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言轻。这不是真理,但却是事实。事实往往比真理更能说服人。然而,如果这种状况不改变,我们的希望在哪里呢?
我再也不想说什么了,我只希望快点结束这个会。
想不到陈玉立还想导演一出更为精彩的戏。
“孙悦同志的发言使我吃惊,”她说,“不了解情况的人还以为我和何荆夫有什么个人恩怨,有意说他的坏话呢!其实,我和何荆夫往日无仇,近日无冤。我倒是要劝劝孙悦同志,不要被儿女私情迷住了眼睛啊!”
一阵叽叽喳喳的议论,所有的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显然,他们全都记起了我和何荆夫的往事,并且很有兴趣了解我们的现在,以便弄清我的发言动机。我处在许多探照灯的焦点上。最初,我感到惊慌、羞愧和不安,因为我对何荆夫确实怀有儿女私情。这种私情确实影响着我对何荆夫的态度。但是,慢慢地,我沉静了。我问自己:“你为了儿女私情放弃了党的原则、模糊了是非观念吗?”我回答自己:“没有。”我索性从座位上站起来,直视着奚流:
“请问奚流同志:党委会准备讨论我的儿女私情吗?”我问。我的态度是沉静的。奚流的脸居然也涨红了。这是难得的,不知道他是由于对我的态度感到气愤而涨红了脸呢,还是由于对玉立的发言感到羞愧?
“小孙,你坐下!”女宣传部长激动地站起来对我说。“我最反对在党的会议上议论人家的私事,奚流同志。我们有什么权利去干涉别人的私生活呢?我们完全可以就孙悦同志的发言本身论是非,扯什么儿女私情呢?”这是她对奚流说的。
要不是我勉强忍住,大概会流泪的吧!这些年来,由于把阶级斗争扩大到一切领域,我们已经没有什么私生活了。一提“私生活”,就给人以“见不得人”的印象。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有权干涉别人的私生活,何况组织呢?你听:
“孙悦有权决定自己的私生活。但是用感情取代党的原则,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奚流这样说。
我用感情取代了党的原则了吗?我要和奚流抗争了。我面对着奚流,面对着所有的党委委员们,作为一个党员,我不想隐瞒自己的观点,也不想隐瞒自己的感情。这些人,有的是我的老上级,有的是我的老同学、老同事。但是,他们对我并不完全了解,正像我不完全了解他们。那就让他们了解吧。
“我愿意在党的会议上谈谈我与何荆夫的关系,”我说,“何荆夫在读书时就爱过我,现在也仍然爱着我。他的爱是真诚的、纯洁的。我为此感到幸福,因为我也爱他。但是,由于种种原因,我们不能结合。我为此感到痛苦。这就是我的儿女私情。”
几位同志在交头接耳,他们在讲什么呢?“谈这些干么!”我听见了一句。
“不是我要谈这些,是陈玉立同志提出了这个问题。”我对那位同志说,他友好地对我点点头。我知道,他没有什么看法,无非是随口说出了那句话。我仍然把眼睛直视着奚流:“我不是为了儿女私情才为何荆夫辩护的。我是为了贯彻党的政策、国家的法律。即使何荆夫的观点都是错误的,也不能不准他出书,而只能通过讨论来分清是非。我不否认,我同情何荆夫的观点。如果事实证明,何荆夫确实错了,我愿意和他共同承担责任。不论这错误有多大。”
陈玉立又在窃笑。她是在嫉妒吧!因为她从来没有得到这样的爱情。奚流给予她的不叫爱情。我有时觉得她可怜。可是她却常常利用自己这个可怜的地位去损害别人。这能给她安慰和快意吗?狐狸吃不到架上的葡萄,就说那葡萄是酸的。这情有可原。然而一定要放把火把葡萄架烧掉,让大家都吃不成,那就不可原谅了。我真想劝劝这只狐狸,别这样,别这样!
奚流终于不耐烦了。他摆手让我坐下。“我们不想在这里讨论孙悦的个人问题,”他说,“我把大家的意见归纳一下吧!根据刚才的讨论,多数同志不同意何荆夫的这本书出版。少数服从多数,但允许保留意见。请游若水同志把党委的意见告诉出版社。他们不听,一切后果由他们负责。对于何荆夫,我赞成有的同志的意见:还是以教育为主。如果他主动撤回书稿,作根本性的修改,我们欢迎。请中文系总支对他做做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
现在,我就是去对何荆夫做“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的。“深入细致”,“深入细致”!
“哟!小孙!到哪里去?来,来!进来坐一会儿。就在我这里吃饭,有几样好小菜呢!”
怎么碰上游若水啦?不错,正好从他家门口过。我真讨厌他。
“真巧啊!我看你还是跟我一起走吧!帮助我去对何荆夫做做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我挖苦地说。
“我哪里成?吃了饭还有重要事要办呢!”他连忙推辞。
“那请你把你的那份材料借给我,我好把你的意见向何荆夫传达。我没有作记录。”
他又连忙拒绝:“按你的记忆,简明扼要地对他说说吧!他会理解的。我的那些意见都不成熟,怎么好向他传达呢?”
“可是你不是已经在党委会上谈了这些不成熟的意见吗?党委还根据你的不成熟的意见作了决定。难道你认为,在党委会讲话,不成熟也没关系吗?”
游若水的白净面皮又红了,不断用手去抓他光亮的头皮。过了一会儿,他像对知心朋友说话那样親切地对我说:“小孙,老实对你说,这件事也不是我要做的。我总要执行上级的指示吧!”
“那是奚流叫你干的吗?”我追问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看,作一个党员,还是应该服从上级的,对吧,小孙?”
这个人的圆滑实在叫人腻味。我“哼哼”了两声,算是回答,继续走我的路。可是他一把抓住了我:“不要走,吃饭的时间快到了!吃饭,吃饭!吃了饭再去!”我用力挣脱了他的拉扯,冷淡地说:“我现在需要的不是好小菜!我要好好想想,应该怎么和何荆夫谈话。”
他又抓了一下头皮,作出十分诚恳的样子说:“小孙,你应该好好劝劝他。暂时把稿子撤回来,以后时机成熟了再出版也不迟呀!一个人的道路总是不平坦的。历史上任何大人物都经过九灾十八难。挫折有好处,可以造就人。所以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这么说,你所以没有成为大人物,是因为挫折太少了?我真心地祝愿你多受一些挫折。可惜,你的路总是平坦的。你面前永远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辛辣地说。我不怕得罪他。我甚至于希望得罪他!
“哈哈哈!小孙!什么时候长了角和刺啦?注意,牢騒太盛防肠断。走走,到家里坐,吃饭!吃饭!”
用针戳,戳不出一点血;用刀割,割不下一片肉。一个人能“修养”成这样,真是很不容易的。“之人也,之德也,将磅礴万物以为一。世新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上山焦而不热。”读庄子的《逍遥游》,很为这种“至人”的境界所吸引,苦思焦虑,而不得其途。今天从游若水身上,似乎看到了通往“至人”的途径:冷血。然而,也只是将血液冷却一半吧!不然的话,他为什么不去“无何有之乡、广漠之野”,却要来当党委办公室主任呢?而且不忘“吃饭”、“吃饭”!而且不忘“还有几样好小菜”!有所待耶?无所待耶?真是一个谜。
我无心去解游若水的谜。离开他,直奔何荆夫的住处。马上就到了。我还不知道,我会对他说什么。
这里有一片空地。原来是一块像毯子一样的草坪,现在长满了茅草。据说园林工人为了报酬问题在闹情绪,不肯卖力。是“生产关系”的问题。在精神生产领域里,有没有一个生产关系的问题呢?弄得不好,也会把绿茵茵的草坪变成一片茅草的吧!奚流正在抛出绳索,要捆住何荆夫。而我,是被派来把绳索收紧的。
我举手在门上叩了两下。何荆夫站在我面前,还有奚望。他们对我的到来似乎都感到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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