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啊人 - 第3节

作者: 戴厚英6,851】字 目 录

说就知道了!”她理直气壮地回答。

“小说里写的都是解放前的c城。现在变了。”我说。

“变了?哼!刚才我们的三轮车过桥的时候,几个人一起来帮我们推车,我想这地方可真不坏。可是一过桥就伸手要钱,真丢人!我们口袋里的钱都给他们了。上当只能一次,下次再碰上,看我还客气!”她说话时还带着气,说到最后,还把拳头在我面前一挥,好像我就是推车的人。

我把她当成小女孩,逗她说:“那你为什么要报考这里的大学呢?上北京去呀!”

她的脸红了,伍。泥了一下,指着赵振环说:“他叫我来的,我都听他的。我多想去北京啊!要是到北京,我一定要一个星期去逛一次长城!”

我看赵振环,他只是笑着看她、听她说话。他笑得很幸福。

给他们安排床位的时候,知道他们都没带蚊帐。天晚了,学校的帐子借不到,我就把赵振环安排在一个回家休假的同学床上,把自己的帐子给了孙悦。

“这帐子是谁的?别是你的吧?我不要!”她说,“让我给蚊子咬一夜吧,我的血是苦的,它们占不了我的便宜!”

我对她说,帐子不是我的,是一个还没回校的同学的。她这才接受了。她没有谢我,只对我笑笑,笑得自然、親切。那一夜,我给蚊子咬得没法入睡,“我的血也是苦的,孙悦,蚊子也占不了我的便宜。”我这样想。奇怪啊,回想着孙悦的一言一行,我的心里为什么这么畅快?从此,我就关注着孙悦。

我常常在中文系阅览室碰到她。她最爱看外国文学作品。她看书的速度和专注都吸引了我的兴趣。最有意思的是,她常常在读书的时候抹眼泪。那几天她读《简爱》,阅览室很挤,她就站在书橱前读,边读边哭,旁若无人。有一次,我取笑她说:“孙悦,眼泪别往书上滴,弄坏了书怎么办?”她扭头过去,用手背擦眼泪,不理我。

一个学期不到,孙悦就显示了她的多方面的才能:学习成绩优秀,不断在校刊上发表散文和诗歌。周末舞会上的活跃分子,除赵振环外,不接受别人的邀请。校体操队队员。系话剧团团员。各个年级的男同学都注意她,她的宿舍门口常常有男同学的歌声。

我决定报名参加系话剧团。我对导演说:“收→JingDianBook.com←下我吧,舞台上和生活中一样需要各种各样的人。生活中有我的位置,舞台上不也应该有我的位置吗?”导演——一位四年级的老大哥欣赏我的话,就收下了我。正好要纪念“一二·九”,排演《放下你的鞭子》。卖艺的小姑娘派给了孙悦。我要求演小姑娘的爸爸。导演居然同意了,说我的气质与角色相近。

真是幸运,导演对我的排练成绩很满意。谁知道演出那天出了问题:孙悦化好装往我面前一站,我的心就乱了。一到台上,连词儿也忘了。幸好,有提词。勉勉强强演了一大半,我真盼望着快点演完。演到了这个情节:小姑娘对大家说:“不能怪爸爸,他饿呀!”说完,她扑到爸爸身上,叫了一声“爸爸!”痛哭了。她是真心实意地哭,一点也不像在演戏。我的身心都发颤了。我忘了是在演戏。我用发抖的双手从肩上扳开她的头,捧着,看着,低声地叫了一声:“孙悦!”我那时的神情一定很吓人,孙悦愣住了,张大了嘴巴,再也叫不出“爸爸”了。

记不得是怎么下场的。导演没等我们卸装就骂开了:“你们在台上干什么?谈情说爱吗?”孙悦一扭身跑了,没忘记回头狠狠地瞪我一眼。可是我很高兴!我扮演了我自己!我找到了我的杜尔西亚!

我开始给孙悦写信。一天一封。可是全无回音。每次与她碰面,她就狠狠地瞪我一眼。她似乎讨厌我。然而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讨厌我。我决定约会她,问问。我写了一封不署名的信,笔迹也改了。信里只有一句话:“有要事相告,请于周六晚七时往c城公园门口一见。”

她来了,见面就瞪眼:“你不知道我有男朋友了?”

“听说了。可是我爱你。”

“你这样做,道德吗?”

“我……没想过。”

其实,我考虑过。我不认为我这样做有什么不道德。我对她的爱是纯洁的。我要让她知道我的爱。我没有损害赵振环,赵振环也没有损害我。

“那你就好好想想吧!以后再写信一律原封退回。”

她辫子一甩,跑了。我追上去:“我送你回去吧!”她头也不回地说:“我有人陪!”果然,不远处走出了赵振环,她挽着他的手臂,走了。

我感到伤心,从此不再写信。我尊重她的选择,羡慕赵振环。但是我无法放弃我的爱情,就把它倾吐在日记上。我每天都要在日记上对她倾吐心曲,直到一九五七年,这些日记被发现。

她现在怎么看待五七年那一段历史呢?也许,她会认为她对不起我,因此我恨她。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我无论有多蠢,都不会把历史的重负压在一个天真无邪的姑娘身上的。

在一九五七年的春天里,我贴出了一张大字报:《希望奚流同志多一点人情味》,批评奚流对华侨学生小谢探親要求的不正确处理。正是鸣放开始的时候,小谢的母親病了,要小谢出国去看她。奚流以鸣放是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为理由不许小谢出国,并告诫小谢要与资产阶级的母親划清界线。小谢思想不通,以大字报的形式公布了奚流和他的谈话,在同学中引起震动。我同情小谢,就写了这一张大字报,批评奚流把小谢的母親划入敌人行列,丝毫不顾人家的正常感情是不对的。我说,就是对敌人,在他们不继续危害革命的时候也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何况是对一个普通的劳动婦女?我要求奚流立即改正错误,批准小谢出国探母。

我的大字报在教师、同学中引起极大的反响。竟有一千多人在大字报上签了名。我仔仔细细地查看每一个名字,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找到了她——孙悦!没有找到赵振环。我陶醉了,仿佛觉得,与赵振环相比,我的心和她更贴近。

要不是许恒忠的《与何荆夫辩论》的大字报扭转了学校大鸣大放的局势,使我成为“众矢之的”的话,我真不知要陶醉多久。

与我辩论的大字报铺天盖地而来。我根本没有时间一张一张仔细地看。留下印象的只有两张:许恒忠的那一张,因为他的感情特别强烈,他说我的大字报全是造谣诬蔑,气得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有一天半夜里还爬起来痛哭。还有一张是孙悦的。她不是与我辩论,而是检讨自己在我的大字报上签名,丧失了立场。我猜想她是受到组织的批评。

我被当做“右派分子”批判了。罪名是用资产阶级人性论反对党的阶级路线,用修正主义的人道主义取消阶级斗争,用造谣中伤攻击党的领导。我不承认造谣。结果又罪加一等。我的日记被抄查了。

永远难忘的一天啊!我的日记被摘抄公布,标题是《看,何荆夫的丑恶灵魂和流氓本性!》。孙悦的名字被用xx代替。但是谁都看得出,那是指孙悦。在一篇日记里我详细描述了自己在演出《放下你的鞭子》时的心情。我写道:“此时此刻,我多么想吻你那双细长的眼睛!会说话的眼睛啊!”日记的摘抄者在这两句话下用红笔打k了波浪线,在旁边批上了“脸皮多厚”几个字。

美变成了丑。爱变成了亵读。我被震惊了,也沉默了。我只想做一件事:向孙悦剖白。每天,我都寻找与她单独会面的机会。我终于等到了。一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校园里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徘徊,我跟了上去。她没有回避我,但也不看我。

“我真对不起你,孙悦!我的心你不会误解吧?我只是想慰藉自己,并不想亵读你。要是我使你感到羞辱,请你原谅。”我的声音抖得厉害,她把脸转了过来,挂着泪。

“我恨你,也恨我自己!”她小声地说,声音也发颤。突然,我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一个吻。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惊呆了。等我清醒过来,她已经离得无影无踪。

是同情还是爱情?是大度的施舍还是感情的流露?这个问题我想过千遍万遍,可是没有机会问她了。然而,不论是怎样的解答,她留给我的都是一个善良而美丽的心灵。我更爱她了。当然,我绝对不会再去追求她。

一九六二年,学校通知我回校复学。我已习惯了农村生活,并且在偷偷地研究哲学。我要弄清楚,马克思主义者应该怎样对待人和人的感情。我不想回校。但我还是写了一封信给孙悦,我不知道她是否还在学校,想打听一下她的下落,并了解她的现状。我收到了赵振环的回信,告诉我,他们结婚了。我写信祝福了他们,真心实意的祝福。

潜伏在心底的一点希望破灭了。这时,我的父母親已经在灾荒中去世,唯一的妹妹也出嫁了。我突然感到了绝对的孤独,决定远走他乡。我给妹妹留下一个字条,走了。走到哪里去,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处流浪,读完了我的漫长的社会大学。陪伴我的有两套书:《红楼梦》和《马克思恩格斯选集》。

我成了个“黑人”,与正常的社会生活完全脱离了关系。没有户口,没有油粮关系;没有親戚探望,没有书信来往。谁也不关心我是一个什么人,谁也不想问问我“何所为而来,何所见而去”。人们只知道有一个“烧炭的老何”,“盖房的老何”,“背石头的老何”,“点炸葯的老何”,“拉车的老何”,还有“说书的老何”。我付出劳动,换碗饭吃。如此而已。

我的精神世界几乎完全冻结了。想起孙悦的次数越来越少。我以为我已经把她忘了。可是那一次,在我受雇为一个采石工地点炮,面临生命危险的时候,她的影子又鲜明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今以后我再也见不到孙悦了!”奇怪的是这个可怕的念头给了我惊人的勇气和机智,我躲过了被炸死的危险,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我是怎么躲过的。这使我知道,我心里的爱并没有死灭。我多么高兴啊!一个人只要还能爱,就有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气啊!于是,我又开始记日记,在日记上给孙悦写信,与孙悦对话。在日记中,我塑造着孙悦,也塑造着自己。我把孙悦写成了女神。我把一切美好的品质、愿望都化成了她的骨肉灵魂。我不知道我倾吐的究竟是对一个女性的爱还是对整个生活的爱。但我知道,正是这种爱使我还能够看出自己的影子,意识到自己还是一个人,要求自己像人一样地生活。

“孙悦,你是什么派?保守派还是造反派?我希望你做独立思考派。应该批判的,坚决批判;应该保卫的,坚决保卫。你已经三十来岁了,应该学会独立思考了。我们的肩膀上扛的是脑袋,不是肉瘤子。脑袋是干什么用的呢?思考、分析、判断。我尤其希望你正确认识奚流这个人,我认为他离开共产党员的标准已经很远。五七年,我是诚心诚意地帮助他,他听不进去。现在,我希望你帮助他。你同意我的意见吗?”

这是我在六六年底给孙悦写的“信”,在我的日记本上。“文化大革命”对我这个“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人还有什么意义呢?我连报纸都难得看到。但是我关心孙悦的态度和命运。

《c城大学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茶,走资派奚流终于被揪了出来》。这是我偶然看到报纸上的一条消息的标题。消息中详细报道了c城大学造反派与“保奚派”的斗争。“保奚派”的中坚分子之一是“孙x”。是不是孙悦呢?我不安了。孙悦呀孙悦,难道你的名字总是要这样被半明半隐的公布出来吗?

我剪下这条新闻,辞去刚刚承包的运输任务,到c城来了。

c城大学已经没有人有工夫辨认我,我是道道地地的北方农民的打扮。

大礼堂正召开批斗奚流的大会,我挤了进去。

“奚流的姘头孙悦”——一块写着这样字样的木牌首先映入我的视线,我几乎要窒息了。

她的辫子已被剪掉,头发蓬乱,面色泛黄。沉重的牌子压弯了她的腰。

“孙悦!你交代,奚流怎么指使你镇压革命群众的?”会议主席厉声质问。

“奚流同志没有指使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她回答。声音很低,但语气很硬。

“打倒铁杆保皇派孙悦!打倒奚流的姘头孙悦!”

“孙悦的立场一贯反动。早在反右时期,她就和极右分子何荆夫勾勾搭搭,谈情说爱。要知道她当时已经是赵振环的未婚妻了。大家说,孙悦是不是漏网右派、反动破鞋?”

“是!奚流也是漏网右派!奚流的反右功绩是伪造的!”

“打倒——!”“打倒——!”“打倒——!”高一声、低一声的口号在我听起来都是“颠倒,颠倒,颠倒。”

原来我没有被人遗忘。在三界之内,五行之中我还算得上一个“人物”:阶级斗争的工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