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啊人 - 第2节

作者: 戴厚英6,899】字 目 录

出了这许多话,连自己也感到吃惊。

“你这是指什么?”奚流严厉地问。陈玉立跟着重复了一遍。

我的心里立即闪出了几个人的形象。一个是我的同班同学小谢,归国华侨。就因为他母親在国外开了一爿小店,奚流不让他出国探親。鸣放时,他对奚流提了意见,就被打成了有派。他去劳教了许多年,不敢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母親。现在,他平反了,才把这一切向母親公开。可是年老的母親受不了这样的刺激,疯了。至今还住在外国的医院里。我送他出国探親的时候,他泣不成声啊!还有何荆夫,就是为了给这位同学鸣不平,也成了右派,被开除学籍。一想起这些,连我都感到自己有罪,为什么奚流反而无动于衷呢?但是,我什么话也不想对奚流说了。我只希望快点离开这里。我问奚流:“还有事吗?”

“你们以后一定要把好关。告诉许恒忠,以后他发表文章的时候,要向总支汇报。你们也可以告诉报刊编辑部,暂时不发表他的文章。”他说。

“这不符合党的政策和国家宪法。”我说。

“你的思想变化太大了。这是为什么?你应该好好想一想。你辜负了我们对你的希望。我一恢复工作就把你从中学里调回来,让你负责一个系。想不到……”奚流看上去很沉痛,说不下去了。

陈玉立却又揷了上来:“小孙,我们是患难之交了。我提醒你,有人说你的闲话呢!你和许恒忠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好,他的妻子刚死不久……”

“玉立!”奚流厉声制止了她。

我站起来走了。还没到下班时间,但我不想回系里去,想回家。走进职工宿舍的大门,就碰上了许恒忠。真巧。他手里拎了一串破鞋,大人的,孩子的。

“今天回来得早啊!”他先和我打招呼。

“出去吗?”我勉强站下来回答。

“鞋子都破了,又没钱买,只好拿去补补。”他把鞋子朝我扬扬,瘦削清秀的脸上现出一丝笑容,似苦笑,又似嘲笑。

我的心痛了一下。他和他的死去的妻子都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们共同学习了五年,以后又是同事。他的妻子临死的时候,叫他把我找到家里。她请求我看在她和他们的儿子小鲲的面上,原谅他在文化大革命中对我所做的一切。我答应了,并保证尽量照顾小鲲。此刻,我好像又听到她的恳切的话语:“把过去的恩恩怨怨都忘了吧,孙悦!”我定了定神,对站着等我回话的许恒忠说:“我在给小鲲做鞋子。就要好了。”我看见他的眼光闪了一下,立即又熄灭了。陈玉立的“提醒”又在我耳边响起,我马上离开了许恒忠,快步往家里走。

我拿出鞋底。两个月了,还有半只没纳完。小许鲲的脚趾已经露在外面了。父子两人六十元钱本该可以过,可是刚刚死了人,许恒忠还要负担岳父。

“咝——咝——”线绳穿过鞋底的声音单调而又有节奏,好像一只手指轻轻地、毫无变化地拨动着同一根琴弦,在人的心里挑起一种空寂而烦躁的情绪。

污水,污水,随便走到哪里都会遇到污水。特别是女人。又特别是像我这样的女人。

“哟!”我叫了一声,针扎进了手指。扎得很深。针眼处开始泛白,然后发紫,然后渗出血来。小小的、红红的血珠,凝在指尖上。人的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有血,有神经,一受伤就流血,就痛。旧伤长好了,受到新伤时,还要流血,还要痛。流不尽的血,受不完的痛,直到死。

我把手指放在嘴里吸吮,不能给人看见。有人嗜血成性,专爱把别人伤口上的血拿去进行“科学试验”,研究如何把人血化成污水,泼在地上……

我不应该回到c城大学来。在中学里教书不是很好吗?可是我还是回来了。我满以为经过那几年的教训,奚流会有所改变。想不到历史对于他只剩下三句话:“过去我有功。十年我有苦。现在我有权。”不错,他没有这样说,但他的一言一行,都表明他是这样想的。如果说那次批判会后我对他曾经失望过,那么,今天的失望就更大、更深了。他原有的那些长处:明智、能干、深入群众等,也都一起离开了他。那时他对教师和学生的生活还是关心的,谁不说学校食堂办得好?可是现在,他只关心自己的权位。奚流的职位恢复了,可是奚流这个人却只恢复了一半,低级的、令人讨厌的一半。

我真想回到中学去,回到天真的孩子们中间去。

“咝——咝——”这单调的声音拉扯着我心头的千头万绪。针断了,我放下鞋底。

我本来不是这样多愁善感的人。我的确变了。这变化是好是坏,是福是祸,我从来没有想过。想又有什么用?一个发生了变化的人,还可能变回去吗?不可能了。可是,我这个样子还能做党总支书记?

“孙悦!孙悦!”

一听声音就知道是李宜宁来了。像一阵春风,李宜宁给我的房间带来了生气。她的圆胖脸上永远挂着孩子般的笑。一笑就露出两个讨人喜欢的酒窝。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了,还喜欢穿色彩鲜艳的衣服,今天就穿了一件线色呢外套。但你从来不会觉得她俗气。

宜宁一进门,就搂住我的肩膀嘿嘿地笑:“你猜,你猜,我今天是干什么来的?”

我不猜。她走过去关上门问:“憾憾呢?”

“大概和同学玩去了吧!她怕家里冷清,总是不到吃饭的时候不回来。”我说。

“改变一下你们的生活吧,孩子也太可怜了。”宜宁说,她的眼圈也红了。真像个孩子。“我今天就是为这个来的!”看!她马上又高兴了起来。

我冲她笑笑。

她不管我,向我介绍起那个对象来:某地一位很有名气的作家,五十八岁,从未结过婚,现在年龄大了,想在大学里找一个对象。两地不要紧,只要一结婚就可以调动。讲完,她睁着一对很美的杏仁眼看着我。

“噢!一个作家需要招聘一个主婦。招聘范围:全国单身的大学女教师。待遇:可以随意调动工作。你希望我踊跃应聘,是吗?”我开玩笑地说。但我知道,我现在可并不想开玩笑,只觉得心里难受。

宜宁的眼珠更圆了:“什么事一到你嘴里,味就变了。好事被你一说,也都一钱不值了。”

我怕她生气,就认真地对她说:“你不是不知道,我一向不接受别人的介绍。我觉得那就等于把自己变成一个商品让人家挑选。”

“由你去挑选别人,还不成吗?”宜宁说。

“不。我也不愿意作买主。在爱情里,应该只有互相吸引,而不应有一丝一毫的买卖成分。”我回答。

“你说的那种爱情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存在的。我敢打赌,一百对夫婦中有九十五对是凑合。”宜宁说。

“是的。而且凑合被认为合理而幸福。但是,理想的爱情还是存在的。你不是还留了百分之五吗?”我回答。

“那你就说说你的理想吧!你告诉我,你爱的人在哪里,就是到天边,我也要把他找来。只要你能幸福……”

宜宁的眼圈又红了。她的这种性格与她的职业——中学政治教师多么不相称。我被“解放”以后,不愿在c城大学呆下去,就被分配在宜宁的学校里当语文教师。我们很快就成为朋友。那时候,我十分苦闷,常常一个人关在家里。她总是想办法把我拉出去。她的确给了我不少安慰。但是,无论如何我不可能变得和她一样快活。我认为,这是因为她有一个平安而美满的小家庭。可是她不同意。她说:“这是因为我能够安于无风无浪而又无色无香的生活,从不去作不切实际的幻想。你以为我的心是石头的?我也知道太阳灼人,冰雪冻人,花是美的,鸟儿会飞的。可是我能够把自己对这一切的感觉的灵敏度降到最低、最低。”我说:“无论怎么降,你这个政治教师还能不感受到政治风雨的变幻吗?”她笑了:“我看政治课本就像看《毛线编织法》和《大众菜谱》一样。都是工具书。所以我可以不为之动情。你呀,太傻了!”

我承认自己太傻。我喜欢她,羡慕她,可就是学不了她。

“怎么,不愿意对我说心里话?”她笑嘻嘻地催我。

要不要把心里想的坦率地告诉她?不,我不想说。我相信宜宁不会取笑我。但她的嘴快,万一流传出去,难保不是又换来一盆污水。这些年的经历使我懂得:最美好的感情还是锁在自己心底好。颠倒了的不可能马上颠倒过来。混淆了的,不可能马上径渭分明。况且,我是否能把自己的理想说得清楚,也实在没有把握。这些年来,我觉得自己好似一片东飘西蕩的羽毛,要找一个依附,可又总是找不到。我盼望着有一天有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突然抓住我,命令我:“你的位置就在这里,不要再飘来蕩去了。”在梦境里,我曾经遇到过这只大手,然而,那是多么虚幻和模糊啊——

我莫名其妙地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田野荒凉,道路泥泞,但又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等待过关。那关,也是只能感觉而看不见的。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不像人家搭帮结伙的,所以总被推来搡去,茫然不知所措。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一个大汉骑在马上一掠而过。我被淹没在烟尘里。突然有人喊那大汉:“xxx,孙悦在这里!”这一声喊,顿时使我的情绪安定下来,产生了一种安全感。这时我才明白:他在这里等我作伴,我也正是来投奔他的。可是他是谁呢?“xxx”三个字实在没有听清啊!醒来,想了半天,越想越感到虚幻了。事实上,连我自己也弄不清我希望什么,等待什么。

把这些对宜宁说有什么意思?她会怀疑我发了神经病。所以,迟疑了半天,我还是对她摇摇头说:“想也没想过。”

宜宁的脸上掠过一层隂影。她叹了一口气:“你总认为我是一个浅薄的人,不能理解你。事实上,我完全理解。你需要的是精神支柱,是一个强有力的朋友。你希望他能支撑你,拉着你走过一切泥泞。你希望在他那里充分发挥你的长久被歪曲、被压抑的天性。我知道你是懂得爱的,你能够为这种爱牺牲自己。可是,现实中找不到值得你为之牺牲的对象。孙悦,我有时候真想为你痛哭啊!”

我一把抱住了宜宁。我的好朋友啊!

“那就让我等待吧!等待总比失望好。”我恳求她说。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等待是失望的同义语。永远等待就等于绝望。”

我们都不再说话。想转变一个话题。沉默良久,她拿起我纳的那只鞋底:“我看你是瞎操心,弄得不好人家会说闲话的,何苦!”

“闲话已经来了。”我从她手里接过鞋底,想用“咝——咝”声驱走不快。停了一会儿,我忍不住对她说:

“我何尝想管这些事。可是他的爱人是我的同学,人死了,托我照顾一下孩子。我能不管?再说,我也曾经经历过那样的年月:被当做政治上不可接触的人。親戚朋友不上门,熟人碰面不理睬。心里真难过啊!我再也不会这样对待别人了。有人说这是划不清界限。宜宁,你是搞哲学的,你说人与人之间应该划出怎样的界限?我们是不是一定要用与犯了错误的同志的界线分明来表现自己的革命性呢?我们不是要解放全人类吗?还有,许恒忠的错误与游若水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为什么一个人可以继续当官,一个人连发表文章的权利也不给呢?这公正吗?”

“这有什么稀奇?历来如此!只有你才爱为这抱不平。我才没有心思管这些事!不过,听你刚才的话,你似乎对许恒忠还有点好感,有可能吗?”说到这里,她的眉毛调皮地挑了两挑。

我扬起鞋底在她的胖脸上敲了一下:“你的这些怪想法再也不许对我讲。刚才还向我兜售那位作家,现在又想推销许恒忠了。对许恒忠要是能够产生爱情,还用你来多事吗?”她天真地笑了。

“你该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把过去的不幸和痛苦完全忘掉,重新生活。”宜宁诚挚地说。

“可是对于我,历史并没有过去。历史和现实共有着一个肚皮,谁也别想把它们分开。这个肚皮甚至吞没了我的未来。宜宁,我真是说也说不清啊!我实在厌倦了。”

吃过晚饭,头痛慾裂,早早地睡了。刚要睡着,憾憾摇醒了我:“一个叔叔来找你。从来没来过的。”我不得不又穿起衣服。

万万没有想到,来的是何荆夫。我这半辈子没有树立过什么私敌。但我想,何荆夫有一千条、一万条理由仇恨我,轻视我。我对憾憾说:“到同学家里去看电视吧!”憾憾走了。何荆夫的两眼红红的,好像刚刚哭过。他会哭吗?他从哪里来?遇到了什么事呢?

他注视着憾憾的背影,感叹地说:“孩子都这么大了!”然后,他向我伸出手:“没想到吧?”

我老老实实承认:“没想到。”

“其实天天都想到要来,天天都来不成。今天实在忍不住了。章元元同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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