应该再往这条路上走了,不论有多么痛苦。我转身。孙悦,你会不会突然发现我,飞奔而来追上我,夺去我的旱烟袋?我放大了步子,赶回宿舍。关门,上锁,躺下。孙悦没有追上来。她没有看见我。或者,她不愿意追上来。也好。

二十多年的公案就此了结了。从“无”开始,到“无”结束。不,留下了唯一的痕迹,唯一的纪念,这只烟荷包。

我平生最爱的两个人——父親和她,共同留给我一件纪念品,这个挂着烟荷包的旱烟袋。这是巧合吗?

从今以后,旱烟袋对我更珍贵了。我可以从它看见两颗心:一颗是父親的,一颗是情人的;一颗是农民的,一颗是书生的。这两颗心是这么不同啊!然而却同样充满了爱。都有痛苦的颤栗和[shēnyín],都有高尚的情操和牺牲。

“兄弟!我和你从小没了爹娘。我们是手拉着手讨饭长大的。那一年冬天,讨不到吃的,饿得受不住,我们手拉手去投河。我们慢慢地往河的中央膛,我在前,你在后。水浸到我的肚子,浸到你的胸口。你站住不走了,哭着叫哥哥:‘哥,咱不死了吧!这水太冷……’我们又手拉手地蹚了回来,你在前,我在后。我们把自己卖了,卖到两家当‘儿子’,你成了‘叔叔’,我成了‘侄儿’。解放了,我们又成了兄弟。你还当了干部。想不到,你到底还是投河了。兄弟呀,你不怕水冷?为什么不跟哥哥说一声?”

父親在叔叔尸首前这一段压抑的哭诉,大概是他一生中讲过的最长的一段话了。每一句、每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就是从那以后,我从父親身上看到了我以前不曾看到的东西……

叔叔是“畏罪自杀”的,罪名是“疯狂反对三面红旗”。乡下已经饿死人了,报纸上还在“持续跃进”,上头还“鼓励”农民交售“超产粮”。当公社副主任的叔叔不能理解,在共产党的领导下,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中央许多领导同志都是农民出身,难道真会相信一亩地能产上万斤粮食?为什么让报社的记者们瞎吹牛?再吹下去,人都要饿死了!”他给中央写信,揭发公社、县里虚报产量的现象,描述农民的困苦情景,要求中央派人来调查。他的信中途被截了回来。

一天,公社突然召开大会,斗争现行反革命分子。县公安局长主持会议。我和父親都去了。万万想不到,斗的就是我叔叔,五花大绑……

斗完了,要把叔叔押送到县里去。可是在押送的路上,叔叔突然像发疯一样摆脱押送的人,一头扎到河里,他反绑着的双手动也不能动,连挣扎的气力都没有……

这个“畏罪自杀”的“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尸体被捞了上来,在现场批判会上成了批判对象。死,便宜了他啦!“反属”还想给他择地安葬吗?不许!就地挖个坑算了!而且还不许用棺材!

事情就这么办了。婶婶正在怀孕。她艰难地走到尸首前,当众给叔叔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一锹锹黄土倒在他干净的衣服上。埋了。叔叔还不到四十岁……

“我拚着坐牢,也要把你叔叔的尸首弄回家,给他钉一副薄板儿。”父親从河边回来,整整一夜,拿着旱烟袋,一袋又一袋地吸。“给农民说几句公道话,这就叫罪?”他不断地这样自言自语。第二天晚上,他就抽下铺板,和我偷偷地钉了一个箱子一样的薄“板儿”。我们摸黑到了河边,挖出了叔叔的尸体,装进“板儿”,埋在屋后的自留地。

村上的人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总之没有人去告密。

“从今以后,我们两家并一家了。我们吃调你吃稠,我们吃稀你吃稀,和兄弟活着时一个样。”

父親的思想感情一点也不受“阶级斗争”观念和实践的影响。他从来不曾想到要把自己变成“阶级斗争的工具”。这大概因为他太平凡太渺小的缘故吧!没有人想到要利用他,他也没有什么东西害怕在“阶级斗争”中失去。年年、月月、天天、时时、处处,都在刮风、下雨。把一个单位、一个家庭吹成、冲成不同的阶级。甚至一个人,昨天、今天和明天,也会分属于不同的阶级。不少人都学会了这样一种本领:随时根据“阶级斗争的需要”调整自己的感情枢纽,变换自己的旗子、号衣。学会了辨风向,识路线,站队,划线,拉帮,结党……。而父親却从来不买这些帐。确实,他是太平凡。太渺小了。在“阶级斗争”中他能发挥什么作用呢?

然而,“阶级斗争”却对他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剥夺了他。同时,也给他提供了机会,让他充分显示出灵魂的质朴、崇高、美丽。这颗灵魂给了我难得的滋养。我喝到了父親的奶水……

从此,两个家合成了一个家。婶婶带着儿子住到我家来了。家里只有“人”和“口”,没有粮和畜。能吃的都吃了。可卖的都卖了。大人还可以忍住不哭不叫,孩子呢?我的小d弟只有七八岁,叔叔的儿子更小,只有六岁。婶婶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更要喂养吗?

我和父親,两个“堂堂的六尺男子”,每天在沟里河里摸捞,野地里挖掘。母親,一个小脚女人,整天带着妹妹,在田里寻找没有挖净的山芋。为了不给“人民公社脸上抹黑”,母親和妹妹在衣褲上缝了许多小口袋,把山芋切成片片装进去。这样能带多少呢?她们在野地里挖坑为灶,煮熟一些,填进自己的肚里……

一个煮熟的山芋,母親把它递给父親,父親塞到侄儿的手里。我的弟弟哭了,母親抹着眼泪把他拉了过去。

度日如年啊!我的弟弟忍受不了这样的折磨,先“走”了。我的母親一病不起……

“给大伯磕个头吧!”婶婶拉着我的堂弟,走到父親面前,“他大伯,我不忍心看着你们一家都被我们娘俩拖死,我带着孩子去逃荒了。熬过这几年,我们再回来。”

父親一口又一口,一袋又一袋地吸着他的旱烟。烟荷包里装的是晒干了的槐树叶子。最后他含泪摆了摆手:“能逃就逃吧!我对不起兄弟……”

不久,母親跟着弟弟的脚步,也“走”了。家里剩下三个人:父親、妹妹和我。父親和妹妹已经爬不起床。每天能走动觅食的只有我。而我也已经浑身浮肿了。我像母親一样,在身上缝满了口袋,去田里寻觅未挖净的山芋。近处没有了,就到远处去。手指头粗的须须藤藤,我都当做宝贝往家里带。

可是父親仍然不见好。一天天地消瘦下去了。每天晚上,我坐在他床前,给他装“旱烟”。看着一片片的枯叶在烟袋窝里燃烧,我的心真比在火上煎熬还要难受啊!如果我的心、我的血、我的爱,能够化成烟草……“爹,这烟不抽了,好吗?”我一边装烟,一边恳求。“不行呀,孩子!你爹一辈子只有这一点嗜好,就让我抽到老吧,噢?”……

孙悦在什么地方弄到这么好的烟叶的呢?她不会知道,槐树叶子燃烧也能冒烟,也能吸进肚里。

一天,父親把我叫到床前,我给他装了一袋“烟”。他握着烟袋,已经无力去抽。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父親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他是想对我微笑吧?可是却牵动了泪泉。我替他擦泪,他拉住了我的手。他对我看了又看,泪水顺着他脸颊上的深沟往下流:“小巴斗里还有小半斗山芋,是我平时省下的。我是死得着的人了。你不能死。要是你死了,谁能弄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还有你叔……要去找你婶……你妹大了……”

话没有说完。“烟”没有抽。

我跪在父親的床前,久久不起……

我拾起掉在地上的烟袋。我吸的第一口“烟”,是槐树叶子燃烧的烟雾,父親留给我的……

我和叔叔都已经平反昭雪。我的婶婶又带着儿子和那个灾难中生下的女儿回到家里。“要是你爹还在……”婶婶不止一次地对我提起这样的话题。我总是回答:“他老人家一定会感到心里熨帖的。”我相信,父親的在天之灵一定会感到欣慰,因为他心里没有自己。但是,父親,我的心里怎能没有你?

我拿起旱烟袋,就想起你。我从旱烟袋里吸吮你的奶水,父親的奶水。母親的奶水是血变的,父親的奶水也是血变的。母親的奶水储藏在rǔ房里,父親的奶水储藏在心脏里。

除了这杆旱烟袋,父親没留下什么纪念品。也没有人想到要纪念他,或者给他开一个追悼会。父親实在太平凡、太渺小了。他所付出的巨大的牺牲,与历史有什么关系?历史永远只记载大人物的行动和命运。至于像父親这样的人物,则只能包括在“人民群众”这个概念里。许多人都承认历史是人民创造的。然而,当他们去翻阅或书写历史的时候,他们在“人民”这个概念里,看见了几个有生命、有感情、有个性的实体呢?

我纪念我的父親,追悼我的父親。我的悼词就是我写的那一部书稿——《马克思主义与人道主义》。为了消灭阶级压迫和剥削而去从事阶级斗争,是必要的、高尚的、伟大的;为了搞“阶级斗争”而去人为地制造阶级、分裂人民和家庭,则是荒唐的、残忍的。前者解放了人民,后者损害了人民。前者真正把人民当作“人”,后者则只是把人民当作会说话的工具。

孙悦没有看过这部书稿。我几次都想拿给她看,她的态度阻止了我。前天碰见出版社的编辑,他告诉我,就要发稿了……

我将送给孙悦一本书,上面写:“献上我二十多年的思念和追求……”

不,这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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